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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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如果再給安思寧一次機會，她肯定不挑食了。
是，飯菜確實不和口味，吃零食也確實比吃晚飯開心，但在片場攝影機還開著的情況下突然腳一軟暈倒在對戲的男演員身上——即使對方是絕對不會嘲笑別人的蕭蘅，也太丟面子了。
後面的事情她都不太清楚了，她知道有人迅速抱住了她，把她送到了樓下車上，她的意識恢覆是在差不多兩小時之後了。
當助理告訴她是蕭蘅送她上車之後，她先是小小驚訝了一下——他們當時在五樓啊，連個電梯都沒有，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擔架擡下來的——緊接著助理又告訴她，現在蕭蘅抱她的動圖傳得全網都是，他們倆是熱辣出鍋的一對童話情侶。
我的媽呀。安思寧坐不住了，“怎麽會有這種事！”她第一反應是麻煩了，方莫儀要對她更失望了，搞不好會被一腳踢開——“方老師有沒有說怎麽辦？”
“哦他讓你不要回應，也不要對外說是生病，盡量先含糊其辭。”助理說，“之後可能有記者采訪你，希望你多說一點誇蕭蘅的話。”
她話裏的暗示聽得安思寧一楞。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蕭蘅炒CP？”
“對呀，不好嗎？”助理說，“你不是很喜歡他嘛。”
安思寧眼淚都下來了——她拿蕭蘅炒cp，蕭蘅那頭不知道得多生氣。
“這不好吧。”她弱弱地說，“蕭蘅還比我小……”
助理替她整理了一下枕頭，“哎沒事的你放心，他很像成年人了，模糊焦點沒人註意那個。”她又替自家藝人調了一下點滴的速度，“這是好機會啊，方老師幫你炒作，說明他又對你上心了對不對？”
安思寧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是Alina不聽話了吧，”自從Alina簽約這一段時間以來，她已經看的很明白，方莫儀接下來的工作重心全在Alina身上，但Alina有時候太任性、太頑固，他就會稍微丟一些骨頭給自己，用來嚇唬、威脅Alina，“不管你了喲，我還有別的藝人哦”。雖然有機會是很好，可是這種靠撿漏得來的機會，實在是讓人如履薄冰。
更糟的還在後頭呢，醫生告訴她，她低血糖不說，還有輕微胃潰瘍，和免疫力下降——壓力太大了，需要休息。
怎麽休息呢，她經紀人不把她當回事，她得隨時做好準備進組，然後去飾演一些對她來說很吃力的角色，又看不到任何上升的希望。即使有一點私人時間，還要去應付小雲總，這些人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甚至不肯費心打個招呼。
她看著病房裏的電視發著呆，電視裏正在播一個美食綜藝，寧甜是其中唯一的女MC，他們在泰國街頭尋找美食，開開心心的。
寧甜就好了，還有蕭蘅，他們似乎都不太擔心被取代、被利用，他們的經紀人總是在他們能夠到的範圍內給他們最好的資源，寧甜比安思寧還大一點，事業不怎麽見起色，就維持著“有人認識”的狀況，但工作不愁，也可以開開心心地休假。
她也想那樣。有人大包大攬地照顧她，然後說，別的你不用管，那是我的事。
可惜……
她發了一會兒呆，連助理什麽時候走掉又回來的都沒註意到。
助理走到她床邊，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什麽。
“Alina要進組了。”她說，“比預計的還早一點。”她和安思寧畢竟是一條船上的，當然不會不知道安思寧和Alina Chou之間的尷尬，也很不希望看到那個光彩照人的女明星提前來壓榨安思寧本就不算多的生存空間。“看來老方這一手好使了，她從巴黎回來就直接進組。”
“嗯。”安思寧說，“那……”她在想，現在Alina聽話了，她也撈了一次出風頭的機會，大家都開心，可能除了蕭蘅。
在自己有麻煩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就伸出了援手，現在卻被自己借用炒作，他會怎麽想呢？
助理又去接電話了，五分鐘後回來時她神情也很沮喪。
“計劃有變，”她說，“方莫儀打電話來說，跟顧昭雨那邊協商過了，要壓新聞……”她觀察著安思寧的神情，想要看出一絲失望和難過，但都失敗了，安思寧只是楞了一會兒，就默默接受了。
“需要我做什麽呢？”她很平靜地問，仿佛絞架前放棄抵抗的犯人。
同一天，在片場的Jeremy Yan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把老教學樓這邊的拍攝和新教學樓那邊合到一起，先去拍攝一些蕭蘅和鄭鑫的鏡頭。
理論上說這兩人其實是沒有見過面的，他們倆所有的交流都是通過借書簿進行的，一開始是蕭蘅隨手在借書簿上寫下了一些有關一本書的印刷錯誤，偶然拿到這本借書簿的鄭鑫覺得很有趣，就在下面續寫了一些意見想要當做有趣的學校情懷傳遞下去，沒想到同樣的內容卻出現在了蕭蘅面前的借書簿上，兩人這才開始了交流和合作。
但一部電視劇兩個主演沒見過面，也太浪費兩位貨真價實的帥哥了，尤其這兩位帥哥還多少有點淵源——他們倆是同一位經紀人前後腳帶出來的藝人，宣發公司直接說了，這點不用浪費一個億，所以在兩人共同推理、尋找事實真相的時候還是會有同框，算作一種表現手法。
這一部分對臺詞的要求很高，臨時拉過來拍也是迫不得已，幸好劇本已經提前兩天發到了手裏，不然直接就掛了。但上午還在演校園劇，下午就穿越到懸疑推理現場，任誰也很難迅速進入狀態，那個下午蕭蘅就是不停挨罵、不停NG，等到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喘息機會，他才從於小瓜嘴裏聽說自己已經“被談戀愛”，還成了人們心中喜聞樂見的童話愛情男主角。
就像這還不夠糟似的，顧昭雨反手就給他一記暴擊：“我現在沒時間聽你說這些，我必須解決這件事，我有時間再打給你。”
態度怎麽樣其實都可以放到一邊，他對“真實情況”的全然不在意才是最傷人的。顧昭雨的語氣聽上去就像是在反覆重覆他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話：“我不管，我不在乎，你隨便，別惹麻煩就行了。”
是不是一定要我犯下什麽大錯，你才會在乎？他帶有一些惡意地想。
是不是真要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你才能好好跟我說一句話，而不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蕭蘅來開拍了。”導演招呼，他走過去，手機還攥在手裏，導演皺著眉頭看著他。
“拿著它幹什麽，放下。”
“我……”他張了張嘴，又覺得“我在等電話“這句話是既沒尊嚴也沒立場。於小瓜跑過來，接過了他的手機。
“好，我們現在接著來，還是剛才那一幕，蕭蘅你坐到桌邊，鄭鑫，黑板。”Jeremy才不管誰出新聞了呢，什麽都別打擾他拍戲就行，趁他轉身走開的時候，鄭鑫壓低聲音安慰道：“別擔心了，蕭蘅。”他看蕭蘅擡頭看自己，眨了眨眼睛，“我師哥什麽都能擺平，真的，新聞我看了，這才哪到哪，你爆出床照他都能眼都不眨地解決。”
他充滿信心地拍了拍蕭蘅的肩膀：“笑一個嘛，別那麽嚴肅。”
蕭蘅根本笑不出來，他勉強咧了咧嘴，Jeremy在場外拿著喇叭大聲說：“很好，蕭蘅找到狀態了，保持你這個喪得要死的畫風，鄭鑫，別傻笑了！”
“Action！”
這一句“Action”下去就連軸拍了五個小時，晚上八點多，劇組全員停工半小時吃了一頓風卷殘雲的晚飯，然後又投入緊張忙碌的拍攝——晚上有場夜戲，實際上是唯一的一場，背景是瓢潑大雨，為了拍這一幕特意借了消防車用高壓水槍制造大雨。
消防車當然不能老借，所以只有這一個晚上的機會。
雖然只有一個晚上，但Jeremy還是一如既往地龜毛，一點也沒有“這麽辛苦大家隨便拍拍就好了”的覺悟，大家一起在人工大雨裏淋了將近四個小時，等拍完收工的時候都已經將近淩晨了。蕭蘅裹著浴巾，濕淋淋地沖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的手機——於小瓜把手機放在車上了。
按亮屏幕那一瞬間他心跳快得差點從嘴裏跳出來。
有信息——五條，兩條是顧昭雨發的，剩下三條分別來自寧甜、溫俊賢和安思寧。
寧甜：“哇你喜歡的人原來是安思寧？頭好鐵啊，她跟小雲總有一腿的”
溫俊賢：“明天要不要去看安思寧？咱們明天上午不拍戲”
安思寧：“蕭蘅今天真的謝謝你了，如果給你惹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需要我做的我一定配合。”
顧昭雨：“回酒店喝點姜湯，別生病。”
顧昭雨：“沒事了明天聯系。”
就這樣，沒了？蕭蘅盯著那兩句簡單的話楞住了。緊接著他又想，我在期待什麽呢？
也許他在期待顧昭雨訓他一頓，至少質問他幾句，或者表現出不高興，或者——或者任何反應都行。
他說：“等有時間打給你。”蕭蘅就一直在想，如果他打過來，自己在拍戲錯過了怎麽辦——
但顧昭雨只是在將近十二個小時之後，才回了一句：“沒事了明天聯系。”
沒有解釋，沒有責問，什麽也不在乎，輕飄飄一句沒事了算作結案陳詞，他對蕭蘅和其他人傳緋聞的在意程度還不如對他生病的在意程度。
可能因為生病了要耽誤拍攝進度。他特別惡意地想。這種帶著惡意的揣測反而讓他有種把臟透的繃帶撕開，露出已經感染的傷口的痛快感。
那一刻他站在那兒，分不清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麽，他有點抖。
他們一行人在高校借了淋浴間快速洗了熱水澡才回酒店，路上蕭蘅靠在車窗上裝睡——他得用很大的力去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要打電話過去吵醒顧昭雨，問問他到底是不是一點所謂都沒有。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幾個月以前，蕭蘅只希望顧昭雨開心高興就好了，可現在他開始想要得到別的東西，他想得到顧昭雨的關註和在意，也想得到陪伴和依賴，不知不覺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太多了，而他甚至都不知道顧昭雨對他到底是什麽看法。
這與他的初衷相違背，不是顧昭雨開心、顧昭雨想要的就是對的、可以的嗎？這種矛盾像是要生生吞掉他年輕稚嫩的心。
那個晚上他一度對顧昭雨產生了恨意，可那份熊熊燃燒的怒火甚至不足以支撐他打個電話過去、把顧昭雨從睡夢中吵醒。
腦子裏的東西太多，身體又太疲憊，漸漸地他已經開始沒法再去仔細分辨到底是什麽想法，他只是覺得很難受、很憤怒，同時也很失望。
對自己的更多。
於小瓜看出了他的情緒不高，也沒怎麽打擾他。這位從頭到尾get錯電波的助理忠心耿耿地把他一直送到房間門口，想了半天又問：“要不咱倆聊聊天吧？”
蕭蘅搖頭，他是真的又累又煩，完全找不到情緒的出口。
“那，我等會兒給你那姜湯過來。”於小瓜說，“你喝了再睡。”
蕭蘅感到筋疲力盡，他搖搖頭。
“我不冷。”他說，“我要睡了。”
“那好吧……”於小瓜還是有些擔心，但蕭蘅已經進房間去了。
那個夜晚他感覺到心中壓抑的困惑和情感已經到了臨界點，一觸即發的地步。而這時的那條新聞，就成了最後那根稻草。
他慢慢走進房間，然後靠著床在地板上坐了下來。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有人發信息給他。
他掏出手機，點開app。
溫俊賢：“臥槽，蕭蘅，你睡了沒！”
溫俊賢：“別睡了起來出大事了！！！！！！”
溫俊賢：“【史上最年輕影帝花落誰家：影視經紀分約大勢所趨詳情點擊……】”
……發錯人了？不像啊。但這個標題看起來好像和他沒什麽關系的樣子。他又把那行標題看了一遍。
最年輕……影帝……
他心中忽然一動。
拇指輕輕一點，他下意識地點了進去，網頁跳轉，一條新聞出現在眼前。
“【重磅獨家！史上最年輕影帝花落誰家？】”
報道很長，好像是某個媒體在私人場合遇到了某個藝人。他繼續往下看，一些關鍵詞蹦了出來，開始閃耀。
“與舊的經紀團隊合作愉快……尋求新的突破……現身私人酒會……歐陽博首度回應傳聞……歡喜娛樂……顧昭雨工作室。”
“歐陽博愉快地表示……自少年時代就是默契好友……合作非常令人期待……一起取得更好的成績……同甘共苦，一同進步。”
“下半年的工作安排……六月赴歐洲拍戲……”
溫俊賢還在不停地給他發信息：
溫俊賢：“我靠我靠”
溫俊賢：“說句話啊”
溫俊賢：“顧昭雨不是跟歐陽博關系不好嗎”
溫俊賢：“蕭蘅你睡著啦？？？？？”
溫俊賢：“我靠咱心能別這麽大嗎”
蕭蘅耳邊卻只能聽見腦海裏顧昭雨的的聲音：“六月中旬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原來是這樣啊。本來說好了要一起過來卻又忽然改期，那天晚上ipad屏幕上閃爍的“歐陽賤人”四個大字，還有顧昭雨刻意壓低聲音在樓下打得電話，一切都忽然有了答案。
歐陽博需要他，他就義不容辭了。從很久之前就是這樣，顧昭雨那麽驕傲到暴躁的一個人，歐陽博打個電話過來就可以把他叫走。
他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一陣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他揚起手臂把手機朝墻壁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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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給安思寧一次機會，她肯定不挑食了。
是，飯菜確實不和口味，吃零食也確實比吃晚飯開心，但在片場攝影機還開著的情況下突然腳一軟暈倒在對戲的男演員身上——即使對方是絕對不會嘲笑別人的蕭蘅，也太丟面子了。
後面的事情她都不太清楚了，她知道有人迅速抱住了她，把她送到了樓下車上，她的意識恢覆是在差不多兩小時之後了。
當助理告訴她是蕭蘅送她上車之後，她先是小小驚訝了一下——他們當時在五樓啊，連個電梯都沒有，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擔架擡下來的——緊接著助理又告訴她，現在蕭蘅抱她的動圖傳得全網都是，他們倆是熱辣出鍋的一對童話情侶。
我的媽呀。安思寧坐不住了，“怎麽會有這種事！”她第一反應是麻煩了，方莫儀要對她更失望了，搞不好會被一腳踢開——“方老師有沒有說怎麽辦？”
“哦他讓你不要回應，也不要對外說是生病，盡量先含糊其辭。”助理說，“之後可能有記者采訪你，希望你多說一點誇蕭蘅的話。”
她話裏的暗示聽得安思寧一楞。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蕭蘅炒CP？”
“對呀，不好嗎？”助理說，“你不是很喜歡他嘛。”
安思寧眼淚都下來了——她拿蕭蘅炒cp，蕭蘅那頭不知道得多生氣。
“這不好吧。”她弱弱地說，“蕭蘅還比我小……”
助理替她整理了一下枕頭，“哎沒事的你放心，他很像成年人了，模糊焦點沒人註意那個。”她又替自家藝人調了一下點滴的速度，“這是好機會啊，方老師幫你炒作，說明他又對你上心了對不對？”
安思寧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是Alina不聽話了吧，”自從Alina簽約這一段時間以來，她已經看的很明白，方莫儀接下來的工作重心全在Alina身上，但Alina有時候太任性、太頑固，他就會稍微丟一些骨頭給自己，用來嚇唬、威脅Alina，“不管你了喲，我還有別的藝人哦”。雖然有機會是很好，可是這種靠撿漏得來的機會，實在是讓人如履薄冰。
更糟的還在後頭呢，醫生告訴她，她低血糖不說，還有輕微胃潰瘍，和免疫力下降——壓力太大了，需要休息。
怎麽休息呢，她經紀人不把她當回事，她得隨時做好準備進組，然後去飾演一些對她來說很吃力的角色，又看不到任何上升的希望。即使有一點私人時間，還要去應付小雲總，這些人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甚至不肯費心打個招呼。
她看著病房裏的電視發著呆，電視裏正在播一個美食綜藝，寧甜是其中唯一的女MC，他們在泰國街頭尋找美食，開開心心的。
寧甜就好了，還有蕭蘅，他們似乎都不太擔心被取代、被利用，他們的經紀人總是在他們能夠到的範圍內給他們最好的資源，寧甜比安思寧還大一點，事業不怎麽見起色，就維持著“有人認識”的狀況，但工作不愁，也可以開開心心地休假。
她也想那樣。有人大包大攬地照顧她，然後說，別的你不用管，那是我的事。
可惜……
她發了一會兒呆，連助理什麽時候走掉又回來的都沒註意到。
助理走到她床邊，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什麽。
“Alina要進組了。”她說，“比預計的還早一點。”她和安思寧畢竟是一條船上的，當然不會不知道安思寧和Alina Chou之間的尷尬，也很不希望看到那個光彩照人的女明星提前來壓榨安思寧本就不算多的生存空間。“看來老方這一手好使了，她從巴黎回來就直接進組。”
“嗯。”安思寧說，“那……”她在想，現在Alina聽話了，她也撈了一次出風頭的機會，大家都開心，可能除了蕭蘅。
在自己有麻煩的時候，他沒有猶豫就伸出了援手，現在卻被自己借用炒作，他會怎麽想呢？
助理又去接電話了，五分鐘後回來時她神情也很沮喪。
“計劃有變，”她說，“方莫儀打電話來說，跟顧昭雨那邊協商過了，要壓新聞……”她觀察著安思寧的神情，想要看出一絲失望和難過，但都失敗了，安思寧只是楞了一會兒，就默默接受了。
“需要我做什麽呢？”她很平靜地問，仿佛絞架前放棄抵抗的犯人。
同一天，在片場的Jeremy Yan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把老教學樓這邊的拍攝和新教學樓那邊合到一起，先去拍攝一些蕭蘅和鄭鑫的鏡頭。
理論上說這兩人其實是沒有見過面的，他們倆所有的交流都是通過借書簿進行的，一開始是蕭蘅隨手在借書簿上寫下了一些有關一本書的印刷錯誤，偶然拿到這本借書簿的鄭鑫覺得很有趣，就在下面續寫了一些意見想要當做有趣的學校情懷傳遞下去，沒想到同樣的內容卻出現在了蕭蘅面前的借書簿上，兩人這才開始了交流和合作。
但一部電視劇兩個主演沒見過面，也太浪費兩位貨真價實的帥哥了，尤其這兩位帥哥還多少有點淵源——他們倆是同一位經紀人前後腳帶出來的藝人，宣發公司直接說了，這點不用浪費一個億，所以在兩人共同推理、尋找事實真相的時候還是會有同框，算作一種表現手法。
這一部分對臺詞的要求很高，臨時拉過來拍也是迫不得已，幸好劇本已經提前兩天發到了手裏，不然直接就掛了。但上午還在演校園劇，下午就穿越到懸疑推理現場，任誰也很難迅速進入狀態，那個下午蕭蘅就是不停挨罵、不停NG，等到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喘息機會，他才從於小瓜嘴裏聽說自己已經“被談戀愛”，還成了人們心中喜聞樂見的童話愛情男主角。
就像這還不夠糟似的，顧昭雨反手就給他一記暴擊：“我現在沒時間聽你說這些，我必須解決這件事，我有時間再打給你。”
態度怎麽樣其實都可以放到一邊，他對“真實情況”的全然不在意才是最傷人的。顧昭雨的語氣聽上去就像是在反覆重覆他已經說過無數次的話：“我不管，我不在乎，你隨便，別惹麻煩就行了。”
是不是一定要我犯下什麽大錯，你才會在乎？他帶有一些惡意地想。
是不是真要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你才能好好跟我說一句話，而不是把我當成小孩子？
“蕭蘅來開拍了。”導演招呼，他走過去，手機還攥在手裏，導演皺著眉頭看著他。
“拿著它幹什麽，放下。”
“我……”他張了張嘴，又覺得“我在等電話“這句話是既沒尊嚴也沒立場。於小瓜跑過來，接過了他的手機。
“好，我們現在接著來，還是剛才那一幕，蕭蘅你坐到桌邊，鄭鑫，黑板。”Jeremy才不管誰出新聞了呢，什麽都別打擾他拍戲就行，趁他轉身走開的時候，鄭鑫壓低聲音安慰道：“別擔心了，蕭蘅。”他看蕭蘅擡頭看自己，眨了眨眼睛，“我師哥什麽都能擺平，真的，新聞我看了，這才哪到哪，你爆出床照他都能眼都不眨地解決。”
他充滿信心地拍了拍蕭蘅的肩膀：“笑一個嘛，別那麽嚴肅。”
蕭蘅根本笑不出來，他勉強咧了咧嘴，Jeremy在場外拿著喇叭大聲說：“很好，蕭蘅找到狀態了，保持你這個喪得要死的畫風，鄭鑫，別傻笑了！”
“Action！”
這一句“Action”下去就連軸拍了五個小時，晚上八點多，劇組全員停工半小時吃了一頓風卷殘雲的晚飯，然後又投入緊張忙碌的拍攝——晚上有場夜戲，實際上是唯一的一場，背景是瓢潑大雨，為了拍這一幕特意借了消防車用高壓水槍制造大雨。
消防車當然不能老借，所以只有這一個晚上的機會。
雖然只有一個晚上，但Jeremy還是一如既往地龜毛，一點也沒有“這麽辛苦大家隨便拍拍就好了”的覺悟，大家一起在人工大雨裏淋了將近四個小時，等拍完收工的時候都已經將近淩晨了。蕭蘅裹著浴巾，濕淋淋地沖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的手機——於小瓜把手機放在車上了。
按亮屏幕那一瞬間他心跳快得差點從嘴裏跳出來。
有信息——五條，兩條是顧昭雨發的，剩下三條分別來自寧甜、溫俊賢和安思寧。
寧甜：“哇你喜歡的人原來是安思寧？頭好鐵啊，她跟小雲總有一腿的”
溫俊賢：“明天要不要去看安思寧？咱們明天上午不拍戲”
安思寧：“蕭蘅今天真的謝謝你了，如果給你惹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需要我做的我一定配合。”
顧昭雨：“回酒店喝點姜湯，別生病。”
顧昭雨：“沒事了明天聯系。”
就這樣，沒了？蕭蘅盯著那兩句簡單的話楞住了。緊接著他又想，我在期待什麽呢？
也許他在期待顧昭雨訓他一頓，至少質問他幾句，或者表現出不高興，或者——或者任何反應都行。
他說：“等有時間打給你。”蕭蘅就一直在想，如果他打過來，自己在拍戲錯過了怎麽辦——
但顧昭雨只是在將近十二個小時之後，才回了一句：“沒事了明天聯系。”
沒有解釋，沒有責問，什麽也不在乎，輕飄飄一句沒事了算作結案陳詞，他對蕭蘅和其他人傳緋聞的在意程度還不如對他生病的在意程度。
可能因為生病了要耽誤拍攝進度。他特別惡意地想。這種帶著惡意的揣測反而讓他有種把臟透的繃帶撕開，露出已經感染的傷口的痛快感。
那一刻他站在那兒，分不清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麽，他有點抖。
他們一行人在高校借了淋浴間快速洗了熱水澡才回酒店，路上蕭蘅靠在車窗上裝睡——他得用很大的力去克制自己，才能忍住不要打電話過去吵醒顧昭雨，問問他到底是不是一點所謂都沒有。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幾個月以前，蕭蘅只希望顧昭雨開心高興就好了，可現在他開始想要得到別的東西，他想得到顧昭雨的關註和在意，也想得到陪伴和依賴，不知不覺他想要的東西已經太多了，而他甚至都不知道顧昭雨對他到底是什麽看法。
這與他的初衷相違背，不是顧昭雨開心、顧昭雨想要的就是對的、可以的嗎？這種矛盾像是要生生吞掉他年輕稚嫩的心。
那個晚上他一度對顧昭雨產生了恨意，可那份熊熊燃燒的怒火甚至不足以支撐他打個電話過去、把顧昭雨從睡夢中吵醒。
腦子裏的東西太多，身體又太疲憊，漸漸地他已經開始沒法再去仔細分辨到底是什麽想法，他只是覺得很難受、很憤怒，同時也很失望。
對自己的更多。
於小瓜看出了他的情緒不高，也沒怎麽打擾他。這位從頭到尾get錯電波的助理忠心耿耿地把他一直送到房間門口，想了半天又問：“要不咱倆聊聊天吧？”
蕭蘅搖頭，他是真的又累又煩，完全找不到情緒的出口。
“那，我等會兒給你那姜湯過來。”於小瓜說，“你喝了再睡。”
蕭蘅感到筋疲力盡，他搖搖頭。
“我不冷。”他說，“我要睡了。”
“那好吧……”於小瓜還是有些擔心，但蕭蘅已經進房間去了。
那個夜晚他感覺到心中壓抑的困惑和情感已經到了臨界點，一觸即發的地步。而這時的那條新聞，就成了最後那根稻草。
他慢慢走進房間，然後靠著床在地板上坐了下來。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有人發信息給他。
他掏出手機，點開app。
溫俊賢：“臥槽，蕭蘅，你睡了沒！”
溫俊賢：“別睡了起來出大事了！！！！！！”
溫俊賢：“【史上最年輕影帝花落誰家：影視經紀分約大勢所趨詳情點擊……】”
……發錯人了？不像啊。但這個標題看起來好像和他沒什麽關系的樣子。他又把那行標題看了一遍。
最年輕……影帝……
他心中忽然一動。
拇指輕輕一點，他下意識地點了進去，網頁跳轉，一條新聞出現在眼前。
“【重磅獨家！史上最年輕影帝花落誰家？】”
報道很長，好像是某個媒體在私人場合遇到了某個藝人。他繼續往下看，一些關鍵詞蹦了出來，開始閃耀。
“與舊的經紀團隊合作愉快……尋求新的突破……現身私人酒會……歐陽博首度回應傳聞……歡喜娛樂……顧昭雨工作室。”
“歐陽博愉快地表示……自少年時代就是默契好友……合作非常令人期待……一起取得更好的成績……同甘共苦，一同進步。”
“下半年的工作安排……六月赴歐洲拍戲……”
溫俊賢還在不停地給他發信息：
溫俊賢：“我靠我靠”
溫俊賢：“說句話啊”
溫俊賢：“顧昭雨不是跟歐陽博關系不好嗎”
溫俊賢：“蕭蘅你睡著啦？？？？？”
溫俊賢：“我靠咱心能別這麽大嗎”
蕭蘅耳邊卻只能聽見腦海裏顧昭雨的的聲音：“六月中旬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原來是這樣啊。本來說好了要一起過來卻又忽然改期，那天晚上ipad屏幕上閃爍的“歐陽賤人”四個大字，還有顧昭雨刻意壓低聲音在樓下打得電話，一切都忽然有了答案。
歐陽博需要他，他就義不容辭了。從很久之前就是這樣，顧昭雨那麽驕傲到暴躁的一個人，歐陽博打個電話過來就可以把他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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