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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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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沈璧一個措手不及差點將手裏的帕子捏破,轉念想著方才師兄季恪生提到如今她的身體正躺在薛府裏整日昏昏沈沈,只吊著一口氣,大約是同活死人也沒什麽區別了。

她心中覺得凝香此言太過荒謬,她絕無可能是她同胞的妹妹,依她看來,大抵是薛懷上任在即,朝臣避諱薛忖之事都不願出頭趟這渾水。

薛沈璧出手坑了薛忖一把,萬事都講究個因果,有了薛忖被罷黜的這個因,必會引發其後的果。凝香對薛府的忠心耿耿從前世為薛府身死即可看出,她四處求人無措,才頂了個薛家小姐的名頭上含玉宮來懇求,如此也不會因奴籍的身份而有辱皇家門楣,以免被降罪。

一旁臉上盡顯得意之色的姜鳶見容庭無動於衷,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氣息不曾亂一分,眉頭也不曾擰一下,便知他眼下還是不信。她理了理發髻,面容沈肅端莊,厲聲斥道:“小小賤婢莫要口出狂言!你比你們家那小姐還大上不少,又是官府登記下的奴籍,怎可是正正經經的官家小姐!”

凝香涕淚交加:“郡主明鑒,奴婢若有一處所言非實必遭天譴,死後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輪回!”凝香眼眶裏的淚水終是止不住大滴大滴滑落下臉頰,砸在平整的襖面上洇出一團團陰晦的水跡。

盡管含玉宮的地龍炭盆燒得火熱,薛沈璧的面頰已經沁出一層薄薄的米分色,她渾身卻猶墜冰窟,周身寒冷僵硬,然而心中更多的則是茫然。

許久,薛沈璧才找回自己虛浮的聲音,她不知如今該當面對口出此言的凝香,偏過頭將視線放在含玉宮一側的一副畫像上,面色蒼白道:“你只管如實說來便可,殿下不是輕易被蒙蔽之人,更不是濫殺無辜之徒,若你說的全是真的,殿下必定饒了你的沖撞之罪。”

凝香感激不已,言辭懇切謝過薛沈璧後,抽噎著向容庭姜鳶各自磕了個響頭,方結結巴巴道:“奴婢的生母乃罪臣之女,故而奴婢與小姐乃同父的姐妹,生母早在夫人尚未嫁到府上之前就已同薛大人感情深厚,這才生下了奴婢……奴婢所言句句屬實,還請殿下郡主明察!”

姜鳶瞧著凝香心中愈發滿意,她一早就狠心決定薛府之人一個也不能放過,這種決心在看到薛家小姐薛沈璧後便越發強烈,她已經等到薛沈璧不省人事的這天,再推一把力助這薛懷庶長女入薛氏家譜,即便日後令生事端,薛沈璧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姜鳶正要問過容庭之意,卻見容庭手腕微擡,神色漠然道:“既是你生母同薛大人的過往,你一個小丫頭怎的知曉。此乃毀壞姑娘家清白的大事,當年知情之人無非是你生母的貼身丫鬟,她們現今不知去處,你又從何處得知你的身世?”

凝露眼中存了絲悲哀,情緒低落,低頭絞著自己的衣角,目光悲涼,語氣沈凝:“前些日子,忖老爺落了罪至府中收拾家當包袱奉聖上之命離開京城,不想薛太夫人死活不肯走,口口聲聲說些就是死也要死在薛府的渾話。見馬車備下,太夫人握住一把小剪子喊著要自盡,老爺過去搶那剪子,不料被紮出一手血,奴婢也被姑小姐刺了個傷口……兩血相融……”

古書有雲,兩血交融即為血親,但究竟真假也無法辯駁得知,只是如今上至百姓下至朝臣皆輕信此等法子。薛沈璧暗忖,凝香長到如今不曾讀過什麽書,更不會知道此種古法,必是有人事後告知於她,而凝露比凝香年長不少,當年之事未必沒有印象。

“正逢郡主奉陛下之命領工匠修葺府裏的院落,奴婢反覆懇求郡主,郡主親自派人去查,才將奴婢帶入宮中……請殿下網開一面,勸諫陛下莫要將老爺派遣入魏國!”

薛沈璧此時倒吸一口涼氣,撇開姜鳶刻意為之不談,她沈下心仔細思索,仍能從凝香的所作所為中循出蛛絲馬跡。

前世凝香本就性子怯懦,最後為替薛府申冤,她不遠千裏潛入大理寺懇求高旭高擡貴手,高旭一向厭惡權貴,丞相府的丫鬟親自上門低聲下氣來求,大約將從雲端跌落的勳貴踩踏在足下之感太過興奮,凝香不知怎麽就正中姜旭下懷,被陰狠的高旭帶去府中玩弄一番,又毫不留情丟回薛府,四處求人無果,凝香最終隨薛府一同被斬首。

這已然遠遠越過了忠心的範疇,連她這個嫡出的丞相千金都不曾做到,她卻義無反顧,大約那時她已經知曉自己的身世。

如此一來,凝香說到底也是丞相府庶出的小姐,不可能對她沒有怨言。薛沈璧回憶起自己在四下無人的含玉宮被人從身後猛然推落入水中的那一次,含玉宮的玉池上花瓣飄搖,金燦燦的桂花傾落一身,清澈的玉池倒映出身後朦朦朧朧的身影,裙裾被秋風吹得紛紛揚揚……是個青衣的姑娘。

方入秋,酷夏的暑熱還未完全褪去,可玉池裏的水已然浸透了秋的涼意,她被冰涼池水包圍,薛沈璧那晚就感染了風寒。

她神色懨懨躺在床榻上,阿爹薛懷親自一勺一勺給她餵藥汁,怏怏不樂臉色不好的凝香穿著料子輕軟的青衣就站在一旁垂眼看著,雙手擰著衣角,眉梢間盡是焦急不耐。

凝香此話距離真相大約是八.九不離十,她確然是她異母的姐姐,並不是姜鳶刻意令她為之,甚至在得知此事之後推了凝香一把,助她入宮稟明此事。姜鳶的所作所為不像是針對薛府,反倒是獨獨針對她的。

薛沈璧更加大膽地猜測,或許前世丞相府覆滅,凝香也摻和其中。依大周律法,罪臣女眷要麽流放邊疆兇險之地要麽充做官奴伺候朝中大員,而薛沈璧卻被容熙默許交由姜鳶隨意處置,可見容熙對她也痛恨不已,這其中緣由極有可能是凝香和姜鳶共同挑唆的結果。

薛沈璧從頭到腳都似被人猛灌了一頭一臉的雪水,心寒得令她渾身血脈僵滯凝固,原本對凝香的歉意此刻蕩然無存,誰能料到,在背後捅自己致命一刀的卻是平日情同姐妹的侍女凝香。

看前世凝露的樣子,凝香應是死死瞞過了她。因血脈交融心中生疑,凝香憑著姜鳶的手段查出她的身世,又同她勾結將薛府上下百餘口人全數害死,薛沈璧心口似被人堵上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知在這個世上,還有誰能還值得相信。

外頭漸漸響起急切的步子,踏在鋪了上等絨毯的地上聽起來格外刺耳。門外的步子停在閣外,極為小心翼翼道:“郡主,長公主請了畫師正候在長公主府,長公主命我前來迎郡主回宮……”

姜鳶心不在焉“嗯”了一聲,眼珠定在凝香身上游離片刻,嘴角卻緩緩彎出個弧度,朗聲問向門外的嬤嬤:“阿娘何時尋了個畫師?”

嬤嬤不敢停頓,立即道:“年前陛下招了個魏國赫赫有名的宮廷畫師入宮,長公主得知那畫師一手畫技爐火純青,說什麽都要從陛下那裏請了回來……”

薛沈璧眼尖地捕捉到嬤嬤說到“魏國”二字時,姜鳶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姜鳶同魏國勾結是薛沈璧篤定的事情,她聽聞那位畫技高超的畫師時臉色劇變,相必那位畫師定不是身份尋常之人。

姜鳶沈默須臾,擠了個笑容對容庭道:“這丫頭既然是來求見表兄的,那阿鳶便不再多留,恰逢阿娘命我即刻回去,那阿鳶就告辭了……”

姜鳶領著嬤嬤匆匆而去,倉促之中,竟連親自領進來的凝香也忘在一邊,迤邐裙擺拂過毯上絨毛,顏色濃郁的毯子被她繡著繁覆花紋的厚重裙角帶出一道道潔白漣漪,薛沈璧從她的步伐中倒是看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慌亂和無措。

待姜鳶走後,熏著暖香的內閣一時靜默無聲,被擺放在不明角落的滴漏聲斷斷續續浸透內閣,伴著銅爐裏裊裊升騰的香氣,薛沈璧心中竟然油然生出一股歲月靜好之感。

凝香跪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害怕得肩頭瑟瑟發抖,身形纖瘦倒是極惹人憐愛,凝香不敢吱聲,只時不時擡頭覷上個兩眼。

容庭大約已是不耐至極,眉頭皺得更深。

薛沈璧略略知道其中原因,凝香將自己的身世一股腦抖落出來,怕是存了光明正大入主薛府的心,想做個正經的千金小姐。

大周重禮,容庭再怎麽風流倜儻,再如何萬花叢中過,若他和薛家庶女獨處的事傳出去,少不得受人閑話,甚至被容熙下令娶為侍妾也不無可能。

容庭臉色昭示他再也難以忍受同凝香共處一室,猶如深冬寒雪裏的目光上上下下將凝香渾身澆了遍,澆得凝香一陣全身冰寒。

他啟唇冷淡道:“此事你可先行通稟了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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