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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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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鳶盯著她手中的插屏半晌,忽而彎唇一笑,嫣紅的唇瓣開合間仿佛一朵艷麗的重瓣牡丹在唇上靜靜盛放,目光流連之處盡是一片姹紫嫣紅。

姜鳶素白十指牢牢攥緊一張絹帕,柔軟的帕子四角垂著窸窣瓔珞,杏色瓔珞貼上她潔白如玉的指節,如同半埋在雪沙裏臘梅,暗香灩灩,更襯得那一段指節瑩白如雪。

白絹並不如何溢迷奢麗,除了幾株怒放的花木外再別無他物,花木稀稀疏疏開在白絹一角,姿態柔弱虬雜如蛇,薛沈璧定睛一看,倒是她在大周從未見過的品種。

姜鳶落落大方道:“不知玉姑姑手中捧的所為何物,竟走得這般焦急。”

薛沈璧握緊手中插屏眸光閃了閃,姜鳶雖一派從容,發白的指節卻已然洩露出她此刻心中所想,到底是個方及笄不久的小姑娘,藏不住心思情緒,卻礙於自己的身份處境,不得不做出一番寬宏大度的模樣給旁人瞧。

姜鳶和容璇久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卻又不似容熙手握生殺大權,可隨意處置人命,仍頗為忌憚手中握有京都衛的容熙,故而一向在意他人的言語眼光,憂患宣安殿的宮女在背地裏嚼她舌根。

即便在薛沈璧的眼中,姜鳶已同容熙勾結,但若她有一處令容熙心生不滿,最後都只得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姜鳶心高氣傲,又手段狠辣,心胸必然不小,她又怎會甘願為人之下,長公主雖為先帝的骨血,但終究未能登上覆手乾坤之位,而姜鳶本是公主的命如今卻只被封了個郡主,心中再有不忿,就是裝也要裝出儀態萬方的架子。

姜鳶心思縝密玲瓏,前世她不知怎的就成了南安侯之女,今日對她手裏的東西打起了主意,必然又在腹中計較些什麽。

薛沈璧正要搪塞幾句,姜鳶身側佇立的一個蒙著面紗的侍女突然斂起兩道修長柳葉眉,那侍女身上穿的宮裙頭上戴的頭面乃一眾侍女裏最為華麗也是最簇新的,眉毛也用上侍女們得不了的螺子黛細細塗抹,修眉下的一雙眼睛泛著溢彩,長睫上下輕觸間,恍若有輕柔如羽毛的光亮從她眼底流瀉……看著有些面熟。

那侍女擡眼偷瞄眸中含笑的姜鳶一眼,眼角不悅地沈了沈,忽然又嬌聲呵斥起來,嗓音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懼顫意:“我們郡主仙姿佚貌,你這宮女怎的還楞在階上不跪下!以我們郡主的身份,便是下頭來的縣主翁主也得心甘情願沐浴焚香屈膝拜見,更別提你這麽個粗使宮女!”

她本以為姜鳶氣勢磅礴領著一眾宮女來含玉宮為的是見容庭,不想竟半路分出別的心思要給她立個下馬威,薛沈璧諷刺冷哼,真是可笑愚蠢的小姑娘家的心機。

胭朱就是見不得恭儀郡主家中的爪牙狗仗人勢的醜惡嘴臉,不過是個享不了皇室子孫香火供奉的郡主,卻被諸人捧上了天去,外頭傳言她極受太後寵愛不過是謠言。太後因長公主鋒芒太過,事事也就避讓姜鳶些,可這恭儀郡主就真當自個兒是從嫡長公主的肚子裏爬出來的,恨不得踩到太後的臉上作威作福,連太後賜給殿下的宮女名冊都需遞到她跟前讓她過目一番。

姜鳶聞言偏頭斥那侍女一句:“你方進宮,貴人都認不全,勿要任性出聲平添是非。”雖然是斥責的語氣,芙蓉面上卻沒有什麽歉意惱怒,姜鳶烏色的瞳眸裏反而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得意,私心覺得即便在宮裏殺不了被太後保護太好的紀瑞玉,能辱一辱她便就是好的。

胭朱咽不下這口氣,但也知姜丞相權傾朝野,姜鳶更不能招惹得罪,於是粗聲粗氣道:“姐姐臉生怕是沒來過含玉宮,不知我們玉姑姑乃太後侄女,雖不比恭儀郡主尊貴雍容,但也不是你隨意就能訓斥的……姐姐這等眼力性子放在宮裏怕是有的苦頭吃……”

那蒙面的侍女被伶牙俐齒的胭朱堵得說不出話來,眼中不免有些委屈,眼眶微紅,淚花在眼底打轉半晌,最後竟落下淚來。

姜鳶眉心乍然擰起,眼中掠過一抹厲色,薛沈璧非但沒有聽從蒙面侍女的訓斥,反而盈盈立於臺階上俯視姜鳶,凝望她漸漸變色的面容刺道:“若郡主無事,奴婢便帶著南陽公主的舊物入殿向殿下覆命,此事乃殿下反覆囑托,怠慢不得。”

姜鳶被薛沈璧口中的“南陽公主”四字震得神情恍惚,見她擡腳就要進入內殿心中頓時一凜,恍惚間楞怔在原地,甚至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麽。

身後一名侍女平日被長公主教導的極好,於察言觀色來說乃個中翹楚,不過須臾便站出來神色如常道:“玉姑娘此言差矣,我們郡主千裏迢迢從宮外進宮一是為了向太後陛下請安,這二來便是來見殿下,殿下既然急招姑娘入殿交付公主舊物,想必事態定十萬火急,不如便讓我們郡主代為轉交。”

薛沈璧緊了緊捧住插屏的手,面露難色:“郡主有所不知,這插屏因殿下討要得急,還剩下一點未曾修繕完全,若令郡主代為轉交殿下只怕也會連累郡主被殿下責備。”

薛沈璧言辭懇切,姜鳶心思活絡,卻從她話裏話外聽出截然相反的意味。她堂堂大周唯一的郡主,身上又流淌著先帝的血脈,尊榮之至竟還比不上一個失蹤多年的宗室公主,姜鳶越想心中就越是憋著一口氣,遂咬牙道:“玉姑姑多慮,本宮與表兄自幼一起長大,憑著這等情分他便不會怪罪於本宮,怎會因為一個插屏就斥責本宮?”姜鳶話音方落,那名出聲的侍女大刀闊斧地走上前,狠狠從薛沈璧手裏將那插屏奪過來。胭朱騰手去攔,不想那侍女力氣極大,只一個巴掌就將胭朱的雪白手背扇得通紅腫脹。

侍女臉上寫滿囂張二字,指尖點點凹凸不平的屏面,屏風上針腳歪斜,絲線雜亂,一看便知繡者的手法捉襟見肘。侍女的目光十分輕蔑地流連於薛沈璧面容上,附耳低嗤一句:“就是這樣的姿容也配和我們郡主爭含玉宮正妃之位?除了太後侄女這個身份你還有什麽?”侍女翻著白眼施施然抱著插屏回到姜鳶身後,不理會胭朱驚怒的神情,昂首闊步跟在姜鳶身後入了內殿。

殿門前的小太監面色極為諂媚,賠笑道:“郡主今個兒又來尋我們殿下?”

抱著插屏的侍女白了小太監一眼:“怎的,你還不歡喜我們郡主來?若日後郡主日日來你又該如何?”

若日日來,那恭儀郡主豈不是就成了……小太監被侍女驚天動地的一番言語震得雙目瞪如銅鈴,奉承的話湧到嘴邊又打了個囫圇滾回腹中,汗濕額角,小太監不敢再言貓著腰引她們入殿。

侍女嫌棄地指著屏風道:“郡主,這破爛玩意我們如何處置?”

姜鳶沈思片刻,纖細指尖撫過泛黃白絹上的綿延江山,眸光卻有些飄忽,她神游少頃,開口低聲囑咐侍女幾句,侍女訝然不已終是遲疑著點頭應下。

胭朱見姜鳶走遠了,摸著被扇打的手背半是委屈半是慍怒:“有什麽樣的主子便就有什麽樣的下人,姑姑你性子溫善竟然白白叫她捧了插屏去見殿下……”

“你勿要擔憂,殿下明察必不會令我受了委屈。”薛沈璧半真半假哄著胭朱,話雖然如此,但若真依靠容庭替她做主,她自己也是不信的,倒不如依靠自己來得痛快。

姜鳶一心要勾搭南安侯,薛沈璧便順水推舟在後面推她一把,瞧瞧姜鳶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再行應對也不遲。

薛沈璧從袖中掏出一瓶金瘡藥替胭朱塗了手背上的傷痕,沈吟片刻又從針線簍子裏掏出針狠狠在指腹上紮了幾下,血絲隱隱沁出來,她從瓷瓶裏倒出一團藥膏抹了上去,指尖的傷口越發醒目。

胭朱目瞪口呆,知她自有自己打算便不再過問,而是跟著薛沈璧入了內殿。

殿內熏香陣陣,熱氣一股股籠罩四肢百骸,烤的人不自覺生了幾分燥意,薛沈璧摘下手抄,穿過宮殿兩側甬道,正聽見容庭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快至年關,皇叔隔了許多年頭一回在京中過年,不知可有什麽打算?”

“……本王哪有什麽打算,侯府裏空蕩蕩的,宮中也不甚太平,逮著個魏人便想拖出來殺一頓好洩洩怒氣!”

“皇叔可想過阿鳳終有一日能回到您身邊?”

“……這些年本王尋遍大周魏國的河川也未能得知她的一點音訊,大抵是本王從前殺孽太重,惹了上蒼降罪。”

阿鳳是南陽公主的乳名,取鳳凰之意,薛沈璧挑了挑眉,名字倒是吉祥別致,但配上姜鳶這等野心勃勃之人未免褻瀆了這乳名的美意。

侍女掀開珠簾,簾裏的三人面容猝然生動清晰。

姜鳶跪在地上眉眼盈盈,嗓音宛若夜鶯:“阿鳶拜見舅舅,舅舅安康萬福。玉姐姐身子纖弱,熬夜恐怕熬壞了身子,阿鳶想著既然是阿鳳姐姐的舊物表兄定心疼不已,便代玉姐姐將這插屏修繕好了,只還剩幾處尚未來得及修補……”

作者有話要說: 姜鳶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覆返……

10號,11號請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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