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小草破土而出，細柳抽出了嫩芽，燕子在梁上飛來忙去。傷心閣裏百花盛開，招蜂引蝶。尤其是那片艷麗的紅山茶花，如錦如雲，花姿風流優雅，獨樹一幟，恍如赤霞彩雲飄，勝過天池百花搖。

天氣怡然，惠風和順，果然出游放風箏的好日子。楊依幾乎要大喊，終於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了。

她出門時，傅晚給她配了一輛馬車和一個十五歲的小馬夫百裏霜，當然，那馬夫以後就專門做“他”的書童了。還算不錯，馬車上給“他”放了一千兩銀子。

雖說出門出得高興，但馬車走起時，她心裏泛起了隱隱的不安，為什麽總有一種逃難的感覺？林權的事她不知道結果，但九王爺沒有再來傷心閣，至少在她留在閣內時沒來。

出了百花城，便是岔道，小霜向裏面的人詢問：“公子，東邊是陳國，西邊是楚國，咱們去哪邊？”

馬車上的公子束發高髻小玉冠，藍衫織錦白搖扇，看起來就是個身家不錯的清秀書生，便是平息了心情的楊依。

她聽到聲音，跳下馬車，從袖子裏掏出一枚銅板，“這樣，這面朝上，咱向東走，反面呢，向西走。”

小霜瞪大了雙眼，奇怪地看著她，這就決定了？

銅板落地，小霜看了一眼，她已經坐上了馬車，小霜只好把銅板收了回去。

這次她沒有回馬車裏，和小霜一起坐在外面趕馬車，向著西邊行進。

遇到第一個城時，已是黃昏，帶著小霜進了一個看起來不錯的酒肆，便開始點菜吃飯。

兩人都餓了一天，沒多說什麽，直接開吃。

結帳時一掏包袱，傻眼了，她的銀子呢，不會在進城後她找酒肆時被掏包了吧。

一千兩都沒了？她不信，繼續掏，最後包袱全部打開，穩定心神，一點一點翻找。

站在旁邊的店小二，臉色越來越差。

楊依朝小霜眨眨眼睛，小霜一臉幽怨地伸出手，手心裏安安靜靜地躺著之前她用過的那個銅板。

店小二徹底怒了：“想吃霸王餐啊，沒錢來吃什麽飯，穿得人模人樣的，惡心誰呢，居然這麽卑鄙無恥下流……”

不就是一頓飯沒掏錢嗎？犯了多大的罪？小霜忍不住回起嘴來：“沒看到我們的錢被偷了，又沒說不給錢，你罵什麽罵？”

“那你現在把錢掏出來啊！”

“我掏不出來怎麽了？我就現在不給你怎麽啦！”

楊依尷尬不已，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又沒有手機馬上打電話交個朋友來。她拉拉小霜，試圖與店小二溝通，“你能不能通融片刻，最多十分鐘，一定結賬。”

“我們店的規定，必須立刻結賬，否則……都給我出來。”店小二一聲喊，圍上來五六個男人。

來者不善啊，楊依在傷心閣呆了那麽多天，可不是嚇出來的。

她冷笑一聲，正要開口，一個陌生的略顯粗糙的聲音傳了過來，“小二，何必欺人太甚，出門在外的誰沒有個難處，我看那位書生文縐縐的，不是賴賬之人，他們的飯錢我結了。”

從裏面飛出來一錠銀子，落在楊依的飯桌上。

店小二見了銀子，立馬變成了孫子，賠笑道：“客官，好說好說，還有什麽需要，盡管提出來。”

楊依甩袖，直接漠視，向聲音的來處走去，小霜趕緊跟著。

珠簾後的雅間裏，坐著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彪形大漢和一個黑面的中年男子，兩人皆舉著酒杯喝酒，就像沒有看到她進來一樣。

她略一思索，朝彪形大漢施禮道：“多謝兄臺相救，請問兄臺高姓大名，他日一定加倍奉還。”

“有意思，你倒是聰明，”彪形大漢嘿嘿一笑，繼續道，“就是有書生的通病，又酸又腐，什麽兄臺，高姓的，我叫朱昌，他叫鄭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爺不缺那點兒錢。真要覺得過意不去，來，幹了這杯酒。”

楊依端起酒杯，眉頭不皺一下，一飲而盡。這是她第一次喝酒，強忍著不適和辣意，她沒有咳嗽出聲，否則就被小看了。朱昌這種人容易親近，能喝就行了。

“哎，你這書生，有兩下子，再來一杯。”

她面色如常，喝完了。

朱昌又倒酒，她又喝。

“兄弟，真豪傑，跟我見過的那些扭扭捏捏的書生真不一樣，來來來，今日咱們一定要痛飲一場。”他眉開眼笑，熱情地招呼楊依坐下。

“朱昌。”一直沈默的鄭環突然發話，“別忘了咱們是來幹什麽的。”

朱昌亢奮的心情一下跌落，尷尬地看向楊依。

楊依笑道：“朱大哥，小弟還有別的事，就先告辭了。但小弟實在有件為難的事，不知能不能請朱大哥幫忙。”

“你都叫我大哥了，何必那麽客氣，有什麽事盡管說。”

“小弟出門原本備了些銀子，但今日實在運氣不好，被偷完了，不知能不能借一些，你放心，小弟一定會還的。”

“我當什麽大事呢，”他從兜裏掏出兩錠銀子，遞給她，“夠不夠？”

“夠了夠了，多謝朱大哥。不知朱大哥住在哪裏，小弟他日一定親自奉上，再陪朱大哥好好喝一喝。”

她這一番話說得朱昌心裏更歡喜，他本就喜歡結交朋友，最好是這樣的酒肉朋友，樂呵呵地脫口而出，“我就住在盛陽城，你去三杯樓……”

“朱昌。”鄭環再次發話，警告的意味更濃。他看向楊依，目光銳利，帶著審視和戒備，還有濃濃的敵意。

楊依盡量表現得毫無懼色，或許大大咧咧坦坦蕩蕩的朱昌看不出來，但是鄭懷那雙鷹眼絕對明白她別有所圖的小心思，其實她也沒圖財害命，就是有難處了想借點銀子而已啊。

“朱昌鄭環，我們走。”珠簾外傳來一個命令聲，聲音朗朗富有磁性。

“哎，公子，馬上，兄弟，你叫什麽名字？”朱昌雖然站起來了，但沒有要走的意思，鄭環直接擡步出去了。

“小弟名叫楊……越。”

“楊兄弟，告辭，改日一定到三杯樓找我。”

朱昌快步出門，楊依和小霜跟隨其後，因此，有幸目睹了朱昌口中的公子。

而那公子，似乎有意沒走，眼神掠過朱昌，看向她。

遠遠地，她朝那位修長挺拔的白衣公子頷首示意，那白衣公子回她一個淺笑，她很沒出息地看呆了，直到三人的身影走出酒肆，小霜喊了她幾聲，她回過神來。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杜甫對風姿秀美的美男子崔宗之的醉酒描寫。

“公子，你在說什麽？”

“說我啊，見到了一個非凡俗之人。”

“啊？誰啊？”

楊依神秘一笑，便要離開酒肆，先前的店小二舔著笑臉問需不需要住店，剛剛結完帳還有餘錢。

她斜斜地掃他一眼，吐出一個字“滾”，順便拿走了那些餘錢。

為什麽呢？那位對她溫柔一笑的白衣男子長得很像她曾經追求的師哥謝智逸。幸好她冷靜克制，沒有撲上去，要真是師哥，怎麽可能不認識她？況且，那個人與師哥只是在輪廓上有八分相似，細看眉毛和鼻子都是不一樣的。那個人瀟灑俊逸，理工科的師哥謝智逸有點兒古板呆萌。

與小霜重新找了個店家投宿，這一晚算是安穩渡過。

睡到窗外鳥兒喳喳叫不停時，楊依睜開混沌的雙眼，若不是頭頂上的布紋，她真的以為這只是個夢，睡醒了，她還在A大的學生宿舍。

收拾收拾吃過飯，小霜駕著馬車與她重新上路。

她其實沒有什麽目的地，也不知道要做什麽，就是隨便走走，走到哪兒算哪兒，看到什麽風景算什麽。

“小霜，你家在哪兒？家裏的父母是做什麽的？”楊依挑開馬車窗簾朝前面的人問道。

百裏霜詫異地回她一眼，“昨天公子不是問過嗎？我沒有父母，家就在傷心閣。”

“哦，”楊依面不改色，打算繼續換下一個沒營養的問題，卻在看見旁邊樹林一個灰布身影時喊道：“小霜，快停下。”

馬車本來就是慢悠悠地行進，小霜拉住馬，楊依立馬跳下馬車，向那個倒在地上的身影跑去。

果然，那個倒在血泊裏的灰衣人正是昨天才認識的朱昌。

“朱大哥，朱大哥，你醒醒……”楊依知道的救生常識不多，只有在他耳邊不斷大聲喊他。

小霜直接掐他人中，又按向他胸口的刀傷，朱昌痛吟出聲。

“楊……兄弟……”他氣若游絲，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怎麽辦，小霜，你身上有藥嗎？”活著就好，有意識就好，看著那還在汩汩冒血的傷口，楊依心急。

“沒有，咱們得盡快幫他找個大夫，否則流血太多，他……”他身上的傷口太多，臉上有，胸口幾道，腿上更甚，左腿骨頭都露了出來，血肉模糊。不止刀傷，還有毆打的傷。

“對對對，快，咱倆一起擡。”

朱昌實在太重，兩個人擡得很吃力，尤其是送到馬車上，兩個人費了些時間終於把他挪進馬車裏。

“朱大哥，不要睡啊，我們馬上找大夫，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楊依一邊把馬車裏的破衣裳撕成布條給他包傷口，一邊不斷給他說話。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他是第一個在她困窘時無條件幫助她的人，盡管當時她確實有迎合他，達到自己目的的意圖，可生存所迫，她並不是欺騙他。

如今見他如此，嘴角邊血流不止，擦都擦不幹凈，她心裏難過不已。

“別……別去……找大夫……危……險……你走……”朱昌含糊地吐出幾個字，楊依聽明白了，或許仇家追殺，他的危險還在。

可她不會放棄，“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的，不管發生什麽，你一定要挺住，想想你的家人，你是不是都有老婆孩子了？想想他們，他們正在等你回家，你一定要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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