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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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九)

顧昭雨坐在臥室的一角,一言不發。蕭蘅坐在他的對角線上,可憐兮兮的。

是顧昭雨讓他坐在那的,這是房間裏兩人能保持的最遠距離。

幾個小時以前,顧昭雨的激烈反抗引來了更強硬的壓制,蕭蘅根本不管他到底傷害到了自己沒有,他就和沒有知覺一樣把顧昭雨緊緊抱在懷裏,嘴裏不斷說著懇求的話。

“哥你聽話好不好,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不要怕好不好……”

他們倆折騰了十多分鐘,最後顧昭雨折騰不動了,他縮到了臥室的角落,蕭蘅想靠近,被他一眼瞪回來。

“你離我遠點。”他這麽說,蕭蘅後退了一點,他還覺得不夠,“再遠點,你聽不懂話嗎?”

一直退的不能更遠了,蕭蘅可憐兮兮地說,哥,沒有地方了。

他怎麽那麽多張臉啊,在床上硬押著顧昭雨不放的強硬哪去了?此時的蕭蘅委委屈屈,就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兒。顧昭雨第一反應就是想笑,那麽大個人,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很好笑。可他又笑不出來,他至今也沒想出來到底怎麽回事,只是直覺這事情很大條,他板著臉說:“你不會出去?”

“我不要。”蕭蘅馬上說,他還挺有自知之明的,“我怕你為了躲我跳窗戶。”

兩人就這麽僵持了幾個小時,一直到天都亮了,蕭蘅每次試圖和他搭話,都被他頂回來。

“哥,你冷不冷?”

“不冷。”

“那,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吃。”

“……喝點水好不好?”

“不喝!”顧昭雨被他煩的要死,“滾開!”

蕭蘅只好又縮回對角線的角落。

如果顧昭雨不發話,他們可能能一直僵持到地老天荒去。可是顧昭雨真的堅持不了了,地板上真的很涼,蕭蘅已經去把控溫器調高了,他還是覺得抖個不停,這一個晚上情緒起伏太大,可能要生病了。

“……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他聲音嘶啞地問。蕭蘅看向他的目光又驚又喜,嘴唇蠕動了兩下。

“我不知道。”

“你做都做了你說不知道?”顧昭雨都被氣笑了,“你,你——”他想來想去,覺得蕭蘅就是處心積慮,就是陰謀暗算,他最氣的不是蕭蘅控制他,而是他居然這麽蠢,蠢得信了蕭蘅。

“我真的不知道!”蕭蘅驚慌失措,“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做這些是的時候,我自己……我自已也不太明白的……”

他天性就很聰明,但攫取和掠奪是後天養成的條件反射,他好不容易得到了顧昭雨,他本能地就會為將來打算:要讓顧昭雨離不開他,要把他守在身邊……

他對上顧昭雨,優勢真的太少了,顧昭雨不肯說喜歡,他就越發覺得隨時都可能被拋棄。

不能被拋棄,真的不能。他一生中得到的太少了,只有這個,是不能失去的。

所以就做了這種事。他把顧昭雨的底線掀了個底朝天。

顧昭雨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是在思考這話的真實性。過了好久,他才嘆了口氣。

“蕭蘅,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錯的。”

好像很久之前,他也問過蕭蘅,那時候是蕭蘅縮在墻角裏不肯出來,因為他把歐陽博打了。顧昭雨那時候也是這樣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是錯的?

蕭蘅當時怎麽回答的來著?他好像記得那個回答是不太正常的。

啊對了,他說,知道,因為給你惹麻煩了。

在他的天平上,“給顧昭雨惹麻煩”比“我不該動手傷人”要嚴重,這本身就是很不對的。

可惜顧昭雨當時沒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蕭蘅到底是怎樣的人。這一棵原本能長成參天大樹的小幼苗,被殘忍地對待和壓榨著長大,長成了陰柔的藤蔓,會慢慢地爬上其他的樹木,去控制和吸收生存的空間。

如果他當時就明白了,會怎麽樣?他會當機立斷給蕭蘅找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肯定會建議他們分開一些距離,然後呢?然後蕭蘅可能就無聲無息的枯萎了。他還記得他當時的樣子,怯生生的,把顧昭雨的每一句話都當真,眼睛總是下意識地在人群裏尋找顧昭雨……

他能任由那樣的蕭蘅枯萎掉嗎?他不忍心的。

是大樹也好藤蔓也好,都是他顧昭雨選了,發誓要把他照顧好的。

現在該怎麽辦?

蕭蘅快要哭了,“知道。”

“知道還做?”

“我錯了。”他小聲說,“哥,你罵我,你打我吧,我很抗打的。”

我哪下得去手!顧昭雨鐵青著臉想,他就拿手肘頂了蕭蘅的肚子一下,他心裏就難受了好半天了。他是真的喜歡蕭蘅,也是真的不知道拿他怎麽辦了。

“你知道自己錯在哪嗎?”

“……”蕭蘅不說話了,可能他自己也知道,如果開口,答案顧昭雨是不會喜歡的。

“說話啊。”

“我做了你不喜歡的事情。”

“誰會喜歡?”顧昭雨怒道,“你這種做法,你這種做法不對,你不能把別人的想法不當一回事,自己怎麽開心怎麽來!”

“我沒有……”蕭蘅辯解,“我沒有對‘別人’這樣!”

顧昭雨嘴巴微張,半天合不上。

他慘然一笑:“合著我該謝謝你?”

蕭蘅又不說話了,說多錯多,他覺得很苦惱。兩人又僵持了一會兒,顧昭雨嘆了口氣。

“蕭蘅,你過來。”

蕭蘅馬上就湊了過來,伸出雙手要去握住顧昭雨的手,被他瞪了一眼又馬上縮回去,小男孩在他面前跪坐著,連頭毛都比往日耷拉。顧昭雨是個對虐待小動物沒有任何興趣的人,看到他那副樣子當場湧起一股不忍來,他硬下心腸板起臉。

這件事很嚴肅,不能就這麽算了。

“剛才打到你,疼嗎?”

蕭蘅趕緊搖頭,他又湊近了一點,眼裏露出急切的討好神情來。

“我不怕挨打的。”他很認真地說,“哥你要是不解氣,多打幾下沒關系的。”

“……我有關系。”顧昭雨轉開臉,不忍心去看他,蕭蘅這孩子很怪,他現在感覺到了:這種怪已經超出了一個孩子在青春期能表現出的限度,已經開始朝著“有問題”那個方向發展了,他一時之間接受不了。

他心裏覺得很難受:什麽樣的經歷,才能導致蕭蘅長成這個樣子啊?他的價值觀完全是錯誤的,他的道德意識很模糊,甚至可以說不存在。

他是野獸,他是動物,顧昭雨沈默地註視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蕭蘅。”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我們要分開一段時間。”

蕭蘅猛地擡起頭來,像是沒反應過來一樣,呆呆地看了他幾秒鐘,之後,他回過神來,反抗來的波濤洶湧。

“不行!”他慌亂地撲過來抱住顧昭雨,“不行,不行!”

他的力氣那麽大,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顧昭雨身上,胳膊都要把人勒成兩截了,淚水從他眼眶中落下,落在顧昭雨的皮膚上,是滾燙的。顧昭雨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想安撫他。

“蕭蘅你聽我說……”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了!”蕭蘅緊緊抱住他,語無倫次地哀求,“我不敢了,哥,我真的知道了!”

“蕭蘅你聽我說!”顧昭雨板起臉來也是有點威嚴的,但蕭蘅抱著他不肯撒手,他又只能心裏一聲嘆息,又去摸了摸男孩子的後腦勺。“你做錯了事,不該有懲罰嗎?”

蕭蘅松開了他一點,紅著眼眶看著顧昭雨,眼淚簌簌地往下落。“我,我……”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哥,求你……”

“你做錯了事,就要受罰,所以我們分開一陣子。”顧昭雨緩緩地說,蕭蘅怔怔地看著他,他又繼續說道:“你利用了我,知道嗎?如果你不喜歡被人用感情要挾,那你也該想想別人被你用感情控制的感受。”

顧昭雨自己沒有弟弟妹妹,但他見過的壞心眼的孩子還是很多的,是誰說人之初性本善?沒受過教養的小孩子天生都是惡的,會搶、會偷、會破壞公物、會不遵守秩序,蕭蘅的做法就和他們差不多,因為不懂,因為沒人教過他,所以才顯得離經叛道。

一味的和他生氣是沒有意義的,沒有懲戒措施的教訓也顯得不痛不癢,要怎麽辦?很簡單,引起惡童註意的最佳手段就是:搶走他心愛的玩具。

只有知道代價,才能約束行為。

蕭蘅最心愛的玩具是什麽?他早應該知道的,就是顧昭雨自己。

“不一樣,這不一樣!”蕭蘅不停地搖頭,“我,我沒有——我沒有從你那裏拿走那麽重要的東西!”

你看,他還是小孩子的思維,我拿了你一個蘋果,你拿走我一個梨就好了啊,那不就公平了嗎?但這是不對的,成年人的法則裏,你沒有得到許可就去傷害別人,是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的。

顧昭雨都聽笑了。該說謝謝嗎,把他看成“重要的東西”?

“蕭蘅,我不是你口裏的‘東西’,”顧昭雨說,他捧起蕭蘅的臉,輕輕拭去那張臉上的淚痕,小孩兒哭得累了,只剩下間歇的抽氣,“你不能這樣想,我是人,我有我自己的意志和想法,明白嗎?”

蕭蘅抓住他的手親吻他的手心,他急切地點頭,想捉住顧昭雨,“我現在明白了!”他小聲說,“我知道錯了,哥,求你——不要分手。”

“我沒有要分手。”顧昭雨說,“我只是說——分開一陣子。”他說完連自己都覺得聽上去就像是“分手”的粉飾版本,也難怪蕭蘅不肯,“我們分開一陣子,你反省一下,這是給你的懲罰。如果你表現好,我們就重新再一起,行嗎?”

這話他說得也很艱難,從黑夜到白天的這幾個小時裏,他不停的在自我鬥爭,天平無數次的劇烈搖擺:算了吧,何必呢,他喜歡蕭蘅,蕭蘅也喜歡他,蕭蘅的錯誤真的那麽過分嗎;不,不能算了,不能輕易地讓這件事過去了,他可以沒有底線的原諒蕭蘅,但如果日後蕭蘅憑著本能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的時候,也許就不是由得顧昭雨原諒不原諒的事情了。

在他和蕭蘅簽約那天,他在心裏暗暗說,蕭蘅,這次我會做對。

在顧昭雨在內心裏,“做對”不僅僅是關心他、幫助他而已,在他內心深處,他已經把蕭蘅當成了自己的責任——要照顧他,要陪伴他,也要在他做錯的時候教育他,改變他。

所以不能就這麽算了,他對蕭蘅有很多很多期待,其實那些都可以算了,蕭蘅可以不成為巨星,但他不能這樣一路扭曲錯誤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其實他完全可以說,算了,沒關系的,反正我本來也沒有很在乎——蕭蘅會很開心,他們完全可以恢覆到甜蜜的日常裏去,但接下來呢?

“蕭蘅,你聽明白了嗎?”他低聲說,“你聽明白了就點點頭。”

蕭蘅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低聲問道:“怎麽樣——才算表現好?”幾句話的功夫,顧昭雨覺得他又要哭了。

“我也不知道……”顧昭雨自己也沒想好,如果沒有今天這件事,蕭蘅根本就沒有“表現不好”的時候。

“那不行。”蕭蘅馬上說,“如果你一直說我不夠好,不肯跟我在一起怎麽辦?”

顧昭雨失笑,“我有病啊?”他捏了捏蕭蘅的臉,“那這樣吧,一個星期,好不好,一個星期,我不找你,你也不要去找我,你想想自己做錯的事,我就在家等你,行嗎?”

蕭蘅遲疑了一下,“一個星期……之後呢?”

他這份謹慎真是讓人又難過又好笑,就連他自己的藝人合約都沒怎麽看的人,居然為了這種事在討價還價,顧昭雨心疼又心軟,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就和好。”他輕聲說,“行了嗎?”

“一個星期之後,我們就和好。”蕭蘅重覆,緊接著又再三確認:“不管我‘表現’好不好。”

所謂好的談判就是大家最後都會有點不滿,顧昭雨退步接受了:“……不管。”

“你不會找借口不跟我在一起?”

“……我為什麽要找借口不跟你在一起??????”

蕭蘅被他的話紮了一下,低下了頭,“我不知道。”他小聲說,“哥,其實你說的很多我都不太明白。”

“……”顧昭雨只能繼續嘆氣,“那你就多想想。”他說著站起要去換衣服離開,蕭蘅又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腿,顧昭雨真是怕了他忽然襲擊,嚇了一跳。“蕭蘅!”

但蕭蘅馬上就把手放開了,他只是拉著顧昭雨的手腕不讓他走,“哥,你不要走,你留在這裏。”

“你是不是不明白‘分開’是什麽意思?”顧昭雨屢次被他氣得啞然失笑,“我在這裏,你也在這裏,你反省個屁。”

“我走,行不行?”蕭蘅說,“我住到那邊去,你留在這裏。”

“……為什麽啊?”顧昭雨一頭問號,事到如今,他已經開始完全不想去琢磨蕭蘅做每件事的用意了,琢磨了也理解不了。

蕭蘅低下頭,垂下長而卷翹的睫毛,“沒理由,反正我是小瘋子,我就想這樣。”

“我沒……”顧昭雨被氣死了,他也分不清蕭蘅話語裏的自暴自棄到底是故意的還是怎麽樣,總之在蕭蘅說“反正我是小瘋子”那一瞬間,他就立馬下意識地想要去反駁,“你不是小瘋子,我沒有這麽說。”

蕭蘅也不跟他爭論,就是拉著他不放:“你留在這裏,我去那邊,你不想見我,我就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顧昭雨嘆了口氣,“你就是不想我回去唄?”蕭蘅點點頭,他已經把蕭蘅從家裏攆出去過一次了,難道還能逼著他從家裏搬出去第二次?“那我去別的地方住行不行?我去我媽那裏住兩天,行嗎?”

蕭蘅楞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顧昭雨滿心無奈,“那你可以放開我了嗎?”

蕭蘅眼神一黯,松開了手。顧昭雨轉身離開了臥室,他又跟出來,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著。顧昭雨回身看他,他就馬上可憐兮兮地後退一步。

“哥,你吃過東西再走吧。”

“不吃了,收拾一下還要去公司。”顧昭雨說,蕭蘅的神情讓他很不忍心,他又返回來,抱了抱蕭蘅。蕭蘅呆呆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抱住他。

“哥。”他小聲說,“不要走了,好不好。”

顧昭雨差點就答應了,就算蕭蘅有點瘋,那又怎麽樣呢?

但他只是拍了拍蕭蘅的後背。

“一周,好嗎?”他晃了晃手機,“還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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