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管馮若白怎麽樣，抱著小滿上了樓。

小滿這會兒很安靜，在車上就睡著了。

我將他放進被子裏，擡手在他額頭上摸了一下，默默祈禱道，乖兒子，今晚睡個好覺吧，不然媽媽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帶回來的衣服還扔在地上，我拎著袋子將衣服扔進洗衣間，打算第二天再洗。

回來以後，又進了盥洗室，打算漱口以後就睡覺。

擡手摸開盥洗室的燈，眼前看到的一幕卻驚得我差點驚叫出聲。

只見宋城無聲無息的倒在地上，身下一大片幹涸的血漬。

我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宋城——宋城——”眼淚瞬間嚇得掉了出來，我顧不上掌心的傷口，慌忙將他扶了起來。

宋城被我的動作弄醒，慢慢睜開了眼睛，虛弱地喊道：“右……右……”

我心臟疼得仿佛被人搗了一拳，渾身都在抽搐。

宋城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

我不知道他在這裏躺了多長時間，只知道地板上的血漬用手根本擦不掉，然而衣服卻濕漉漉的，用手一摸，一大片鮮紅的顏色，分明是被水流沖刷過的血跡。

“宋城，宋城，你別怕，別怕……”我語無倫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慌張地摸出手機，就要去打急救電話。

宋成緩緩地沖我搖了搖頭，慢慢摸到我的手掌，強行按著我，不讓我打電話。

我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哽咽道：“你會死……你會死的……”

要是沒有醫生，真的會死的。

他卻牢牢盯著我的眼睛，僵硬道：“不……不會……”

我將他放回地上，趴在盥洗室的窗戶朝外看了一眼。

馮若白的車還停在門前，車廂裏亮著微弱的燈光。

我心急如焚，卻不敢去向他求救。

他可以幫我，但是他不一定會幫宋城。宋城現在受了這麽重的傷，如果馮若白有什麽其他想法……

或者不小心讓沈闊察覺了家裏的動靜……

所有的後果都是致命的，只會給我們帶來更沈重的打擊。

甚至連傭人，我也不敢找回來，要是他們嘴巴不牢，把宋城的事洩漏出去，那就完了。

我不敢隨意搬動宋城，害怕碰到他的傷口。

也不敢開燈，擔心馮若白看到什麽異常，只能摸著黑跑到廚房，胡亂地從一大把刀具中找出了剪刀。

扶著墻壁往臥室走的時候，我的眼淚流個不停，身體一直在顫抖。

可是進盥洗室之前，我不得不擦了一把眼淚，擔心宋城看到我這幅樣子，心裏更加不好受。

宋城的衣服已經被血漬浸染過，又被水流沖刷過，雖然還帶著冰涼的濕氣，可是布料已經有些僵硬。

我小心地拎起一角，宋城立刻發出一聲微弱的痛呼，肯定是扯到他的傷口了。

右手掌心受了傷，握著剪刀的時候，疼痛讓我的手掌不停發抖。

我痛恨死自己的魯莽，如果當初不對沈悠悠下手，現在也不會連幫宋城的忙都那麽困難。

可要不是鬧了沈悠悠那麽一出，或許我現在還安安靜靜地呆在馮家，根本不知道宋城一個人躺在這個冰冷幽靜的盥洗室裏，險些連命都沒了。

好不容易將衣服剪開，立刻露出裏面的紗布。

紗布已經被血漬染成了深褐色，撲鼻而來的就是一陣鐵銹般的血腥味。

屋裏的暖氣已經打開，沒有方才那麽冷，我將衣服墊在他腦袋下面，讓他枕的舒服一些。

紗布幾乎結成一團，又硬又難揭開。

剪刀一不小心就會碰到他的傷口，我狠了狠心，對宋城道：“你忍著點，很快就會好了。”

剪刀剪開紗布的時候，宋城仿佛瀕死的魚，陡然跳了一下。

我心臟抽痛，恨不得自己能代替他疼。

當我掀開紗布，看到他身上的傷口時，喉嚨間陡然哽了一下，差點嚇暈過去。

一大塊猙獰的血塊結在傷口上，周圍的腐肉已經發出異味，將近巴掌大的地方，整個皮肉的眼色都變了，像被冷水浸泡時間過長的肉類。

我慌忙轉過頭，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因為疼痛，宋城驀地清醒過來。

他想擡手擋住傷口，胳膊卻使不上力氣。

灰白的眼神望著我，啞著嗓子輕聲道：“別看……”

我捂著嘴巴，用力深呼吸兩口氣，跑出去拿了急救用的小藥箱。

抽了一條毛巾塞進宋城嘴巴裏，我跟他說：“你忍著點，這些腐肉必須清理掉。”

宋城朝我眨了眨眼睛，慢慢閉上眼睛。

我將醫用酒精瓶拿出來，從藥箱裏摸出鋒利的手術刀，望著宋城左邊小腹的位置，手指卻抖個不停。

臥室裏忽然“哇”的一聲響，我嚇了一跳，手術刀摔在地上。

我趕忙擦了擦手，跑出去一看，小滿已經驚醒了，正茫然地坐在床上，放聲大哭。

“小滿——”

我連忙將他抱起來，又是親又是哄。他趴在我身上不肯下來，不管怎麽哄都不行。

昨天晚上馮家人很多，至少有人能給我搭把手，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他黏我黏的緊。

宋城的情況很危險，我不敢耽誤下去，只能把小滿抱緊了盥洗室，拖了個小板凳讓他坐下。

他還什麽都不懂，看到宋城的時候，一邊哭一邊脆生生地叫了一句：“爸爸。”

宋城聽到他的聲音，慢慢睜開眼睛，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小滿朝他伸出胳膊，要讓他抱。

我趕忙將他胳膊推回去，低聲道：“小滿乖，爸爸現在不舒服，等他身體好了，再來抱你好不好？”

小滿吸溜著鼻子，也不知道聽懂我的話沒有，懷裏抱著他的洋娃娃，靠在墻壁上不說話。

我不知道小孩子看到這些會不會害怕，可是現在讓他回臥室，他肯定不肯。

宋城額頭上滿是冷汗。

家裏還有葡萄糖，我餵他喝了兩瓶，咬牙道：“待會兒會很疼，你一定要撐下去，為了我，也為了小滿，聽到沒有？”

宋城虛弱地勾了勾唇角，連個笑容都沒有扯出來。

我鼻尖一酸，低頭在他嘴唇上重重親了一口，顫聲道：“宋城，我愛你，所以你一定要堅持住，明白嗎？”

他眨了眨眼睛。

我深深吸了口氣，將刀片用酒精消毒，又拿棉簽將傷口周圍的臟東西擦掉。

下手的時候，整個右手都是麻木的。

宋城疼得握緊了拳頭，額頭上、胳膊上青筋暴起，兩條腿猛然瞪直，又洩力一般癱軟下來。

我喉嚨裏一直吊著一口氣，強迫自己胳膊不要發抖，強迫自己忘掉掌心正在滲血的傷口。

清理傷口的動作很緩慢，已經記不清過了多久，等到傷口流出鮮紅的血液，我已經累的滿頭大汗。

宋城早已疼得昏死過去，臉上找不到一絲血絲，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表明他還好好地活著。

我匆忙在傷口上噴了止血的藥劑，拿繃帶仔細將傷口綁好，這才松了口氣，後背靠在墻壁上，整個人都癱了過去。

偏頭看了一眼小滿，他已經靠著墻壁睡著了，兩只小手虛虛地抱著娃娃。

我站起身，疲憊地將他抱出去放到他的小床上，然後回盥洗室托起了宋城。

他驚醒過來，踉蹌著跟著我的腳步，終於挪到了床上。

後背朝下倒到床上的時候，我聽到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綿長的嘆息。

他說：“右右，我愛你。”

我的眼淚“啪嗒”一下掉了出來，哽咽道：“我也愛你。”

我多麽慶幸自己喜歡使小性子，不管不顧地沖了回來。

如若不然，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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