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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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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姜鳶。有些事你如今不知,只有她親口告訴你後,她方能物盡其用才能一死了卻所有恩恩怨怨,也只有留她一命才能扳倒陛下。”

薛沈璧皮笑肉不笑提點他:“我依稀記得你同姜鳶前世還拜過堂?你們洞房花燭夜那晚我可被姜鳶捉到你們房中看活春宮……”

容庭不自在地咳了聲,兩頰染上可疑的薄紅:“什麽洞房……因前方戰事吃緊,父皇只將她計入皇室族譜,並未拜堂。事後有膽小的宮女前來稟告,她在南安侯府養了個男子,大約你瞧見的就是她那位……面首罷……”

公主豢養面首雖難以啟齒,但載入大周史冊的不是沒有,先帝的姑姑便是個中翹楚……

薛沈璧和容庭二人一路玩玩鬧鬧,抵至肅京時已是深夜。

季恪生領眾臣迎他們回宮述職,瞥見從馬車上翩然而下的薛沈璧,一雙沈靜漂亮的眸子閃過驚艷之色。

紅衣少女眉眼生動婉轉,一身錦繡衣裙沐浴斑駁星光,個頭極其修長,看似正值二八年華。

季恪生收回目光引薛懷一行去宣安殿覆命,容熙在殿中設宴款待,身穿囚衣的姜覆手腳皆被拷上鐐銬枷鎖,端著酒盅給三品以上的朝廷命臣斟酒,所謂成王敗寇不過如此。

容熙泰然坐與高位,舉起酒樽對薛懷道:“愛卿如今立下大功,可謂是我大周棟梁,此一杯,朕先敬英雄!”

薛懷愧不敢當,起身連飲三杯承下容熙讚譽。

宣安殿內歌舞升平,一派欣欣向榮之景,長公主從一邊疾步走入大殿,雙手奉上先帝遺詔,聲音顫抖高呼:“皇兄無論如何也需寬恕長公主府和姜氏,父皇臨大行前曾交付臣妹一封聖旨,言皇兄如有大過,臣妹身為先帝骨血可敕令皇兄退位,若臣妹因一念之差鑄成大錯皇兄也要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從輕發落!”

殿中一時炸開了鍋,眾人竊竊私語,場面十分混亂。容熙目露精光盯著容璇手中那方錦匣,他用盡手段,玩弄權術,終借了薛懷的刀將容璇手中隨時會威脅他皇位的遺詔收回。

先帝遺詔與先帝虎符乃容熙心頭兩件大患,陳妃從薛府裏搜出虎符交由自己,因需派兵對付姜寬,容熙於是將虎符交給傅昀準許他統領京都衛圍堵出逃的姜覆。

如今朝堂大定,所有臣子都任由他拿捏,自不會將那虎符再放在傅昀跟前,容熙放下象牙箸,旁敲側擊道:“先帝之命,朕自當謹遵聖意,先帝交付朕的虎符還擱在阿昀手裏……”

傅昀迅速反應過來,拱手道:“皇兄要收回虎符,臣弟心中卻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將……”

容熙眼皮莫名跳了跳,雖有不快,但仍舊勉強道:“準。”

傅昀忽然從席中抽身而出,疾趨至殿中,無視滿殿大臣不可思議地盯著他左腿的神情,鎮定自若跪下道:“先帝骨血可不止長公主一位,臣弟不久前才從爹娘那裏得知原來臣弟並非是爹娘親子,而是 ”他一字一句道:“是宮人從先帝生產的那位寵妃宮中偷偷被人抱出宮的……”

這一眼如巨石透入平靜湖中一時激起千層浪,眾臣嘩然,薛沈璧偷偷拽著容庭袖子道:“這就是你說的好戲?真想不到,你居然夥同南安侯給你父皇下套?果然無情最是帝王家……”

容庭一個眼刀橫了偷瞧薛沈璧的季恪生一眼,見對方慢慢收回驚艷的目光才滿意答:“陛下背負的殺戮無數,利用妃嬪臣子,殘害先帝血脈早已十惡不赦,前世他對我多番追殺,我們之間早已沒有父子孺慕之情……”

薛沈璧並未想過容庭竟被生父視為眼中釘,宮中有傳聞是紀皇後沖撞容熙犯了他的忌諱才招致禍事。容庭獨自一人磕磕絆絆在夾縫中存活求生,與他相比,薛沈璧從小被薛氏捧在手裏疼寵,根本不知世事艱難……越想心中越是澀然,薛沈璧雙手握緊容庭十指,寬慰道:“子宸,我一定會陪著你。”

☆、結局(三)

薛沈璧和容庭於角落裏交談,殿中之勢一時劍拔弩張。容熙手裏仍舊穩穩端著酒盞,裏頭斟了快要溢出杯沿的碧酒,酒面上倒映滿殿華彩,仿佛再動一分便會晃出杯盞。

容熙面頰上的勝券在握的笑意還未褪去,卻與執酒的手腕一起凝滯在前。他晦暗神色一寸寸刮過單膝跪地的傅昀,像是要剖開他的面皮將他的心掏出來反覆查看,語氣裏有森寒的威脅:“皇弟此言何意?”

傅昀不甘示弱擡眼直直望入容熙波瀾起伏的眼瞳中,從容鎮定道:“臣弟此言何意,皇兄自當心中有數。既是先帝賜給長公主的遺詔,也是為了保全長公主這脈骨血,但若長公主並非先帝血脈,豈非糟蹋先帝的好意?”

容熙猛然將手裏酒杯狠狠扣在桌案上,那精致稀罕的酒盞被他突然叩擊於桌案,杯身立刻裂出一道道明顯痕跡,不過片刻,斟滿瓊漿的杯盞便崩裂開來,碎片混著酒液潑得桌案一片狼藉,連容熙素來愛惜都龍袍亦不能幸免,袖口和袖擺處沾了不多不少的酒滴,看上去頗有幾分狼狽。

傅昀徐徐拱手覆道:“皇兄當知多年前臣弟幼女南陽被魏人擄去,緊接著臣弟的愛妻亦暴病而亡,但今臣弟得知,這些都並非巧合和魏人的蓄意謀害,分明就是皇兄一手為之!臣弟愛妻乃東宋公主,本應嫁與皇兄為妻,只因皇兄瞧他她年歲太小便賜給臣弟,可臣弟後來從下人的口中才得知,原來皇兄竟一直覬覦弟媳,來府中曾多次冒犯,此於天理綱常不容,乃君之過!”

滿殿大臣一時噤聲,面面相覷卻不知該如何言語,覬覦臣子之妻且還是弟媳,這簡直是畜生之為。但南安侯此番言語著實令人半信半疑,疑的是太過荒唐,信的是以傅昀的性情來看,他並非信口雌黃之人,如今明指暗指陛下私德有虧甚至偷換皇家血脈……南安侯是想造反麽!

一旁的太監連忙扯了方絹帕要給容熙擦凈衣上汙穢,卻被容熙一手掀開,容熙臉色紅紅白白,腮幫顫抖,似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他咬牙切齒用淬毒般的眼神上上下下將一臉正色的傅昀淩遲個遍,終是難以忍受,拍案暴怒:“傅昀你混賬!你身為股肱之臣,百姓口中的戰神將軍,如今卻在朝堂上大放厥詞危言聳聽,你眼中可還有朕這個帝王?你將朕置於何地,將大周置於何地!你真是被這些年來發生的事弄得糊塗了!來人!將居功自傲的南安侯給朕拉出重打五十大板,讓他酒醒了再行審訊!”

幾個禦前侍衛得令,喏了聲便上來架住南安侯,生怕他蹬腿掙紮,京都衛則在陰影裏漠然瞧著殿中動亂,既未去護駕也未攙扶傅昀一把。

容熙眼裏全是出言不遜的傅昀,倒將京都衛拋之腦後。幾個禦前侍衛正要拖著傅昀離開,卻見傅昀一個旋身狠狠甩開他們,從皂靴裏拔出佩劍挽出一個漂亮灑脫的劍花,嚇得一眾文官面無人色。

薛沈璧喟嘆不已:“今夜宮中是註定要翻天覆地的了,不過子宸你可篤定南安侯必贏此仗?”

容庭食指敲打桌案,眉眼舒展:“若是一招敗北你當如何?”

“……我亦不知……我從前被姜鳶折磨至死,還以為是她睚眥必報的緣故,不想今日有幸得知真相,卻是這樣令我一時無法輕信的原因。”薛沈璧垂眼停頓須臾,話音又陸陸續續響起:“我有時也想著,會不會這依舊是你和姜鳶聯手下了第二盤棋,前世的傷痛太過刻骨,反而顯得如今的安寧頗為虛妄,若要信一個曾經傷害過我的人……終是需要勇氣……”

從前以為的真相不過是姜鳶刻意安排的假象,從前以為最無情之人卻是最無辜的……薛沈璧雖已解開心結,但謀害她的姜鳶容熙一日不死她仍舊不能釋懷。

容庭張開手掌,掌紋密集交錯如同蜿蜒生長的樹根,指節處起了泛黃的繭子,他同薛沈璧十指交握,慢慢地像是立著某種誓言,極其認真道:“無論你如何抉擇,我總是在你身後的……”

容熙以為傅昀是要沖上丹陛刺殺,正欲扯過個替死鬼躲避,傅昀刀鋒一轉卻指向長公主容璇。

偏冷刀鋒停在她鎖骨下,尖刺的刀尖割開肌膚溢出點點殷紅血珠,容璇懼怕地花容失色:“傅昀!你是瘋了麽!竟敢謀害對著本宮!”

傅昀目光越發冷寂,僵持許久突然喚:“進來!”

情勢愈發詭譎多變,朝臣心中暗暗有數,只道南安侯和陛下之間定有齟齬。

容熙勃然變色,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宣安殿殿門處緩步走來的二人,啞口無言之餘,手裏的銀筷已經被捏得面目全非。

“這……這莫不是陛下的生身父母!景陵郡王夫婦!”

“他們怎麽入了宮?他們二人早已答應陛下永不入肅京,如今這番前往……”

季恪生和薛懷隔著茫茫人海對視一眼,將各自心事以眼神交換,雙方皆有所準備,只坐於一旁察言觀色。

景陵郡王生得瘦削,眉宇間盡是年老之人的倦怠萎靡。郡王妃雖然上了年紀,但面色紅潤,眼中精光畢露,瞧上去頗有幾分尖酸刻薄之相。

他們二人多年前奉先帝之命將陛下送入宮中時哭哭啼啼不成樣子,待日後有了傅昀之後再不死命纏著,大有老死不相往來之心。

郡王妃身上穿的衣衫樣式陳舊,在瞥到傅昀後,市儈的面容上有一瞬的懼色,她不敢拖延,扯著郡王跪下來道:“熙兒……你當年做的事已經被你弟弟查了出來……他眼下已經得知是你嫉恨他是先帝骨血,即將繼承大統,將他丟出宮的真相……爹娘被他逼得太緊,沒了法子才入宮……”

容熙不怒反笑:“朕從未有郡王之父,郡王妃之母?你們是何許人竟敢以下犯上胡言亂語?”

郡王妃大驚:“娘為了你多年不曾進京,就怕被人抓住把柄將來陷害你,太後暴亡,磋磨忤逆你的姜氏也已經覆滅,這天下再沒有能威脅你之人!大周推崇孝悌,你不孝敬生你養你的爹娘孝敬誰?當年你要將傅昀掐死在繈褓中,是娘和爹豁命攔下才讓那日巡查的京都衛統領沒有發現端倪,熙兒你能有今日全靠為娘,太後已死,宿敵已除,你應尊我為太後才是!”

這一番大逆不道之言驚得文武百官險些掉了下巴,這……這郡王妃也太不要臉!

薛沈璧瞟了容庭一眼,嘖嘖稱讚:“……你和南安侯從哪裏找來的人扮成景陵郡王妃的模樣,景陵郡王夫妻前世在南安侯遇刺後就已經雙雙去世,怎會出來兩個活人?”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來一波肥章√

臨時有事,7號肥章〒_〒(頂鍋蓋遁走的負心璃)

☆、結局(四)

“你前世受人毒害蒙蔽甚篤,不知此事個中真相,景郡王身為皇室偏支一脈,眾所周知,流傳了幾代後太·祖遺留下來的那點微薄骨血早就所剩無幾。

皇室通婚即便同姓,凡是出了三服也可被勉強接納。你我皆為異姓,且並無血緣,南安侯手握兵權,這也是父皇願意賜婚的原因。先帝寵妃誕下叔父之時,父皇已經被接入宮裏生活幾載,”容庭慢慢飲一口薄酒,醇香清酒入口,在唇齒間慢慢散開蕩漾,初來便是一陣凜冽氣息,入喉後又在咽喉處一點點灼燒,直把人心肺燒得發慌。

他隱下不適,續道,“他身負景郡王妃的期望進宮伊始除了出人頭地登峰造極再無其他目的,手裏也漸漸培養出一批心腹。叔父出生,自然會被文武百官哭求廢去他這個毫無先帝骨血之子,改立他為儲君,以父皇的性子怎能忍受,於是決心將叔父扼死,但景郡王妃卻死命攔下。”

薛沈璧聽到此處,對景郡王妃的打算已經了然,沈吟道:“先帝的皇後必定是當之無愧的太後,屆時容熙登基,一門心思花在澤福宮裏,景郡王府和皇城隔得遠,鞭長莫及哪裏還顧得上景郡王夫婦?景郡王妃太後的美夢落空,不會善罷甘休,反倒不如幫著容熙隱瞞此事,也算是拿捏住他一個把柄,日後威脅幾次也算保全下輩子的富貴榮華……”

“也正是如此,父皇的耐心最終被她消磨殆盡,前世在南安侯遇刺後就‘意外’落崖身亡了……”

景郡王妃的聲音恰時響起,不大不小卻是令滿殿大臣俱能聽得一絲不差的分寸:“陛下要殺人滅口,連老身這個老太婆也不願放過,傅昀在南安侯府被你安排的刺客刺得廢了一條腿,若不是為娘替你掩護,你如今哪裏還能安然無恙坐在龍椅上對我這般呼來喝去!竟還下手要將老身同你爹弄死!傅熙,你真是好狠的心!”

薛沈璧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景郡王妃好歹也是大家出身之女,怎會如此對待自己的親身骨肉,這態度莫說不是親生,就說是仇人也不足為奇。

“父皇非景郡王妃親子,而是景郡王同養在外頭的外室,景郡王妃未誕下一兒半女又怎會容許侍妾在自己前頭誕下子嗣,遂賜死了那名侍妾,將父皇抱回王府裏,對外一概稱為親子……這些事算不得隱秘,在景郡王府那一代早有傳言,只是父皇嚴令臣子前去打探罷了。”

容庭訴說著容熙陰暗過往時,眉眼處未有一絲同情或避諱,光明磊落得仿佛他口中所言之人不過是個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根本激不起他心底半分漣漪。

冷靜卻也冷漠至極。

丞相之位空缺,給諸人斟酒的姜覆淪為階下囚,狼狽地披著破爛衣衫在一眾發束朝冠足蹬烏色皂靴,燁然若神人的百官中穿行,偶爾灑了一兩滴酒水還被侍從揪著耳朵怒罵。

姜覆忍了忍,卻轉念動起心思,容熙害他至此,證據確鑿,再無轉圜的可能,如今景郡王府在宣安殿堂而皇之將容熙揭了個底朝天,眾臣心中早有決斷,怕是大多站在容熙一側。

姜覆在宮裏摸爬滾打多年,耳邊也聽了不少的閑言碎語,大周歷代的宮闈秘史掰著指頭都數不過來。

譬如容熙對著那位起初瞧不上眼的弟媳慢慢有意,可勁地派南安侯戍邊,將東宋公主接進宮裏小住,若不是東宋公主早有防備,只怕早已委身容熙。還有二皇子的母後紀氏,那樣我見猶憐的一個妙人兒因犯了東宋公主忌諱,竟被容熙就此冷落,他為了送她妹妹上位,進了不少讒言,紀氏最後不得聖眷郁郁而終。

姜覆沈思,如果他輔佐南安侯順利奪回皇位,豈非功臣?南安侯是武將出身,這麽些年在洛州養得人不人鬼不鬼,肚子也沒有那些彎彎繞繞,他拿捏住他的死穴屆時定能東山再起卷土重來。

南安侯最大的死穴便是南陽公主,南陽公主幼年走失,南安侯尋她尋得幾乎發瘋。

姜覆眼中精光畢露,醞釀半晌正要開口,就聽南安侯冷笑道:“不光是這筆賬,臣弟還有一筆大賬要同皇兄清算……”

一直忍著怒氣的紀太師聽著南安侯大逆不道之言大為幹火,且不說他天花亂墜的胡話有多荒誕不經,但這對待陛下的態度就是拉出去淩遲一千刀都算輕判。

紀太師自詡朝中元老,嫡女貴為皇後,外孫又是陛下眼中的翹楚,身子骨不免多了幾分底氣,正欲開口斥責南安侯令陛下將他推出去處置免得壞了朝綱,卻見南安侯失魂落魄雙目渾濁,長眸痛楚地半闔,眼角卻溢出晶瑩淚珠,漸漸匯聚成河,在飽經邊疆風霜的面頰上肆意流淌。

眾人面面相覷,紀太師本要彈劾的言辭瞧見他這副頹唐的模樣後,心頭莫名顫了顫,要說的話打了個滾,又溜回肚中。

傅昀忽然睜開雙眼,疾行幾步至容熙龍案前,幽深目光死死和他對視,厲聲暴喝:“我的阿鳳!分明就是你指使人將她丟棄!弒殺太後的恭儀郡主姜鳶根本不是長公主之女,只不過是你豢養的一個死士!真正的姜鳶早已死了多年!容熙,你這局下得真是好!”

姜覆原本正沾沾自喜自己的計謀,卻猝然聽聞傅昀一番話,驚得連手中酒盞掉在地上也不自知。

姜覆發了瘋一般撥開礙眼的大臣,腳背被人踩來踩去也不覺得疼痛,他耍酒瘋一般沖到丹陛下,不可置信道:“……你……傅昀你休要胡言亂語!”

“我誆騙你做什麽?你可知姜鳶為何人?她乃魏國鎮國元帥魏炎之女,忍辱負重不惜自斷骨架偽裝成幼女,在我大周潛伏多年!”傅昀拔高音聲量,轉而對滿殿大臣道:“這便是你們奉若神明的帝王容熙,於私不忠不義殺害養父之子,於私勾結敵國玩弄權術,這便是你們口中的好帝王!”

姜覆雙眼呆滯癱坐殿中,喃喃自語:“那年的上元節……就是那年,鳶兒隨南陽公主出游,屬下來報鳶兒不見蹤跡時我和長公主心急如焚,不消一刻她卻自己尋了回來……原來就是那次!”說罷竟掩面嗚嗚低泣起來,聲音哀怨淒厲,句句皆傾訴不公。

朝臣半驚半疑,原先的蔑然褪去,心中竟有幾分相信,容熙臉色越發蒼白,如同雕敝的枯木,再無一點生氣。

大理寺少卿高旭站出來,邁開大步行了幾步,斂容拱手道:“王爺所言聽起來有理卻無據,雖有景郡王府作證卻無當年的接生婆子和宮女為證,如今亦無可尋南陽公主下落……”高旭眼角餘光微不可察瞟了一眼容庭的方向,見他比出個手勢,沈聲又言:“若是將此二等疑難之處找尋出來,陛下清白之身自可見!還望陛下三思!”

容熙欣慰一笑,果真不愧是自己親手提拔上來的人,他面色有所和緩。但瞧見殿中滿身戾氣的傅昀,目光又陡然陰沈。他當年聽信景郡王妃,才心軟留下他,卻不想埋下禍根。

傅昀,你果然是好的很!

容熙眼刀掃向一旁的司禮太監,司禮太監曾服侍過先帝,當年與他勾結才闖入先帝寵妃宮殿將傅昀偷了出來,他們二人乃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這閹·人替他美言幾句不是難事。容熙正欲將傅昀殺個措手不及,卻聽傅昀高呼:“本王自有人證,且已尋到小女!”

紀太師沈不住氣指著他怒道:“休的妄言,京都衛都找不到的人,哪裏是你一個失了權勢的武將能找到的!”

“京都衛尋不到的原因實是他們主上的命令,阿鳳被本王疼愛如明珠,沒了她本王自會一蹶不振,只是皇兄,你打的好算盤如今終是落空……南陽……眼下便在這殿內!”

傅昀此言如同在靜謐夜色裏投下一枚火箭,激得諸人頭暈目眩。

……這這這……這等皇室秘辛聽了後只怕是會被賜死的啊!

眾人心中惶惶不可終日,一面卻又仔細打量殿中女子,從獻舞的舞妓至斟酒的宮女一一瞧了個遍,最終將目光停在坐於二皇子容庭身邊的姑娘上。

二人狀似親昵,那姑娘眉梢上的一抹英氣像極了傅昀,面容五官也隱隱有著東宋公主當年的影子,唇如丹朱繪成,面如桃李,妍麗無雙,端的是貴氣大方。

傅昀一字一句:“禮部侍郎薛懷之女,便是吾女南陽!且喚當年的接生婆子入殿面聖!”

容熙強自鎮定的面皮終因這一番言語碎裂,他暴怒而裏,從一旁京都衛統領的腰間拔出佩劍,一番癲狂,將佳肴珍饈砍了個稀巴爛。

接生婆子垂垂老矣,比不得三十多年前那般秀麗,她顫顫巍巍跪下,含糊不清哭道:“當年閔貴妃生下的就是個小皇子,奴婢無意撞破太子的陰謀,為了保命扯謊說娘娘大出血,宮女抱將小皇子從血水裏抱出,奴婢來不及瞧上一眼便從宮裏溜出去,隱姓埋名多年才保下一條賤命……如今能公然說出,總算舒了口氣……”

高旭凝目問:“你可有證據證明你乃接生婆,並非他人假扮……”

婆子嚇得魂飛魄散,匍匐於地答:“……小皇子腿上有一處朱色雲形胎記,閔貴妃……腳踝處亦有一方相似印記……”

紀太師令幾人去澤福宮打聽,果然從太後生前的貞嬤嬤那裏得知此事。

真相昭然若揭,薛沈璧雖早已得知真相,但置於此情此景,思緒仍舊僵滯,再不能思索言語。

魏國的郎中指出她所中之毒,卻也告知她年紀並不是十歲左右的幼女,而應已經及笄,十歲之時被人強餵下藥,日後若不再餵一次,遲早都會恢覆過來,這也是姜鳶在宣安殿偏殿強行要再逼她喝一次的原因。

容庭在魏國將此事原委告知薛懷時,薛懷在府裏悶了三天三夜,出來後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卻倔強道:“無論如何,你都是我薛懷的女兒,若你日後回了南安侯府莫要忘了時常回薛府瞧瞧……”

傅昀領她一步步走入燈火璀璨之處,頭頂的流光於錦繡衣裙上汨汨流淌,盈滿滿袖的光彩。

容熙敕令京都衛統領將逆賊傅昀拿下,京都衛統領立在原地無動於衷:“吾等只為先帝效犬馬之勞!”語氣漠然又輕蔑,仿佛在嘲諷他不過一只不擇手段鳩占鵲巢的可憐蟲,真是可笑又可恨。

傅昀擊掌三下,頓時從四面八方用來身披鎧甲,手中持茅的將士。數以千記的將士團團圍住容熙。

容熙赤紅了雙眼,提起長劍一頓亂刺,嘶吼道:“皇位是朕的!”

傅昀隱在人群中默然不語,周身大臣逃竄,他抽出一根羽箭,瞇眼直直刺中容熙心口。

☆、番外(一)

姜鳶在澤福宮裏為太後祈福三年,澤福宮是大周皇宮裏最為偏僻之所,空寂的殿中無人相伴,每至午夜唯有一身形魁梧的男子負著丹青筆墨披星戴月悄悄推開厚重的殿門。

時光與月光交織融為一體,破損的殿門緩緩開啟,光陰悄無聲息漏入昏暗殿內,那人就披著澤福宮外的花香踏月而來。

明面上他是長公主府的畫師,實際卻是……

她看著那緩緩靠近的衣角,平靜道:“臣女魏宜叩見陛下。”

魏瀾挑起她潔白下巴,食指摩挲那滑膩的觸感,卻森然道:“賤人!”

姜鳶忍受面頰上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再擡手撫上去就是一片紅腫。

她木楞楞地,嘴角微動,神情卻有些恍惚:“臣女辜負陛下苦心,不能誅殺滅我魏國的傅昀,臣女當死!”

“你這賤人竟然真對那容庭動了心思!寡人早許諾你待你謀得大事後,必當風風光光迎你為後!如今是你自甘墮落,由不得旁人心狠!”

姜鳶垂首瞧著衣擺上尚未枯萎的牡丹花紋,她那日一醒來便被當做弒殺太後的兇手捉拿起來,容庭和紀瑞玉倒在血泊中,相擁而眠,畫面簡直美好地令她眼紅氣短。

南陽公主被尋回和新帝登基一事已經傳遍天下,姜鳶想起自己可憐的一生,低低笑了起來,笑得涕淚俱下,幾欲作嘔。

父帥魏炎被誅時,她與母親姐妹正陪在營帳中,父帥受周國將軍傅昀挾制,前線的戰事尤其吃緊。

從未打過敗仗的父帥殉國而死,這等噩耗傳至營帳中時,母親頓時昏死過去。

那一瞬間,她心中突然燎起萬丈怒火,一半是敵國兇惡的主帥,另一半卻是對大魏那位無能君主的。

她們魏氏女眷被當做戰俘趕往周國軍營,幾個妹妹不甘受苦半途丟下母親離開,最終被周國將士一刀戳穿了喉嚨。

溫熱鮮血噴灑滿身的觸感,她如今都記憶猶新。

幾個姐姐被將士擄去,她與母親被綁入一頂最為奢美的營帳裏,帳中首位坐了一名眉眼淩厲,輪廓深刻的黃衫男子,男子手裏捧了杯茶正興致勃勃地瞧她:“魏炎之女魏宜,魏國最為耀眼的才女……小小年紀就能替父謀劃軍策,果真才女!”

她冷哼一聲,男子卻招手命左右將她母親送出營帳,他逼視她,目光如炬,帶著不容抗拒的誘騙道:“朕是大周之主容熙,你只需替朕做一件事,便能護得你母族無憂……”見她不反抗,他緩緩道:“殺了傅昀。”

殺人?!

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駭得面色慘白的姜鳶奮力推開他的手,跌跌撞撞沖出去,容熙篤定她無處可逃,揮手令攔著她的護衛退下。

出了營帳,沿著土路奔跑許久,她停在一處河灣邊,正要喘氣休整,卻聽後面有人聲窸窸窣窣道:“這娘們真是俊俏,咱們哥倆今日可得了個大便宜!”

“廢話,魏炎的正室如何不好,虧了南安侯將她賜給我們,洩了一通火覺得打仗又有了力氣……”

姜鳶越聽越是心驚,驚慌失措追至樹後,那兩人不知什麽時候走開,沙礫中,她端莊賢淑的母親躺在地上,被人折騰地遍體鱗傷,下*身血流如註。

她顫抖不已,幾近昏厥,母親雙目瞪如銅鈴,口中不住念道:“南安侯……你這個畜生!”

母親死不瞑目的模樣至今回想起來都是夜裏能讓她陡然驚醒的噩夢,她為替爹娘報仇,為替魏氏雪恨,自甘放下尊貴的身份淪為容熙和魏瀾手裏一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棋子。

第一次見到南陽公主傅凰歌時,小姑娘身著羅裙安然坐在一架秋千裏,身後的少年眉眼清冷,神情卻柔和至斯,不著痕跡護住她後背,一只手輕輕替她晃著秋千。

姜鳶故作無意將手中滾燙茶水潑到小姑娘身上,那雪白的肌膚乍然通紅,南陽一面忍著眼淚一面道無妨,似是覺得在心上人跟前破了相太過悲慘,一溜煙帶著侍女就跑得沒影。

少年的目光停在她手上,如同停駐在她指縫間的蝴蝶,輕如鴻毛又無端給她帶來一絲觸動心弦戰栗,清疏又寡淡,“南安侯府對下人並不苛刻,阿鳳也不是跋扈之人,姑娘的手亦被燙傷,女兒家還是莫要留疤,”說罷將一枚瓷瓶擱在秋千上,“這是上好的金瘡藥,姑娘早些處理了才是。”於是分花拂柳漸行漸遠。

她呆呆瞧著那清俊背影,慢慢握緊手裏的瓷瓶。

那年上元節,南陽救下紀瑞玉之際,卻被容熙和太後聯手派來的牙子綁去。

她一路尾隨,長公主府的郡主姜鳶也被牙子誤綁在一處,柔弱的姜鳶哭哭啼啼吵著喚著要母親時,牙子忍無可忍敲暈她了事,不料下手過猛,竟將小郡主活活打死。

她脫下身上的粗布衣衫,剝了恭儀郡主的華服換上,然後面容冷靜地坐於一群服飾各異的孩童裏。

一路走走停停,破爛不堪的馬車顛簸搖晃,繞是她訓練有素,都吃不消這一番磋磨。

有孩童陸陸續續被丟馬車,本就狹□□仄的車廂越發擁擠難聞,新科狀元薛懷之女薛沈璧和兩個罪臣之女也被推了進來,年紀更輕些的罪臣之女臉上手上皆生滿了觸目驚心的紅疹,約是染上時疫,沒有多少時日可活。

走了幾個時辰便到了夜裏,一群牙子見夜路艱險,便將她們趕去一處房裏鎖死起來。

一群吵吵鬧鬧的孩童中,南陽是最不同的,她垂首不知在想些什麽,陷入沈思的眼眸裏亮晶晶的,仿佛聚滿流光,玲瓏天真得緊。

姜鳶心底驀然升起一股嫉恨,仇恨宛如從夾縫中瘋狂滋長的毒草,拼盡一切也要將自己所處的一方土地染成劇毒。

若不是傅昀,她的父帥不會戰死沙場;若不是傅昀,她不會從魏國貴女淪為一條走狗,若不是傅昀,她的母親不會活活被人虐待至死……憑什麽她淪為塵埃,被人當做棋子泥濘踐踏時,她南陽就能高枕無憂安然享受榮華富貴?

嫉恨的種子一旦埋下,便會肆無忌憚瘋長,再無什麽鋒利的刀刃足以遏止斬斷。

她放了一把火。

傾轉手裏的火折子,火折子失去借力從指縫掉落,狷介的火苗吻上黏膩的燈油,沿著燈油流淌過的地方一寸寸舔舐每一處角落,塵土的焦味混著皮肉的裂開的味道蔓延開,她長發披散,眉目狠厲,近乎偏執地瞪著沖天大火,因慣了挾著灰燼的塵風,眼角生疼不已,半晌她捂住酸痛的眼睛嘶聲大笑起來。

南陽不知所措地在混亂人群裏穿梭,天真可憎的嬌俏臉頰上終於染上一絲急色。

姜鳶狠狠劈中她的後頸,南陽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沈沈昏睡過去的小姑娘伏在土裏,再不能以公主之尊安然享受她的伺候。

姜鳶嘲諷地俯視她一眼,在她腕上劃開一個口子,居高臨下地掏出魏氏一族用以豢養死士的藥,再從一邊的薛家小姐手上刺出幾滴血混入其中,一鼓作氣給她們二人全都灌了下去。

南陽的身骨以可見之勢漸漸縮小,艷麗面容也變得寡淡,錦衣松動,眨眼間,寬大袖子下的是與衣袍極不相稱的伶仃手腕。

姜鳶皺眉思索片刻,將薛家小姐的衣裙剝給了南陽,轉手便把南陽的衣物投入火中。

她毫無留戀地轉身離去,咬開瓷瓶的封口,唇邊殘留一絲快意的笑容,手腕翻轉,頃刻就將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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