楊依和百裏霜確實和垃圾差不多，兩個人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換過衣服洗過澡了。頭發跟炸飛的雞窩一樣，衣衫上滿是道子和口子，楊依還好一直多穿了一件小霜的外套，至少不像小霜一樣露胸露肚子露大腿。

兩人臉上、手上、胳膊上、腿上，布滿了結痂的傷疤。

由於舊傷未愈，再加上一路的折騰，楊依被扔進這個石室之後什麽都沒看，直接躺在地上閉上眼睛休息。

小霜叫她，她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拉到地上，只準休息，不準說話。

不一會兒，石室裏傳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章晗殿內，楚雲城正在處理多日來堆積的文件，莫寒奏報說那兩人在石室裏睡著了，楚雲城手中的筆一頓，原本淡漠的臉如寒冰消融，他輕笑出聲，還真沒見過，如此有趣的人：在他眼皮底下偷吃偷喝，明明已經傷得不行，卻依舊冷靜理智，不求饒，不多問，偶爾還敢威脅他。

“給傅約去信，要他來楚皇宮一趟。”他收斂笑意，對莫寒吩咐。

莫寒轉身出去辦事。

他又叫來內侍牛亥問道：“這些日子楚皇功課如何？”

牛亥跪在地上，低垂著頭，緊繃的身體沒有一絲一毫的放松，嚴肅而恭敬地回道：“皇上每日按時聽從老師教導，十分刻苦認真，從未缺席。”在楚皇宮，所有人對九王爺的敬畏遠遠超過七歲的小皇帝楚昊。

“告訴楚皇，明日我會考他的功課。今日不要來見我。”因為他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根本無法顧及那個喜歡讓他陪著玩還偶爾撒嬌的孩子。

“是。”牛亥聽不出他話裏的情緒，實際上宮裏的每個下人都試圖猜測九王爺的心思，但從來沒有猜中過。

楊依睡了一覺，精神頭就回來了。面對這個四面圍堵的墻壁，她直接想到了機關，這樣的機關印象中要不敲敲哪兒，要不推進去一個啥東西或者抽出來一個啥。

她催著小霜一起找，累了大半天，除了碰壁，什麽也沒有。

倒是墻壁的門又被打開，莫寒身著墨黑的衣衫，一身冷冽肅殺之氣，出口的話不帶一絲情緒，“出來。”

楊依和小霜一瘸一拐默默地跟著出去。

來到一個幽暗的牢房裏，墻壁上掛著各種刑具，一整排鋒利的大大小小的刀子讓他倆不寒而栗，牢房門口兩個燃燒的火盆，裏面的烙鐵已經通紅，兩個十字木架上綴滿了露著尖利釘頭的釘子，粗繩子已經成了黑紅色。

莫寒隨手一指，示意他們兩個坐下，他們便坐在了木椅上。木椅下在鐵夾夾住了他倆的腳腕。

楊依只覺木椅冰涼，想想也是，誰會在陰森的牢房裏有好心情，尤其是待審的不知犯了什麽罪的“犯人”。

她坐下後穩定心神，又看了看周圍各種刑具，想著待會兒可能受到的刑罰，不知自己還能承受多少，索性自己這條命怕是要交代在這個世界裏，她又不是沒受過苦，盡力而為之後她也能坦然接受結果。

“你與慕衡什麽關系？與傷心閣什麽關系？”莫寒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淩厲的目光在楊依臉上逡巡。

楊依心中一驚，提到慕衡正常，為什麽會提到傷心閣？難道他們發現了什麽？不應該啊，她在這個世界無名無份的。

她略一思索，聯系到兩方，腦中一亮，似乎忽然明白了什麽，九王爺如此緊張，抓著他們不放，也許並不是因為他們與那個不知來歷的慕衡的關系，而是慕衡與傷心閣的關系！

她這樣一想，駭然一震。她究竟落到了一個什麽地方，卷入了什麽爭鬥裏啊！

“我說過我與慕衡萍水相逢，救了他一個朋友而已。至於傷心閣，我只聽說過，沒見過。”楊依直直地看著莫寒的眼睛，冷靜、理智，用自己的誠意回答他的問題。

莫寒看向小霜，小霜畢竟是個孩子，回避了他的眼神，看向楊依，有些底氣不足，“我家公子說的句句屬實。”

莫寒起身，走到小霜身邊，取下墻壁上掛著的一把鋥亮的短刀，放在小霜的胳膊上。一如先前的冰冷，“再給你一次機會。”

“不要傷害他，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你要怎樣才相信我們說的？”楊依想要起身，無奈腳腕被困，只能狠狠地瞪著莫寒，表達自己的不滿。

“我要實話。”

“實話便是如此，你想怎麽樣？”

楊依話音一落，小霜哀叫一聲，手臂上出現一道長長的口子。

“別傷害他，你要胳膊還是要腿，從我這裏取！”楊依怒了，朝莫寒吼道，她的眼睛裏幾乎噴出火來。

她討厭這種感覺，被人牽制、無能為力、如螻蟻一樣卑微甚至卑賤。在她的教育理念裏，生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有尊嚴、有權利好好地活著。

莫寒果然“從善如流”，走到楊依身邊，手中是染紅的刀子。

“不要傷害我家公子，要打要罰朝我來！”小霜心急，晃動著椅子，沒有任何作用。

當那把刀子朝楊依胳膊刺去的時候，小霜大吼一聲“不要”。

預想中的疼痛久久未至，原本眼睛緊閉做好了準備的楊依睜開眼，莫寒已經收了刀子出門。

就這樣把他倆晾在這兒了？楊依不懂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公子，我們不能……”

“小霜，你的傷口疼嗎？”她打斷了小霜的話，因為她想到了“試探”，若是如此，絕對不能讓小霜說出“傷心閣”三個字。

而原本小霜要說的，正是關於不能說出他們在傷心閣身份的事，被楊依打斷，他看到了她眼神中的示意以及她對他輕輕搖頭。

“不疼。”小霜明白她的意思，憨笑著回應。

怎麽可能不疼？那可是刀子，平常手指不小心劃道刀子都得疼一陣，可何況剛剛莫寒那麽用力。

楊依唯有心疼和後悔，若是一開始，他們不來楚國，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等了半晌，莫寒回來，又把他倆扔回了石室，還給了一瓶傷藥。

之後很長時間，他們都沒再見到莫寒，每天有固定的人來給他們送飯，拿走他們的夜壺。

不知過了多久，莫寒出現了，又把他們帶到牢房那裏，讓他們坐在木椅上。

這應該是楊依二十多年來最狼狽的時候了，頭發糟糟，衣衫淩亂，整個身上發出腐朽的惡臭味，十分吸引蒼蠅和小蟲。

他們剛坐定，牢房裏又出來一個人，不，確切是兩……三個。

楊依和小霜都變了臉色，走進來的第一個白衣男子是楚雲城，而他身後的，坐著輪椅進來的綠衣女子不正是傅晚嗎？她身後推輪椅的正是惜月。

他們三個慢慢靠近，傅晚的臉上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的變化，就算是看到了楊依和小霜，也沒有任何起伏，完全是陌生人的眼光。

“我前些日抓到了兩個與我作對的人，他們稱自己是傷心閣的人，傅小姐可認識？”楚雲城走到楊依他倆對面，坐了下來，跟悠閑地來喝茶一樣。

惜月推著傅晚先看了看楊依，又瞧了瞧小霜。

楊依很想告訴她沒有，可現在的情況不容許她說話，甚至多眨一下眼，任何細微的變化一定逃不過精明的楚雲城。同時，她也相信傅晚，不會比楚雲城差多少。

“不認識，傷心閣的行動有嚴格的規定，在王爺的眼皮下怎麽可能與王爺作對？想必是有人冒充傷心閣的人。”

傅晚說話從來滴水不漏，面對楚雲城時，更是再三思索，其實她心底明白，楚雲城不會相信任何人簡單的只字片語，甚至可以說他有自己的判斷，而他的判斷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

她要做的就是真的要說，假的更要說，他相信的要說，他懷疑的更要說。

“傷心閣什麽時候如此懶散，敢有人冒充而不知、不管？”楚雲城諷刺道，他斜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扳指，玩味地看向楊依。

楊依直直地看著自己腳下，忽視任何投在她身上的目光。

“哥哥事務繁忙，有時顧及不到幾個散漫的屬下也是正常的。這次若不是哥哥去盛陽城辦事，一定親自向王爺賠罪。”傅晚向他解釋，面帶愧疚。

“告訴傅約，下月初一親自來見我，否則，他自己看著辦！”楚雲城扔下這句話，起身走了，只留莫寒像鋼鐵衛士一樣站著。

傅晚不好多說什麽，示意惜月推著自己跟上楚雲城，盡量多周旋些時日，若是能不召見哥哥最好。畢竟哥哥還無蹤跡，而冒充哥哥的人如今就被困在這裏，短時間內怎麽可能找到一個像楊依一樣，身份不被察覺，又學得極像哥哥的人。

楊依與小霜對視一眼，無奈苦笑。

三天後，莫寒突然將他們帶出了牢房，安排他們住到了翠微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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