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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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磚冰冰涼涼的,成新意剛剛洗完澡,熱氣還沒散,凝結的水珠碰在舒楊額頭上,又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過了會兒舒楊擡頭,伸手抹掉了臉上的水。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成新意正蹲在客廳門口,像個大狗似的,頭仰起,正對著舒楊笑。

舒楊看他一眼:“你在幹嘛?抻脖子?”

“我在思考人生。”成新意說,“人生實在是太艱難了,我可能要在這裏蹲一晚上。”

舒楊一掃,看見他面前擺著床上用品,問:“幫你鋪床?”

“哥哥你怎麽這麽好?!”成新意一下子跳起來,笑瞇瞇地說,“我自己裝被子有點困難。”

舒楊也沒拆穿,只是帶笑看了他一眼。

成新意坦然道:“好吧,我是說我不會裝被子。”

“在學校誰幫你裝的?”舒楊問。

成新意皺皺眉:“我室友幫忙,我們每個人裝被子都要一起上才行。”

舒楊心念一動,暗想他留自己這一周,不會就是因為什麽都不會做吧?

轉念卻又否定了自己,怎麽能抱這種想法看別人,就算沒有自己,隨便請個家政也是可以的。

成新意長臂一攬,將棉被和床單一下子抱起,舒楊跟在後面進了主臥。

兩個人合作其實很輕松,整個過程成新意一直在旁邊自言自語。

舒楊一角一角地塞進棉芯,示意他拉住兩角,最後四只手抖被子的時候,成新意張大了嘴巴:“這麽容易?”

舒楊挑挑眉,把拉鏈一收。

成新意“嗷嗚”一聲撲上了床,轉眼已經打了兩個滾兒,目光灼灼地看舒楊:“謝謝舒大哥!新技能get!”

這小弟弟怎麽跟酷酷的外表不太一樣?還是個話癆?

舒楊笑著擺擺手,進了自己房間。

日記還攤在桌上,才寫了兩行,舒楊突然喪失了寫字的興趣,合上本子,從抽屜裏抽出了張請帖來,跟成新意手裏那張一模一樣。

是初二回槐市的那天收到的。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請帖裏附了幾張婚紗照,郎才女貌,很般配。

就這麽發了會兒呆,舒楊拿出成新意給的舊手機,上面各類app當然都是有的。

微信已經退出來了,他登上自己的號,最上一條是個好友申請,那人頭像是只哈士奇。

微信名就是“成新意”。

舒楊一楞,想起補卡的時候他在,興許是當時記下來的號。

笑了笑,點了同意之後他退出去看消息,本科寢室群照舊熱鬧,99+,他沒點開。

錢坤單獨戳了他,時間已經是五個小時之前。

對話框裏未讀消息只有一句:“婚禮你去嗎?”

舒楊楞了一會兒,起身上床,縮進被子裏,想了想回覆:“不知道。”

錢坤電話立馬就打進來了,一接通就罵:“老小你他媽幹啥去了?電話也不接,我以為你搶了個六毛錢氣得跳樓了!”

舒楊笑了好半天,最後含糊地說:“今天加班。”

錢坤聲音又高了八度:“加班?這才初四啊你們出版社是不是瘋了?別幹了別幹了,來給老大做飯老大養你!你嫂子手藝……算了算了不敢說不敢說。”

舒楊本來已經停下來了,聽了這話又開始笑,錢坤罵:“你他媽吃錯藥了笑個不停?不是被林成那孫子刺激大發了吧?”

這話一出,兩頭突然都靜了。

錢坤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地咳了兩聲,說:“婚禮不想去就不去,你不去咱哥兒幾個也不去了。”

“別別別。”舒楊說,“別因為我一個人弄得大家不痛快,老二老三肯定得問,也不好解釋,去吧,我也去。”

錢坤有點生氣,反而不罵人了,沈聲道:“老小,你能不能別總這樣考慮別人?你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勉強自己。我們不去也是我們自己決定的,跟你沒關系,不用你負責。”

“沒有的事。”舒楊說,“我要去的,蘇蘇好歹是我同門,我導師也要去,到時候還要問。”

錢坤靜了兩秒,小聲說:“要不你換女孩子喜歡吧老小。”

舒楊無奈地笑,放輕了聲音:“我的老大哎,我要真能決定自己的性向,我幹嘛還喜歡男人?”

錢坤又靜了一會兒:“成,當我沒說。手裏這筆生意還有兩天就談完了,到時候請你喝酒,必須來。”

“一言為定。”舒楊笑。

窗外又起了風,嗚嗚地響,舒楊以為自己會失眠,但這一夜甚至都沒有夢。

到了初五,槐市又開始熱鬧了,春節假期還沒過,接下來的兩天只能先打聽住房,順便海投簡歷。

房子找不到合適的,不是合租的人太奇怪就是房子太破,當然,一切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除了太貴。

關鍵就是太貴。

初七之後開始找工作,三天的時間裏,舒楊海投的簡歷接到些回覆,也出了兩趟門,接了幾通電話。

至於情況——

“是這樣的先生,這邊不是招人的時候,而且您專業不是很對口。”

“可專業對口這事……”

“咳咳,抱歉,現在這邊有點事。”

“哦,謝謝啊。”

“實話告訴你吧舒先生,你們中文系現在找工作的普遍狀況,語言學的比文學的好找,文學裏現當代的比古代的好找。有些專業看上去含金量很高,可能實際上含金量也高,但一出了學校,你三年還不如人家兩年沒畢業的呢。”

“是的,您說得對,我明白的,謝謝。”

“帥哥我偷偷告訴你,這崗位之所以不要你,是因為實習生更劃得來,公司培養成本太大了,找你一個碩士還不如找流動學生呢。”

“嗯嗯,知道了,感激。”

“回去等通知,不過看你這小孩兒老實,給你透個底。你這從出版社離職,要再想找出版社的工作,都得面臨為什麽離職的問題。”

“是……謝謝了。”

“親親,這邊建議您把碩士學歷遮一下過來做客服呢。”

“謝謝您,再見。”

“親親別走,您長得這麽帥前臺也行呢。”

“……”

舒楊從最後一家房地產公司出來,整個人都快瘋掉了,裏面那面試官也不知道是不是臨時拉過來的淘寶客服,開口閉口都是親,出門十分鐘了,腦子裏全是“親親親親親”。

槐市這麽大,偏偏就容不下他?

省優秀畢業生呢。

舒楊一腳踩在街邊花臺上,遠遠看著對面省大的西門,自嘲地笑了一下。

突然想起導師曾經說過,他這性格出了社會也要受挫,不會抱大腿,不如繼續讀博,學術圈再亂好歹還能埋頭學術,只要你習慣了清苦。

又想起以前碰到的某hr說過,在槐市,研究生學歷只能落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不如回家鄉小縣城,還能美名其曰是“人才引進”。

可是我為什麽要回去?

舒楊想,我努力不就是為了出走嗎?

他搓了搓臉,手機響了。

錢坤的聲音一如既往渾厚:“老小,我忙完了,晚飯過後來接你,去酒吧一條街,新開了一家聽說不錯,慶祝一下我這筆生意談成了。”

舒楊打起精神:“行,晚飯想吃什麽?我請你。”

“不要。”錢坤呵呵地笑,“你嫂子給我做好了的。”

“我要告訴她你吐槽她手藝不好。”舒楊笑。

錢坤連忙道:“別別別!這好不好的媳婦兒做的,都得吃光光呀!”

五大三粗的男人偏偏要撒嬌,尾音上揚起來讓舒楊笑得直打跌:“行了行了別賣萌,我下班了,先回去吃個飯換個衣服。”

回去的時候成新意不在,沙發上亂七八糟地擺了很多東西,電腦和游戲機跟紙巾盒子堆在一起,角落丟著兩個硬幣。

茶幾上一杯咖啡沖好了沒喝,還有剩下的半杯白水。

舒楊嘆口氣坐下去,一時之間不想動,盤算著最遲後天得搬走了,行李才打包了一點點,明天得抓緊。

雖然房子沒找到,但是說了一周就是一周,不能拖。

他心不在焉地端過那半杯白水喝掉,喝了一半才發現不是自己的杯子。

裏面水是溫的。

一口水含在嘴裏沒咽下去,正猶疑要不要吐掉,錢坤電話又來了,他趕緊吞下去,一邊接電話一邊去換衣服。

“怎麽又換車了?”舒楊上了車,轉頭問。

錢坤是個人高馬大的爽朗男人,家裏有礦,是舒楊關系最好的兄弟,也是除了林成而外,唯一一個知道他性向的人。

聽見舒楊問話,他呵呵笑:“我媳婦兒說那個不好看。”

舒楊嘖嘖兩聲:“我仇富,別跟我說話了。”

錢坤哈哈笑起來,打轉了車頭,朝著市中心去。

兩個人進了酒吧一條街,夜幕初升,好像到處都是揮霍不完的精力。

最後找到了藏在街深處的新店,頂上“藍月亮”三個字很閃,旁邊還有沒撤的花籃,大朵大朵的繡球還開著。

舒楊一下子就笑了:“哎喲,怎麽賣洗衣液的還賣酒啊?”

錢坤在他頭上拍了一下,一本正經地:“別瞎說,可能是老板娘用這牌子用習慣了,你嫂子也是。”

舒楊又笑了起來,老大就是老大,三句話不離家。

裏面氣氛很熱,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個座,舒楊一邊脫大衣一邊問:“怎麽這麽多人?大家剛回來都不用工作嗎?”

“夜生活嘛,忙了一整天西裝一脫的夜生活才最有趣。”錢坤打了響指,“新開業的店人就是多,下次帶你嫂子來。”

錢坤在旁邊點酒,舒楊閑閑坐著,他很少來酒吧,這會兒只覺得鬧哄哄的,坐在角落裏就能跟墻一起融成背景似的。

有種不一樣的安全感。

坐了沒多久,周圍突然響起尖叫聲來。

舒楊側頭掃了一眼,看見是一個長發男人提著吉他上了臺,應該是個樂隊主唱。

錢坤笑了:“這些小女生,凈愛這些花裏胡哨的。”

舒楊轉過頭來:“嫂子知道你來酒吧嗎?”

“知道啊。”錢坤說,“就是她讓我來陪你的,她可放心你了,只要跟你一起去哪裏她都放心,走的時候還叮囑我找代駕呢。”

舒楊笑起來,沒提醒他說漏嘴了。他其實也不很在意,況且衛書顏人很好,想必不會多說什麽。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隨後喃喃:“這特調苦的。”

旁邊聲音太大了,錢坤湊過來:“你說什麽?”

“好苦啊!”舒楊大喊一聲。

場內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靜下來,他這一聲顯得格外響亮,臺上有人低低笑了一下,周圍人紛紛看過來。

明明知道眾人眼光不會多留一秒鐘,還是很尷尬,舒楊恨不得消失不見,偏偏身上穿了一件白毛衣,有點紮眼。

兩秒之後,長發主唱清冷的聲音起了:“一首《年初》送給大家。”

酒吧裏又靜了下來,舒楊自顧自地喝酒,已經有點微醺了。

其實臺上的歌很好聽,但是他沒什麽心情聽,只是架不住音響效果好,那鼓點很有勁兒,像是宣洩般痛快。

幾句歌詞斷續飛進耳朵:

“年初四的天陰

空蕩蕩的街道風高揚

你就放肆飛

消失了人海茫茫

反正不會撞斷翅膀

……”

錢坤笑:“這什麽狗屁歌詞?”

舒楊猛地聽清了這幾句,覺得有點耳熟,擡頭望向臺上。

臺左面的鼓手微微側著頭,手上動作十分有力,姿態卻很舒展,腳時不時踩著點動,掌控著整個世界的節奏。

他眼神專註,抿著唇,表情有點凜冽,但就是讓人覺得很安靜,像是跟其他人不在同一個維度。

那鼓手長著一張不算陌生的,年輕的臉,又因為那狠勁兒讓舒楊認不太出來。

舒楊覺得很意外,又覺得一點也不意外。

像是感受到舒楊的註視,正在打鼓的人突然揚起頭來,低音大鼓咚一聲響,他露出潔白的牙齒沖他一笑。

也許是在沖別人笑。

又笑成了一只毛絨絨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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