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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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賽那天，張恒起得特別早，周朗本來和他住一屋，但前一天就搬去跟高俊江一起睡，說對著張恒特別有壓力，會影響發揮。張恒也不知道這是甚麼理論，不過周朗確是需要好好休息，張恒也由得他。
終於來到最後一場比賽了。
張恒比想像中輕松，心情也很平靜。贏也好，輸也好，他早就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乒乓球運動員，沒有之一。即使是他的師姐，雙滿貫得主何冬晴，也要輸他三分。
人生到此覆何求。
張恒忍不住自言自語："小乖，你把自己的願望全都達成了，沒有遺憾。"
此生自己最應該感激的人，應該是自己了。
杜英進去時，就見到張恒背對自己，坐在床上，身上還穿著睡衣，完全沒有要上場比賽的緊張感。真不知說他心態好，還是太怠慢。
"準備去場館了。"杜英說。
"嗯。"張恒轉身，應了一聲，便找衣服換上。
"周朗天沒亮就在外面跑圈。"
"看來他挺著急。"
"你第一次上場時，就不緊張。"
"沒甚麼值得激動，我由五歲開始就期待這一刻的來臨，在家中還對著父親的金牌說著我的得獎感言。"所以說，人一定要有夢想，沒準有一天就能實現。
"你父親也是運動員嗎？"杜英問。
"嗯。"
"難怪你打乒乓球這麼好，該不會也是打球的吧？"杜英笑問。
"猜中了。"
"打乒乓球，又拿過金牌？拿奧運金牌嗎？"
"嗯。"張恒穿上黑色隊服，依稀還能見到當年在米蘭上陣的模樣，看來他還是挺年輕。
"你爸......是張指導嗎？"杜英想了幾秒，吃驚問。
"嗯，怎麼樣？"張恒反問。
杜英怔怔地看著張恒，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張指導以前很喜歡帶兒子過來訓練館打球，還有許指導的兒子許嘉遇也會跟著來，杜英和曾瑩沒事做時，就會被安排教他們打球。杜英和曾瑩也沒所謂，反正教兩個孩子也用不了多少心力，其實隊友還說他們是陪太子練球，被教練組看高一線了，只是後來他們不來了，自己還有點不習慣。
"原來你就是小乖......我還真的沒把你認出來。"杜英搖了搖頭，半是好笑半是無奈說。"我一直以為嘉遇沒打球，小乖更加不會打球，卻沒想到當年是你被我迫到退役，果然是教會徒弟沒師父。"
許嘉遇當時打球已經有點名氣，劉局長最愛去看他打球，說再過十年許嘉遇肯定能成世界冠軍。只是現在得到萬丈榮光的是張恒，人生無常，沒人猜到這個結局。
"所以我喊你杜指導還真的沒錯。"張恒笑說。當年曾瑩專門教許嘉遇，杜英比較照顧他，他以前想不通，後來就明白了－－－曾瑩的主管教練是許昕，他不關照許嘉遇，難道要來照顧他嗎？
"你真的跟乒乓球生活了一輩子。"杜英苦笑。
"不是一輩子。"張恒搖了搖頭。
"啊？"
張恒正色說："今天之後就不是了，我決定退役了。"
"馬指導……知道了嗎？"
不知為何，從張恒口中說出退役二字是這麼正常合理。為了國家隊拼了十一年，他真的應該退下來，過屬於自己的日子。
只是，沒了張恒，國家隊真的有點寂寞。
"不知道，但他應該猜出來。"張恒笑說。
杜英拍了拍張恒的肩，臉色鄭重說："那，你好好打，無論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徒弟。"
*********************
球館內人聲沸騰，觀眾不時揮舞著手中的小國旗，又向鏡頭興奮地招手。每次比賽，張恒都很冷靜，專註在自己的事情上，這次卻有點不一樣，他望向觀眾席的人，忽然心生感觸，人與人之間的緣份，多奇妙，來看他告別賽的人不一定是他最親近的人。
坐在另一邊的周朗不知道張恒在想甚麼，只知道自己要打好這一場球。說實話，他很希望能夠打敗張恒，成為真正的國乒隊一哥，而不是一直活在張恒的陰影下。這不只是他的願望，也是國家隊很多人的想法，然而他們都沒有成功。
在觀眾席上的張繼科跟特地前來觀戰的唐子妍解釋張恒在場上的戰術，唐子妍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覺得穿著紅衣的張恒像一團火焰，燃燒起在場所有人的情緒，唐子妍不禁跟他的跑動激動起來，倒數著還有多少分，便能拿下奧運冠軍。
拿下兩局之後，張恒看著比分牌，還有二十二分，他就要離開這個賽場了。換作平日，拿二十二分也就是十多分鐘的事情，此刻卻像大半生重新放映一般。
張恒步伐仍然輕靈，專註地投入在每一球，雖然周朗極之搏殺，球路多變，技術日臻完美，但張恒始終不為所動，心如止水。
周朗額上滲出冷汗，手也微微顫抖，臉上莫名湧上一片熱燙，胸口煩惡不已，幾乎便要嘔吐出來。原來站在張恒對面，就會感受到絕望這種滋味。
為甚麼張恒這麼難打？
周朗只覺得渾身發軟，閃亮的燈光照得眼前一片暈眩。他勉強鎮定心神，看了計分板一眼，10:4，還差一分，張恒就要第三次成為男單冠軍了。
張恒渾然不覺分數已經如此接近，照樣準備發球。
十秒之後，全場歡呼喝采。
贏了。
張恒知道一切都要完結了，把球拍放在球桌上，冷靜地呼出一口氣。
乒乓球陪伴了他二十多年，漫長歲月呼嘯而過。第一次去國乒隊的場館，父親牽著他小小的手，慢慢走著，一切的事物對他來說，陌生而有趣；離開時，他已經強大得不需要別人陪伴，這裏留下的是他的青春和血汗。
張恒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其實一直都是，你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沒有依仗任何人。
現在給他一分一秒回味就夠了，耳邊掠過是他熟悉的歡呼和掌聲。
終於來到謝幕的時候了，回首來時路，張恒說不出後悔。
走到場邊的馬龍早就熱淚盈眶，阿恒做到了，他真的創下歷史，這一條路如此艱辛，還好他扛住了一切磨難與傷痛，終於走出來了。
五歲的張恒應該沒有想過二十七歲的自己，會變得如此強大。
馬龍萬分感謝五歲的張恒選擇了乒乓球，更加感激二十五歲的張恒願意留在國家隊，與他們並肩作戰。
這樣暗黑幽冷的冠軍路，馬龍在很多年前也走過，然而沒人像張恒一樣，把人生演成一出扣人心弦的電影，只要劇未告終，沒人知道結局。
張恒一步步走到馬龍面前，二十二年間的畫面，或喜或悲，早就不再重要。
“馬指導，我拿下來了。”張恒目光清和如平靜無瀾的古井。
他應該是全場最興奮激動的人，此刻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和緩安寧。
“辛苦你了。”馬龍給了張恒一個擁抱。
“如果當年你由得我輸給嘉遇哥，說不定我不會站在這裏。”當年所有叔叔伯伯眼中的天才是許嘉遇，張恒只是傻傻地仰望他的小弟弟，根本沒想過要做冠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就成了奧運冠軍，一路慘無人道的堅持奮鬥，強迫自我進步的痛楚，在這一刻已是微不足道。
“沒錯，如果繼科不帶你去國乒隊，你也不會來到這裏。”人生的一切都是由一個又一個的巧合組成，缺了哪一個也不行。
幸好張恒去了國乒隊看球，幸好許嘉遇比他大兩年，幸好張恒不服輸跟著馬龍學打球，幸好張恒願意苦練……幸好挫折困難沒有擊倒張恒。“去跟你爸媽說句話吧。”
張恒第一次見到父母同時出現在觀眾席給他加油，一時間百感交集，走到父母面前時，太多的攝影機瞄準他，已經有人猜出他和張繼科的關系。
張恒以為自己見到父母會哭，然而，沒有一點眼淚流出來。
張恒對著母親笑了笑說：“這一年我會在家過年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話，已經令唐子妍眼淚簌簌地滾落下來，她的兒子終於回家了，願意放下乒乓球就好了，管它甚麼奧運冠軍！
張繼科拉了拉張恒的手，緊張地問：“手沒事吧？”
“痛得差點連親生父母也不認得了。”張恒隨口胡說。
張繼科挑了挑眉，正想罵他胡說八道，張恒也是微笑以對，攤了攤手，就趕著去領獎。
張恒看著手中的金牌，職業生涯走到最後一步，以此作為告別，已經是最完美不過，他不能再強求甚麼。
在頒獎之後的記者會上，張恒不待記者發問，已經先開口。
“各位記者朋友，你們能否讓我先說幾句話呢？”
張恒平日不輕易開口，甚至是沈默寡言，難得他主動打開話匝子，記者自然樂意傾聽。
張恒臉色平靜又淡漠，“首先，感謝各位記者朋友來到記者會，這些年來辛苦大家一直追訪賽事，我也沒有好好配合大家的工作，真的非常抱歉。今年是我正式打大賽的第十一年，也是我第三次參加奧運會，非常榮幸代表國家隊，得到兩枚金牌，作為一名運動員，我已經得到所有可以得到的獎項，於藝已無所求，找不到一名合適的對手，所以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場乒乓球比賽，以後再見面的話，我就不再是運動員了。”
*********************
回了中國，張恒親筆寫了一封公開信，在網上發放，正式退役。
「致諸位：
我非常感謝國家隊給予我的機會，讓我可以得到這麽多珍貴的機會和贏得榮譽。我必須說，國家隊非常強大，而我更希望見到更多的人才能進入國家隊。我在國家隊十四年，得到太多榮譽，也許你們覺得我還年輕，但是我選擇退出，因為已沒了爭勝的欲望，也不渴求更多的光榮和獎金。
人生在於過自己想過的活，而不是過徇眾要求的活。征戰沙場，因為喜歡；離場，因為夠了。感謝我的隊友，你們非常出色，值得拿更多的榮譽，我身邊的隊友來了一批，走了一批，但我永遠記住和你們作戰的日子。我們試過勝利的天堂，也去過失敗的地獄，狂喜絕悲，我們受惠於生命磨難的磨礪，從挫折中學習，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永遠都不要回頭去看。
感謝各位，你們知道我決不會感謝上天，因為我的命運由我來作主。」
作者有話要說： 跟小乖說再見吧。
☆、番外
星期六的上午，北京某實驗小學的體育館內。
十名小學生正在進行乒乓球對打練習，有一些家長坐在旁邊觀看，還拿出手機出來拍攝練習情況。
過了一會兒，一頭白發的教練示意小朋友過來看示範。老人講解了很多乒乓球的專業打法，小朋友看著老人的示範，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小跑回球桌前跟小夥伴互相切磋。
老人不時走到球桌邊指點幾句，又抓住小男孩的手教他應該怎樣打。
“教練。”教著教著，有一名年輕太太走到老人身邊問。
“哦，怎麼了？”老人轉頭問。
“今天張先生是不是生病了？”太太是慕張恒的盛名而來，沒想到張恒會缺課，缺課都算了，來代課的竟然是一個半睡不醒的老人家，為甚麼不是陳詩婷或周曉玟來教？
“不是，他在大學有事，臨時不能來教課。”老人笑說。
“教練教了多少年乒乓球？”太太疑惑地問。她看這個教練，年紀是夠大了，但不像會打球，有點混口飯吃的感覺。該不會是學校隨便在外面的少年宮來個人來代替吧？
“教了好些年。”老人說，但仔細是多少年，他都不記得。
太太的眼神愈來愈鄙夷，“有帶出甚麼市冠軍嗎？”
“市冠軍倒沒有。”
“呃？那……省冠軍呢？”
“也沒有。”
“你教甚麼乒乓球？連一點成績也沒有。我們的孩子之前是張恒教的，你曉得誰是張恒嗎？”太太的聲音一下子就提高了，仿佛張恒單獨給她家的孩子上課一樣。
“你倒給我介紹一下。”老人氣定神閑地說。
“世界冠軍拿了一大堆，網頁上都寫不下，還拿了六面奧運金牌，中國最偉大的乒乓球運動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老人家，你懂嗎？”太太還苦口婆心地說，“你跟他的程度不一樣，簡直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本來坐著的其他家長聽到這位太太的話，也忍不住走過來七嘴八舌，問長問短，對學校的安排甚為不滿。
老人也不是愛計較的人，便說：“那好吧，既然你們覺得我沒教出過市冠軍和省冠軍，沒資格教小朋友，那就算了。”
“我還要跟校長投訴你！”
“投訴我嗎？”老人頭一回聽到這種話，一下子真是懵了。
“對啊，你的資歷不夠，還來禍害小孩，學校的乒乓球老師都是拿奧運冠軍的，比如張恒、陳詩婷和周曉玟。”太太說起這些名字，簡直覺得自己面上也添了光彩，好像自己也拿了金牌一樣。
“陳詩婷和周曉玟是嗎？你覺得她們打得好？”老人似笑非笑地問。
“當然好了，打得不好能進國家隊和去奧運會嗎？”太太冷哼一聲說。“我們之前也看過張太太來教課，教得多好啊。”
“哦，你們想看張太太來教課。”老人笑說，向一個臉圓圓的小女孩招手，小女孩立即放下球拍小跑過來。
“許盈，給你媽媽打個電話，說是她的師父讓她十分鐘內過來。”老人低聲吩咐，許盈趕緊去儲物櫃找出電話給媽媽打電話。
周曉玟本來正在家中做家務，一收到女兒的電話，連手袋也不拿，直接飛奔到學校，幸好學校跟住的小區相距只有五分鐘步程，周曉玟趕到訓練館時，正好校長也在，許盈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忙著給周曉玟揮手。
周曉玟也不知道何事，只見到一群太太指著張繼科說他資歷不夠，不能教小孩打乒乓球。
“校長，我能來說句話嗎？”周曉玟牽著許盈的手，擠進中間。
“許太太，你來了就好，這是甚麼回事？張先生沒空過來……”校長正被煩得焦頭爛額，周曉玟正好來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對呀，師哥沒時間來，所以請我師父來代班。”周曉玟說。還好師父年紀大，脾氣好，還能拿著茶杯慢慢喝茶，換作十年前，估計能抄起球拍殺人了。
“不是這問題，而是不能隨便找人來代課。”校長皺眉說。“我們講求的是資歷。”
“師父有乒乓球教練證書。”周曉玟說。
“有是不夠的，要有金牌才行。”校長有點為難地說。
“校長，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周曉玟這下子終於反應過來了，“這位是我的師父。”
“嗯，然後呢？”
“你們上網搜一下我師父是誰。”周曉玟覺得這事就是在作弄她，能讓周曉玟喊師父的人，放眼全中國，只有德高望重的張繼科指導！
家長群中有人高聲說：“許太太，你師父還能教得比你好嗎？”
周曉玟差點想沖去打這個人一頓，不會說話！
剛才一直在找荏的太太不高興地說：“許太太，難道你師父還能越過張先生的份上嗎？”
“我師哥張恒嗎？”
“嗯。”
周曉玟翻了一個大白眼，“我師父是前國家隊的主教練張繼科先生，他的公子就是張恒，估計抽我師哥一頓，他也不敢還手。”
開玩笑！張恒是誰教出來？師父沒有十分功勞，也占了三四分。
現場氣氛立即凝固了。
眾家長望著這個很普通的白發老人，完全想像不了他是國家隊的教練！剛好有人把張繼科的資料搜了出來，低聲說：“國家女隊教練，培養了二十多個世界冠軍，球員時代拿了三面奧運金牌，是中國第三位男子大滿貫乒乓球員，他的兒子是張恒……”
張繼科剛好把茶喝完了，便站起來笑容可掬地問：“怎麼了？咱們繼續上課吧，平日都是教國家隊，一時之間還真的不會教小孩，反正只教過阿恒，曉玟，給師父搭把手，做個正手示範。”
校長和家長們目瞪口呆，現在來代課的……都這麼猛嗎？
為甚麼會出現這麼戲劇性的一幕，那就要從張恒的女兒進小學開始說了……
☆、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學校開會說辦家長興趣班,問哪一位家長有專長,可以來學校開班教小朋友,我就腦補了要是小乖來教胖胖球會怎麼樣
張啟忻上了小學一年級，張恒剛好在家裏做研究，可以管張啟忻和張啟思的上下課接送，張啟忻一放學就拿出一張紙給他，說是老師發給他們，要爸爸媽媽來學校教課，隨便幾節課就好了，算是做義工。
張恒一看到這種邀請，就深感不耐煩，他已經在大學做科研工作，怎麼星期六還要去孩子的學校教課？
“你班上有同學的爸爸媽媽會去嗎？”張恒問。
“會啊，有人說他爸爸會來教奧數，還有的說媽媽來教跳舞，坐我隔壁的同學說她媽媽來教畫畫。”張啟忻扳著指頭說。
“哦，是專業的嗎？”這年頭的人真是多才多藝。
“那我就不知道了。”張啟忻搔了搔頭。
剛好許嘉遇和周曉玟帶了女兒許盈過來作客，許嘉遇便和張恒聊起這個家長教師會發起的活動。
“現在的家長都吃撐了沒事做嗎？”許嘉遇早就官拜少將，實在抽不出時間做這些親子活動，“我又想不通了。”
“我估計你也沒甚麼可以教小朋友了，總不能讓你教近身搏擊。”張恒攤手，不以為然說。
“就你話多。”許嘉遇笑著罵了他一聲。
張恒笑說：“我看曉玟去教乒乓球還差不多。”
正陪著張啟忻和許盈玩玩具的周曉玟立即搖手道：“我都放下好幾年了，莫說教別人，自個兒打球也不行。”
張恒說：“我看和詩婷打得挺好。”
周曉玟說：“我們是打發時間，但真的要去教別人，完全不行。”雖然周曉玟和陳詩婷都拿過乒乓球世界冠軍，但業務放下太久，就會荒廢了，更何況做老師又是另一門學問。
“我看我爸就教得不錯。”許嘉遇忽說。
梳著麻花辮的許盈笑著插話：“爺爺和奶奶有時會教我打球。”
“那要不爺爺去學校教你們打乒乓球好嗎？”許嘉遇問。
“還是不要了。”許盈嘟嚷。
“為甚麼？”
“要是爺爺教會其他人的話，那我打球就不是全級第一名了。”許盈雖小，但對事情還是看得挺清楚，知道爺爺打球厲害，是自己的秘密武器，絕不能讓別人知道。
“要是許指導知道這事的話，肯定第一個去競聘上任。”張恒已經想像到許昕興奮的表情和反應，許昕就是閑不住，馬龍和張繼科退休後不怎麼回國家隊，許昕倒是常常回去看弟子，還指點一二。
“難道科叔不會去嗎？”許嘉遇一句話就堵住張恒的嘴。近來張繼科愈活愈像小孩子，對甚麼都充滿好奇心，都要嘗試一番。
“別，我不想小學變成國乒隊的搖籃。”張恒又預想到那個可怕的景象。
“其實校長已經問過我要不要去教乒乓球。”周曉玟有點為難地說，“但我把恒哥推薦給他，說有恒哥在，我哪好意思說自己會打乒乓球。”若是換了另一間學校，對於校長的邀請，周曉玟是當仁不讓，但是當許盈的同班同學是張啟忻時，那就要打退堂鼓了。
張恒自信地說：“說實話，我教一節乒乓球課，起碼要五千塊錢了。”
“你不如去搶。”許嘉遇吐槽。
比打劫還可怕。
“我去搶的話，也有人樂意被我搶。”光是張恒在大學的同事，就有不少人主動問他能不能私人教授小孩乒乓球，價錢隨他開。
“那不如叫科叔去，起碼他有教學經驗。”那張輝煌的履歷表一拿出來，保證去國乒隊再競聘一次也有戲。
“我爸有七十歲了。”
“讓你決定，我爸和科叔，你想誰教小孩打球？”簡直就是比死更難受的選擇。
“那，求求你讓我去教乒乓球吧。”兩個都不是最佳選擇。
陳詩婷知道丈夫做的決定，還以為自己間歇性耳鳴了，不過這個興趣班也就是一星期一節課，免費教一年級小孩子，算是張恒打發時間的消遣。
“啟忻也學嗎？”陳詩婷問。
“讓她鍛煉身體而已。”張恒說。其實他也沒準備教甚麼，光是接發球就能玩上一小時。
“要是你上不了課，可以讓我去代課。”現在陳詩婷辭了電視臺的工作，專心在家中照顧一雙兒女的起居飲食。
“能夠讓我們去教乒乓球，真是不簡單，如果你也去不了，我們找曉玟去做替工。”張恒笑著說。
“對對對，要是連曉玟也不能去，就找爸爸去，許指導也行。”陳詩婷也覺得好笑，這一家子的專長都是乒乓球。
＊＊＊＊＊＊＊＊＊＊＊＊＊＊＊＊＊＊＊＊
本來學校跟家長開會是很平常的事情，邀請家長來做義工，也是很一般的事情，但這一次成功邀請的義工連校長和校監也目瞪口呆。校監本來只是單純來開個茶會感謝一下家長的付出，但見到乒乓球班那一項出現的三個導師名字，他覺得何止要感謝，簡直是……用錢也請不到的義工。
張恒較少出席學校的活動，見到校長這麼激動跟他說話，還有點不習慣。
“張先生，實在太感謝你支持學校的活動了，老實說，你在國家隊的表現實在太精彩了，要是你來教乒乓球，一定能讓學生獲益良多。”
張恒笑了笑，想抽回校長緊緊握住的手。
“沒想到連張太太和許太太也這麼支持活動，你們三位來教球，我簡直是……也不懂得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就是很光榮，我到時一定會在場觀摩，向三位世界冠軍好好學習，學習你們的精神。”
陳詩婷笑得臉都僵硬了，以前她都不覺得校長這麼會說話。
為甚麼會發生三人都來教課的奇跡？只因校務處在通告上寫了一句話───乒乓球班導師世界冠軍張恒，導致網上報名系統半分鐘就癱瘓，班主任沒辦法，只好請求張恒多教幾個班。
張恒自然不願意，陳詩婷和周曉玟便拔刀相助，省得班主任難做人。
校監也湊過去笑著跟他們說：“能夠上三位的課，我想對小朋友來說，真是有福氣。”
茶會結束之後，張恒就開始他的第一節乒乓球課，不出他所料，選擇他的課的學生最多，經過抽簽之後，有八名幸運兒進了他的班。剩下兩個名額一個給了張啟忻，一個給了許盈。
張恒也記不起最初是怎樣學乒乓球，第一節課就由握拍和發球開始教授，張啟忻有跟張繼科學過一點，許盈則是周曉玟啟的蒙，實力明顯跟班上的其他同學高出一截，打得頭頭是道。
張恒甚至覺得許盈可以回家跟她媽媽學，畢竟周曉玟是奧運女單冠軍，反手打得比男選手更好。
教小朋友有一個好處，張恒教了一個技術，就可以任由他們練上十多分鐘，乒乓球不是一說就懂的運動，基本功一定要苦練，張恒粗略估計這個班從零開始的話，反手可以留到明年才教。
真好，教乒乓球多容易呀。張恒轉了轉手上的球拍，動作輕巧靈敏，完全看不出他已經退役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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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到最後一場比賽了。
張恒比想像中輕松，心情也很平靜。贏也好，輸也好，他早就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乒乓球運動員，沒有之一。即使是他的師姐，雙滿貫得主何冬晴，也要輸他三分。
人生到此覆何求。
張恒忍不住自言自語："小乖，你把自己的願望全都達成了，沒有遺憾。"
此生自己最應該感激的人，應該是自己了。
杜英進去時，就見到張恒背對自己，坐在床上，身上還穿著睡衣，完全沒有要上場比賽的緊張感。真不知說他心態好，還是太怠慢。
"準備去場館了。"杜英說。
"嗯。"張恒轉身，應了一聲，便找衣服換上。
"周朗天沒亮就在外面跑圈。"
"看來他挺著急。"
"你第一次上場時，就不緊張。"
"沒甚麼值得激動，我由五歲開始就期待這一刻的來臨，在家中還對著父親的金牌說著我的得獎感言。"所以說，人一定要有夢想，沒準有一天就能實現。
"你父親也是運動員嗎？"杜英問。
"嗯。"
"難怪你打乒乓球這麼好，該不會也是打球的吧？"杜英笑問。
"猜中了。"
"打乒乓球，又拿過金牌？拿奧運金牌嗎？"
"嗯。"張恒穿上黑色隊服，依稀還能見到當年在米蘭上陣的模樣，看來他還是挺年輕。
"你爸......是張指導嗎？"杜英想了幾秒，吃驚問。
"嗯，怎麼樣？"張恒反問。
杜英怔怔地看著張恒，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張指導以前很喜歡帶兒子過來訓練館打球，還有許指導的兒子許嘉遇也會跟著來，杜英和曾瑩沒事做時，就會被安排教他們打球。杜英和曾瑩也沒所謂，反正教兩個孩子也用不了多少心力，其實隊友還說他們是陪太子練球，被教練組看高一線了，只是後來他們不來了，自己還有點不習慣。
"原來你就是小乖......我還真的沒把你認出來。"杜英搖了搖頭，半是好笑半是無奈說。"我一直以為嘉遇沒打球，小乖更加不會打球，卻沒想到當年是你被我迫到退役，果然是教會徒弟沒師父。"
許嘉遇當時打球已經有點名氣，劉局長最愛去看他打球，說再過十年許嘉遇肯定能成世界冠軍。只是現在得到萬丈榮光的是張恒，人生無常，沒人猜到這個結局。
"所以我喊你杜指導還真的沒錯。"張恒笑說。當年曾瑩專門教許嘉遇，杜英比較照顧他，他以前想不通，後來就明白了－－－曾瑩的主管教練是許昕，他不關照許嘉遇，難道要來照顧他嗎？
"你真的跟乒乓球生活了一輩子。"杜英苦笑。
"不是一輩子。"張恒搖了搖頭。
"啊？"
張恒正色說："今天之後就不是了，我決定退役了。"
"馬指導……知道了嗎？"
不知為何，從張恒口中說出退役二字是這麼正常合理。為了國家隊拼了十一年，他真的應該退下來，過屬於自己的日子。
只是，沒了張恒，國家隊真的有點寂寞。
"不知道，但他應該猜出來。"張恒笑說。
杜英拍了拍張恒的肩，臉色鄭重說："那，你好好打，無論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徒弟。"
*********************
球館內人聲沸騰，觀眾不時揮舞著手中的小國旗，又向鏡頭興奮地招手。每次比賽，張恒都很冷靜，專註在自己的事情上，這次卻有點不一樣，他望向觀眾席的人，忽然心生感觸，人與人之間的緣份，多奇妙，來看他告別賽的人不一定是他最親近的人。
坐在另一邊的周朗不知道張恒在想甚麼，只知道自己要打好這一場球。說實話，他很希望能夠打敗張恒，成為真正的國乒隊一哥，而不是一直活在張恒的陰影下。這不只是他的願望，也是國家隊很多人的想法，然而他們都沒有成功。
在觀眾席上的張繼科跟特地前來觀戰的唐子妍解釋張恒在場上的戰術，唐子妍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覺得穿著紅衣的張恒像一團火焰，燃燒起在場所有人的情緒，唐子妍不禁跟他的跑動激動起來，倒數著還有多少分，便能拿下奧運冠軍。
拿下兩局之後，張恒看著比分牌，還有二十二分，他就要離開這個賽場了。換作平日，拿二十二分也就是十多分鐘的事情，此刻卻像大半生重新放映一般。
張恒步伐仍然輕靈，專註地投入在每一球，雖然周朗極之搏殺，球路多變，技術日臻完美，但張恒始終不為所動，心如止水。
周朗額上滲出冷汗，手也微微顫抖，臉上莫名湧上一片熱燙，胸口煩惡不已，幾乎便要嘔吐出來。原來站在張恒對面，就會感受到絕望這種滋味。
為甚麼張恒這麼難打？
周朗只覺得渾身發軟，閃亮的燈光照得眼前一片暈眩。他勉強鎮定心神，看了計分板一眼，10:4，還差一分，張恒就要第三次成為男單冠軍了。
張恒渾然不覺分數已經如此接近，照樣準備發球。
十秒之後，全場歡呼喝采。
贏了。
張恒知道一切都要完結了，把球拍放在球桌上，冷靜地呼出一口氣。
乒乓球陪伴了他二十多年，漫長歲月呼嘯而過。第一次去國乒隊的場館，父親牽著他小小的手，慢慢走著，一切的事物對他來說，陌生而有趣；離開時，他已經強大得不需要別人陪伴，這裏留下的是他的青春和血汗。
張恒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其實一直都是，你走到今天，全靠自己，沒有依仗任何人。
現在給他一分一秒回味就夠了，耳邊掠過是他熟悉的歡呼和掌聲。
終於來到謝幕的時候了，回首來時路，張恒說不出後悔。
走到場邊的馬龍早就熱淚盈眶，阿恒做到了，他真的創下歷史，這一條路如此艱辛，還好他扛住了一切磨難與傷痛，終於走出來了。
五歲的張恒應該沒有想過二十七歲的自己，會變得如此強大。
馬龍萬分感謝五歲的張恒選擇了乒乓球，更加感激二十五歲的張恒願意留在國家隊，與他們並肩作戰。
這樣暗黑幽冷的冠軍路，馬龍在很多年前也走過，然而沒人像張恒一樣，把人生演成一出扣人心弦的電影，只要劇未告終，沒人知道結局。
張恒一步步走到馬龍面前，二十二年間的畫面，或喜或悲，早就不再重要。
“馬指導，我拿下來了。”張恒目光清和如平靜無瀾的古井。
他應該是全場最興奮激動的人，此刻卻比任何人都來得和緩安寧。
“辛苦你了。”馬龍給了張恒一個擁抱。
“如果當年你由得我輸給嘉遇哥，說不定我不會站在這裏。”當年所有叔叔伯伯眼中的天才是許嘉遇，張恒只是傻傻地仰望他的小弟弟，根本沒想過要做冠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就成了奧運冠軍，一路慘無人道的堅持奮鬥，強迫自我進步的痛楚，在這一刻已是微不足道。
“沒錯，如果繼科不帶你去國乒隊，你也不會來到這裏。”人生的一切都是由一個又一個的巧合組成，缺了哪一個也不行。
幸好張恒去了國乒隊看球，幸好許嘉遇比他大兩年，幸好張恒不服輸跟著馬龍學打球，幸好張恒願意苦練……幸好挫折困難沒有擊倒張恒。“去跟你爸媽說句話吧。”
張恒第一次見到父母同時出現在觀眾席給他加油，一時間百感交集，走到父母面前時，太多的攝影機瞄準他，已經有人猜出他和張繼科的關系。
張恒以為自己見到父母會哭，然而，沒有一點眼淚流出來。
張恒對著母親笑了笑說：“這一年我會在家過年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話，已經令唐子妍眼淚簌簌地滾落下來，她的兒子終於回家了，願意放下乒乓球就好了，管它甚麼奧運冠軍！
張繼科拉了拉張恒的手，緊張地問：“手沒事吧？”
“痛得差點連親生父母也不認得了。”張恒隨口胡說。
張繼科挑了挑眉，正想罵他胡說八道，張恒也是微笑以對，攤了攤手，就趕著去領獎。
張恒看著手中的金牌，職業生涯走到最後一步，以此作為告別，已經是最完美不過，他不能再強求甚麼。
在頒獎之後的記者會上，張恒不待記者發問，已經先開口。
“各位記者朋友，你們能否讓我先說幾句話呢？”
張恒平日不輕易開口，甚至是沈默寡言，難得他主動打開話匝子，記者自然樂意傾聽。
張恒臉色平靜又淡漠，“首先，感謝各位記者朋友來到記者會，這些年來辛苦大家一直追訪賽事，我也沒有好好配合大家的工作，真的非常抱歉。今年是我正式打大賽的第十一年，也是我第三次參加奧運會，非常榮幸代表國家隊，得到兩枚金牌，作為一名運動員，我已經得到所有可以得到的獎項，於藝已無所求，找不到一名合適的對手，所以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場乒乓球比賽，以後再見面的話，我就不再是運動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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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中國，張恒親筆寫了一封公開信，在網上發放，正式退役。
「致諸位：
我非常感謝國家隊給予我的機會，讓我可以得到這麽多珍貴的機會和贏得榮譽。我必須說，國家隊非常強大，而我更希望見到更多的人才能進入國家隊。我在國家隊十四年，得到太多榮譽，也許你們覺得我還年輕，但是我選擇退出，因為已沒了爭勝的欲望，也不渴求更多的光榮和獎金。
人生在於過自己想過的活，而不是過徇眾要求的活。征戰沙場，因為喜歡；離場，因為夠了。感謝我的隊友，你們非常出色，值得拿更多的榮譽，我身邊的隊友來了一批，走了一批，但我永遠記住和你們作戰的日子。我們試過勝利的天堂，也去過失敗的地獄，狂喜絕悲，我們受惠於生命磨難的磨礪，從挫折中學習，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永遠都不要回頭去看。
感謝各位，你們知道我決不會感謝上天，因為我的命運由我來作主。」
作者有話要說： 跟小乖說再見吧。
☆、番外
星期六的上午，北京某實驗小學的體育館內。
十名小學生正在進行乒乓球對打練習，有一些家長坐在旁邊觀看，還拿出手機出來拍攝練習情況。
過了一會兒，一頭白發的教練示意小朋友過來看示範。老人講解了很多乒乓球的專業打法，小朋友看著老人的示範，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小跑回球桌前跟小夥伴互相切磋。
老人不時走到球桌邊指點幾句，又抓住小男孩的手教他應該怎樣打。
“教練。”教著教著，有一名年輕太太走到老人身邊問。
“哦，怎麼了？”老人轉頭問。
“今天張先生是不是生病了？”太太是慕張恒的盛名而來，沒想到張恒會缺課，缺課都算了，來代課的竟然是一個半睡不醒的老人家，為甚麼不是陳詩婷或周曉玟來教？
“不是，他在大學有事，臨時不能來教課。”老人笑說。
“教練教了多少年乒乓球？”太太疑惑地問。她看這個教練，年紀是夠大了，但不像會打球，有點混口飯吃的感覺。該不會是學校隨便在外面的少年宮來個人來代替吧？
“教了好些年。”老人說，但仔細是多少年，他都不記得。
太太的眼神愈來愈鄙夷，“有帶出甚麼市冠軍嗎？”
“市冠軍倒沒有。”
“呃？那……省冠軍呢？”
“也沒有。”
“你教甚麼乒乓球？連一點成績也沒有。我們的孩子之前是張恒教的，你曉得誰是張恒嗎？”太太的聲音一下子就提高了，仿佛張恒單獨給她家的孩子上課一樣。
“你倒給我介紹一下。”老人氣定神閑地說。
“世界冠軍拿了一大堆，網頁上都寫不下，還拿了六面奧運金牌，中國最偉大的乒乓球運動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老人家，你懂嗎？”太太還苦口婆心地說，“你跟他的程度不一樣，簡直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本來坐著的其他家長聽到這位太太的話，也忍不住走過來七嘴八舌，問長問短，對學校的安排甚為不滿。
老人也不是愛計較的人，便說：“那好吧，既然你們覺得我沒教出過市冠軍和省冠軍，沒資格教小朋友，那就算了。”
“我還要跟校長投訴你！”
“投訴我嗎？”老人頭一回聽到這種話，一下子真是懵了。
“對啊，你的資歷不夠，還來禍害小孩，學校的乒乓球老師都是拿奧運冠軍的，比如張恒、陳詩婷和周曉玟。”太太說起這些名字，簡直覺得自己面上也添了光彩，好像自己也拿了金牌一樣。
“陳詩婷和周曉玟是嗎？你覺得她們打得好？”老人似笑非笑地問。
“當然好了，打得不好能進國家隊和去奧運會嗎？”太太冷哼一聲說。“我們之前也看過張太太來教課，教得多好啊。”
“哦，你們想看張太太來教課。”老人笑說，向一個臉圓圓的小女孩招手，小女孩立即放下球拍小跑過來。
“許盈，給你媽媽打個電話，說是她的師父讓她十分鐘內過來。”老人低聲吩咐，許盈趕緊去儲物櫃找出電話給媽媽打電話。
周曉玟本來正在家中做家務，一收到女兒的電話，連手袋也不拿，直接飛奔到學校，幸好學校跟住的小區相距只有五分鐘步程，周曉玟趕到訓練館時，正好校長也在，許盈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忙著給周曉玟揮手。
周曉玟也不知道何事，只見到一群太太指著張繼科說他資歷不夠，不能教小孩打乒乓球。
“校長，我能來說句話嗎？”周曉玟牽著許盈的手，擠進中間。
“許太太，你來了就好，這是甚麼回事？張先生沒空過來……”校長正被煩得焦頭爛額，周曉玟正好來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對呀，師哥沒時間來，所以請我師父來代班。”周曉玟說。還好師父年紀大，脾氣好，還能拿著茶杯慢慢喝茶，換作十年前，估計能抄起球拍殺人了。
“不是這問題，而是不能隨便找人來代課。”校長皺眉說。“我們講求的是資歷。”
“師父有乒乓球教練證書。”周曉玟說。
“有是不夠的，要有金牌才行。”校長有點為難地說。
“校長，你，是不是誤會了甚麼？”周曉玟這下子終於反應過來了，“這位是我的師父。”
“嗯，然後呢？”
“你們上網搜一下我師父是誰。”周曉玟覺得這事就是在作弄她，能讓周曉玟喊師父的人，放眼全中國，只有德高望重的張繼科指導！
家長群中有人高聲說：“許太太，你師父還能教得比你好嗎？”
周曉玟差點想沖去打這個人一頓，不會說話！
剛才一直在找荏的太太不高興地說：“許太太，難道你師父還能越過張先生的份上嗎？”
“我師哥張恒嗎？”
“嗯。”
周曉玟翻了一個大白眼，“我師父是前國家隊的主教練張繼科先生，他的公子就是張恒，估計抽我師哥一頓，他也不敢還手。”
開玩笑！張恒是誰教出來？師父沒有十分功勞，也占了三四分。
現場氣氛立即凝固了。
眾家長望著這個很普通的白發老人，完全想像不了他是國家隊的教練！剛好有人把張繼科的資料搜了出來，低聲說：“國家女隊教練，培養了二十多個世界冠軍，球員時代拿了三面奧運金牌，是中國第三位男子大滿貫乒乓球員，他的兒子是張恒……”
張繼科剛好把茶喝完了，便站起來笑容可掬地問：“怎麼了？咱們繼續上課吧，平日都是教國家隊，一時之間還真的不會教小孩，反正只教過阿恒，曉玟，給師父搭把手，做個正手示範。”
校長和家長們目瞪口呆，現在來代課的……都這麼猛嗎？
為甚麼會出現這麼戲劇性的一幕，那就要從張恒的女兒進小學開始說了……
☆、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學校開會說辦家長興趣班,問哪一位家長有專長,可以來學校開班教小朋友,我就腦補了要是小乖來教胖胖球會怎麼樣
張啟忻上了小學一年級，張恒剛好在家裏做研究，可以管張啟忻和張啟思的上下課接送，張啟忻一放學就拿出一張紙給他，說是老師發給他們，要爸爸媽媽來學校教課，隨便幾節課就好了，算是做義工。
張恒一看到這種邀請，就深感不耐煩，他已經在大學做科研工作，怎麼星期六還要去孩子的學校教課？
“你班上有同學的爸爸媽媽會去嗎？”張恒問。
“會啊，有人說他爸爸會來教奧數，還有的說媽媽來教跳舞，坐我隔壁的同學說她媽媽來教畫畫。”張啟忻扳著指頭說。
“哦，是專業的嗎？”這年頭的人真是多才多藝。
“那我就不知道了。”張啟忻搔了搔頭。
剛好許嘉遇和周曉玟帶了女兒許盈過來作客，許嘉遇便和張恒聊起這個家長教師會發起的活動。
“現在的家長都吃撐了沒事做嗎？”許嘉遇早就官拜少將，實在抽不出時間做這些親子活動，“我又想不通了。”
“我估計你也沒甚麼可以教小朋友了，總不能讓你教近身搏擊。”張恒攤手，不以為然說。
“就你話多。”許嘉遇笑著罵了他一聲。
張恒笑說：“我看曉玟去教乒乓球還差不多。”
正陪著張啟忻和許盈玩玩具的周曉玟立即搖手道：“我都放下好幾年了，莫說教別人，自個兒打球也不行。”
張恒說：“我看和詩婷打得挺好。”
周曉玟說：“我們是打發時間，但真的要去教別人，完全不行。”雖然周曉玟和陳詩婷都拿過乒乓球世界冠軍，但業務放下太久，就會荒廢了，更何況做老師又是另一門學問。
“我看我爸就教得不錯。”許嘉遇忽說。
梳著麻花辮的許盈笑著插話：“爺爺和奶奶有時會教我打球。”
“那要不爺爺去學校教你們打乒乓球好嗎？”許嘉遇問。
“還是不要了。”許盈嘟嚷。
“為甚麼？”
“要是爺爺教會其他人的話，那我打球就不是全級第一名了。”許盈雖小，但對事情還是看得挺清楚，知道爺爺打球厲害，是自己的秘密武器，絕不能讓別人知道。
“要是許指導知道這事的話，肯定第一個去競聘上任。”張恒已經想像到許昕興奮的表情和反應，許昕就是閑不住，馬龍和張繼科退休後不怎麼回國家隊，許昕倒是常常回去看弟子，還指點一二。
“難道科叔不會去嗎？”許嘉遇一句話就堵住張恒的嘴。近來張繼科愈活愈像小孩子，對甚麼都充滿好奇心，都要嘗試一番。
“別，我不想小學變成國乒隊的搖籃。”張恒又預想到那個可怕的景象。
“其實校長已經問過我要不要去教乒乓球。”周曉玟有點為難地說，“但我把恒哥推薦給他，說有恒哥在，我哪好意思說自己會打乒乓球。”若是換了另一間學校，對於校長的邀請，周曉玟是當仁不讓，但是當許盈的同班同學是張啟忻時，那就要打退堂鼓了。
張恒自信地說：“說實話，我教一節乒乓球課，起碼要五千塊錢了。”
“你不如去搶。”許嘉遇吐槽。
比打劫還可怕。
“我去搶的話，也有人樂意被我搶。”光是張恒在大學的同事，就有不少人主動問他能不能私人教授小孩乒乓球，價錢隨他開。
“那不如叫科叔去，起碼他有教學經驗。”那張輝煌的履歷表一拿出來，保證去國乒隊再競聘一次也有戲。
“我爸有七十歲了。”
“讓你決定，我爸和科叔，你想誰教小孩打球？”簡直就是比死更難受的選擇。
“那，求求你讓我去教乒乓球吧。”兩個都不是最佳選擇。
陳詩婷知道丈夫做的決定，還以為自己間歇性耳鳴了，不過這個興趣班也就是一星期一節課，免費教一年級小孩子，算是張恒打發時間的消遣。
“啟忻也學嗎？”陳詩婷問。
“讓她鍛煉身體而已。”張恒說。其實他也沒準備教甚麼，光是接發球就能玩上一小時。
“要是你上不了課，可以讓我去代課。”現在陳詩婷辭了電視臺的工作，專心在家中照顧一雙兒女的起居飲食。
“能夠讓我們去教乒乓球，真是不簡單，如果你也去不了，我們找曉玟去做替工。”張恒笑著說。
“對對對，要是連曉玟也不能去，就找爸爸去，許指導也行。”陳詩婷也覺得好笑，這一家子的專長都是乒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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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學校跟家長開會是很平常的事情，邀請家長來做義工，也是很一般的事情，但這一次成功邀請的義工連校長和校監也目瞪口呆。校監本來只是單純來開個茶會感謝一下家長的付出，但見到乒乓球班那一項出現的三個導師名字，他覺得何止要感謝，簡直是……用錢也請不到的義工。
張恒較少出席學校的活動，見到校長這麼激動跟他說話，還有點不習慣。
“張先生，實在太感謝你支持學校的活動了，老實說，你在國家隊的表現實在太精彩了，要是你來教乒乓球，一定能讓學生獲益良多。”
張恒笑了笑，想抽回校長緊緊握住的手。
“沒想到連張太太和許太太也這麼支持活動，你們三位來教球，我簡直是……也不懂得怎樣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就是很光榮，我到時一定會在場觀摩，向三位世界冠軍好好學習，學習你們的精神。”
陳詩婷笑得臉都僵硬了，以前她都不覺得校長這麼會說話。
為甚麼會發生三人都來教課的奇跡？只因校務處在通告上寫了一句話───乒乓球班導師世界冠軍張恒，導致網上報名系統半分鐘就癱瘓，班主任沒辦法，只好請求張恒多教幾個班。
張恒自然不願意，陳詩婷和周曉玟便拔刀相助，省得班主任難做人。
校監也湊過去笑著跟他們說：“能夠上三位的課，我想對小朋友來說，真是有福氣。”
茶會結束之後，張恒就開始他的第一節乒乓球課，不出他所料，選擇他的課的學生最多，經過抽簽之後，有八名幸運兒進了他的班。剩下兩個名額一個給了張啟忻，一個給了許盈。
張恒也記不起最初是怎樣學乒乓球，第一節課就由握拍和發球開始教授，張啟忻有跟張繼科學過一點，許盈則是周曉玟啟的蒙，實力明顯跟班上的其他同學高出一截，打得頭頭是道。
張恒甚至覺得許盈可以回家跟她媽媽學，畢竟周曉玟是奧運女單冠軍，反手打得比男選手更好。
教小朋友有一個好處，張恒教了一個技術，就可以任由他們練上十多分鐘，乒乓球不是一說就懂的運動，基本功一定要苦練，張恒粗略估計這個班從零開始的話，反手可以留到明年才教。
真好，教乒乓球多容易呀。張恒轉了轉手上的球拍，動作輕巧靈敏，完全看不出他已經退役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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