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啊，楞著幹什麽？”

雯雯從袋子裏給我拿了洗牙齒用的棉簽，我一邊擦了擦牙齒，一邊含糊地喊了一聲。

宋城楞了有幾秒鐘的時間，臉上陡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大步朝我走過來。

我也沖他笑了笑，正要說話，他忽然彎下腰，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我猝不及防，手裏的棉簽不小心戳到了嘴巴，疼得我齜牙咧嘴，發出一聲輕呼。

宋城抱的特別用力，兩只手緊緊箍著我的後背，用力將我的心臟壓向他的胸口。

我被他抱的有點喘不過來氣，忍不住在他後背上拍了拍，輕聲道：“宋城，你松開，松開。”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慢慢將我放開。

他神情不對，臉上還有點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太匆忙，沒有來得及刮。

“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

宋城的手掌放在我頭頂上，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頭發，低聲道：“右右，對不起。”

我神色僵了一下，無所謂道：“你爸他們不願來醫院看我，又不是你的錯，你用不著跟我道歉。”

宋城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註視著我。

他眼睛裏含著很深的愧疚，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宋先生、大夫人那些人跟我本來就沒有多大關系，我也不是很在意。

唯一讓我放在心上的，只有孩子和宋城的態度。

我彎了彎嘴角，笑著問道：“寶寶你看到了嗎？”

宋城搖了搖頭：“我剛下飛機，待會兒就去看。”

我抿了抿唇，忍不住笑了起來，拿手指在他胳膊上戳了戳，催促道：“你去把她推過來，我都好長時間沒看到了。”

宋城皺眉道：“小孩子不能亂動，再說了，聽說你在產臺上直接休克過去，這兩天好好休息，什麽都不要想。”

他直接堵了我一句，我那點好心情頓時被他打飛了，心裏有點不痛快。

宋城嘆了口氣，緩了緩聲音說：“醫生說你出現過心臟驟停的現象，右右，這兩天什麽也別想，好好休息，聽到沒有？”

我靠在枕頭上，蹙眉望著他，低聲道：“宋城，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是個女兒，所以你不高興了？”

孩子出生前，他明明興奮的要死，整天把孩子掛在嘴邊上。

可是從進屋到現在，一個字也沒聽他提起過。

我不禁有些失望，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個孩子，原來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討人喜歡。

掛完點滴以後，護士扶著我去拍片，說是做個全方位的檢查。

估計因為之前口氣不好，宋城反思了一下，說等我做完檢查出來，把孩子推過來看我看看。

我連忙點了點頭，瞬間希望檢查快點過去。

一路折騰了很長時間，我才被推出來，整個人累的都快脫力。

護士扶著我回病房的時候，我看到有幾家人聚攏在一起，人人面前都擺著個小推車，幾個中年婦女正在開心地聊天，看來都是照顧產婦坐月子的。

我忍不住伸頭看了一眼，感覺這些孩子都沒我女兒好看。

一個大媽盯著我的肚子說：“你家寶寶呢，怎麽沒推出來？”

我笑著說：“在育兒房呢，我身體不好，暫時放在那邊。”

她呵呵笑起來，指著她家孩子跟我說：“漂亮吧，我就說嘛，這孩子像我，水靈的很。”

我勉強點了點頭，心裏吐槽道，這個娃娃眼睛這麽小，腦袋卻那麽大，一點也不好看，嘴上卻只能附和了兩聲。

幾個人湊在一塊，全都變成炫娃狂魔，我逗了一會兒小姑娘，連忙回了屋。

推門進去的時候，宋城跟雯雯正在說些什麽，看到我進來，兩個人立刻停了聲音，全都轉頭望著我。

我心裏惴惴的，不安道：“看我做什麽？”

“檢查做完了？”宋城連忙走過來，打橫將我抱回床上，掀起被子蓋住我的身體。

我點了點頭。

“那我去推孩子過來。”雯雯拍了拍臉頰，立刻出了門。

我睨了宋城一眼，指了指床沿：“坐。”

他依言坐下：“怎麽了？”

“你老實說，剛剛跟雯雯嘀咕些什麽，怎麽看到我進來，誰也不說話了？”

我直覺這兩人有事瞞著我。

“還能說什麽，謝謝她這兩天照顧你唄。”宋城說著朝我湊過來，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直接紮在我臉上。

“哎呀——”我連忙推了他一把，嫌棄道，“還不刮刮你的胡子，當心女兒一會兒來了，不讓你親她。”

宋城忽然不吭聲，只是安靜地望著我，那眼神深不見底，看得我心底發毛。

我心臟陡然跳得快了一些，慌忙岔開話題道：“雯雯也真是的，怎麽還不回來？”

話音剛落，雯雯就推著小推車走了進來。

我臉上一喜，連忙推了推宋城的胳膊：“快看，快看，寶寶來了。”

宋城轉過身望著小推車，卻並不伸手去接。

他對孩子這麽冷漠，宛如在我胸口插了一根刺。

我負氣的想，你要是也不喜歡她，那我幹脆一個人帶著孩子。

雯雯將小推車推到我床頭，我低頭看了眼孩子，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瞬間爬到了後脖頸。

“她……她……”

我手指顫抖，驚慌地指著抱被裏的孩子，冷汗從四肢百骸竄了起來。

“怎麽了？”雯雯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沒事啊。”

說著將孩子抱在懷裏，輕聲跟我說：“看看寶寶多乖呀。”

我猛然瞪大眼睛，震驚地望著哄孩子的雯雯，再看了眼坐在一旁毫無喜色的宋城，心底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你……你把孩子給我。”我慌張地伸出手，著急地喊道。

雯雯楞了一下，解釋道：“護士說……”

“給我！”我忍無可忍地大吼起來。

雯雯嚇了一跳，連忙將孩子遞到我懷裏，輕聲道：“右右你小點聲，別嚇到孩子。”

我牢牢盯著孩子那張臉——小眼睛，大腦袋，還是個單眼皮，分明就是我剛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個孩子！

怎麽會變成我的孩子！

怎麽可能！

眼淚“啪嗒”一下就落了下來，打在孩子紅通通的小臉蛋上。

“右右，你怎麽了？”雯雯慌忙問道。

我擡手將她的小胳膊從被子裏抽出來，兩只胳膊上都空蕩蕩的。

“你過來。”我啞聲朝雯雯說了一句。

她不明所以，朝我身邊靠了靠。

我直接伸手插進她的口袋，雯雯慌張地想躲開，卻遲了一步。

掌心裏抓到了一個圓環，環上掛著一個卡片。

“右右！”雯雯大驚失色，擡手就要來搶。

宋城一把攔住她，低聲嘆息道：“算了。”

我將卡片舉起來，上面寫著——

產婦：王秀娟。

房號：403。

每一個字都深深戳進我的眼睛，害得我的眼淚一直掉個不停。

胸口忽然被撕開一個口子，原本滔天的喜悅和激動，全都化成最鋒利的刀尖，直直朝我的身體刺過來。

每一下，都一擊即中，紮在最柔軟的部位。

“右右！”雯雯顫抖著聲音喊了一句，眼淚啪嗒掉下來，連忙捂著嘴巴望著我，不敢哭出聲來。

我將圓環套回孩子手上，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心底忽然嫉妒的想死過去。

哪怕她小眼睛，大腦袋，生來就不漂亮又怎麽樣，至少她還好好的活著。

而我的女兒，她……

喉嚨裏忽然哽了一下，發出一聲粗噶的重音。

我難受地垂下眼皮，低聲道：“把人家孩子送回去吧。”

“右右……”雯雯還想說什麽，一張口就開始哽咽。

我將孩子塞到她手裏，慢吞吞地縮回被子裏，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不一會兒，就聽到車軲轆從地板上滾過的聲音。

一聲一聲沈悶的聲響，像在我的心臟上不停碾壓，不搗個稀巴爛絕對不肯罷休。

我用力縮成一團，手掌緊緊貼著肚皮。

因為懷孕，那裏的皮膚被不斷撐大。孩子生下來以後，皮膚早就松弛了，手掌壓過去，能感覺到厚厚的一層脂肪。

眼淚順著眼角不停往下掉，我心痛的無以覆加。

手掌下的地方，曾經有過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現在，她沒了！

我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失去了這個孩子。

明明在產臺上的時候，我聽到過她的哭聲，聲音那麽響，那麽有力，怎麽可能就沒了？

牙齒用力咬在被子上，我瘋了一樣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噩夢，等我從夢裏醒過來，就可以看到我的孩子。

然而，一陣痛感卻將我從幻想中拉了回來。

宋城一把掀開被子，扯得我牙齒生疼。

我背對著他縮成一團，不想讓他看到我的臉。

他一言不發，擡腳上了床，伸手就來抱我。

我用力蜷縮成一團，死都不肯松手。

他直接低頭，用力在我胳膊上咬了一口。

我疼得一個哆嗦，被他輕而易舉地抓著胳膊拎起來，抱著我坐在他腿上。

宋城一手撫在我後腦勺上，將我的腦袋壓向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用力環抱著我的肩膀，將我摟的緊緊的。

他的唇緊貼著我的頭頂，沙啞著聲音低喃道：“對不起，右右，對不起……”

我躲在他懷裏，哭的喘不過來氣，太陽穴一鼓一鼓的跳動著，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著，仿佛被埋進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砰”一聲炸開。

“宋城——”我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哀嚎道，“我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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