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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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粥不燙嘴吧,可還滿意?”

輕輕飄飄一句話說出來, 阮寧面色誠懇, 語帶詢問, 似乎只是一個孝順周到的晚輩。

而她對面,香老姨娘被濃稠的燕窩粥澆了一頭一臉, 花白的頭發糾結著湯汁嘀嗒, 狼狽不堪。

她眨了眨混濁的眼,一滴湯水滴落下來, 順著臉頰, 流過下巴, 啪嗒一聲落在地上,激起灰塵濺躍。

歸於寂靜。

廚房裏的仆婦張大了嘴, 呆若木雞, 壓住香老姨娘的婆子手上也濺上粥水, 驀地一涼, 心頭驚惶, 不由更抓緊了些。

香老姨娘吃痛,也終於回過神來,混濁眼珠一陣怨毒恨意, 透眼而出, 似要化成毒蛇撲上阮寧面頰,將她風輕雲淡的表情啃食殆盡。

“小賤人……賤人!你和你那祖母一樣狠毒!我兒子呢?紹兒快來,打死這個小賤人!”

此時不過未時初,日頭高掛, 阮紹還在朝中當差,離回來尚早。

阮寧目光在廚房內脧巡一周,看見角落裏扔著一攤麻繩,想必是平日裏送野獸奇珍用的,隨即手指一伸,道:“把她捆起來。”

沒人敢動。

雖說阮二爺投身官場,不理後宅事務,可看他對自己這位姨娘的態度,顯然是尊敬有加的。區區幾個仆婦,實在不敢得罪府裏當家的爺們兒。

她們不動,阮寧不能不動。

她又一指廚房裏從始至終都在看熱鬧的幾個媳婦婆子,“你們三個,過來,將她捆上。”

以長貴家為首的三個人一滯,隨即推推搡搡,爭著往後躲,“你去!”“你手腳利索,你去!”

……

“都過來。”

爭相推讓中,一道聲音響起,清麗,沈靜,不容置哆,隱隱含著醞釀中的狂風暴雨。

三人都是人精,聽出她語氣不耐,早已將那點害怕心思拋到腦後,踟躇拿起麻繩,慢吞吞地往香老姨娘身邊挪過去,一圈,又一圈。

這小姑奶奶可是個混世魔王,得罪了她,可還不知道要怎麽折騰她們呢,一番思量後,眾人也將心裏的天平傾向了阮寧。

阮寧笑著點點頭,“很好,諸位現在跟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有些事兒出去可別亂說。”

長貴家的臉色白了白,她們哪能跟她是一根繩上的?這事兒要是捅出去,阮寧一個嫡出姑娘頂多挨個罵,她們這幾個人倒是首當其沖的要受罰。

當即閉嚴了嘴,心裏又忐忑不安地怕香老姨娘拿這事兒作伐。

見香老姨娘被捆得結結實實之後,阮寧手一揮,“你們幾個先出去。”

這話一出,幾人如蒙大赦般慌忙腳不沾地地跑了出去,臨了還哐當一聲關上門,在外面望著風。

香老姨娘眼睛瞪了瞪,充滿了愕然和不可置信,她怎麽敢,怎麽敢……

“你這小蹄子!連你祖母都不敢拿我如何,你竟如此對待我!快將我松開!”

阮寧抱胸站在她面前,嘴角扯了扯,眼神不屑,“姨奶奶,看來您還真是不了解我,來之前您也不打聽打聽,看這諾大的國公府裏誰敢如此對我!”

她往前走了兩步,雙眼微微瞇起,像露出一線刀鋒,夾雜著冰寒朔風,冰冷得讓人窒息,香老姨娘往後倒退著,面上警惕,心理發緊,臉上肌肉因緊張而一陣陣抽搐。

奈何繩子捆得太緊,她一倒退,身子便一歪,坐倒在地上。

阮寧的步子停住,俯視著她,嘲諷一笑,“看來您也不過如此嘛。”

香老姨娘坐在地上,狼狽,恐慌,與之前頤指氣使指桑罵槐之態大相徑庭。

阮寧腹誹,果然惡人得需惡人治。

她的目光太灼人,睥睨,鄙夷,燒得香老姨娘渾身不自在,這些日子府裏下人對她畢恭畢敬,蘇蝶對她恭維奉承,便是十幾年前,她也不曾享受過這番待遇。

待遇猛然變好,就膨脹了,膨脹,就不自知了,不自知……加上積年的恨意,她覺得她和阮母應是一個待遇。

而現在,阮寧打破了她的妄想。

她氣得胸口一陣起伏,卻因渾身被束縛無可奈何,忽然想起她與阮母關系匪淺,擡起渾濁陰毒的眸子,嘶笑道:“你那祖母可是有把柄在我手裏,你就不怕我說出去?”

來了。

阮寧今日破罐破摔,就沒準備受她挾持。祖母一向驕傲,能被她如此要挾並妥協,想必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或者,是祖母心裏永遠過不去的坎。

祖母不說,她早準備好從香老姨娘這兒撬出來,被人威脅的滋味兒著實不好受。

祖母既然跨不出這一步,那就由她來吧。

阮寧面上也就裝出一副不在意神情,“你說,你盡管說,現在你能在府裏過得如魚得水,不過拿準了祖母不敢得罪你。若是你說出來,看是祖母先被你氣死,還是你先失去庇護受盡唾棄。”

“索性牽扯不到我身上來,你覺得我會在意嗎?”

最為倚仗的把柄失去作用,香老姨娘徹底慌亂,“你……你真是沒心沒肺!那老婆子對你這麽好,財產都給了你,你竟如此對她不管不顧!”

“我沒說不管不顧。”阮寧搖搖頭,故意嚇她,“只是我管不住你的嘴,要是祖母出了事兒,我只能用你的命解決了。”

廚房裏門窗盡關,光線暗淡,香老姨娘眼中閃過驚恐,仰視著她半明半暗的冷淡面容,只覺得奪命閻王一般,極度緊張之下牙齒一咬,哢的一聲,“你要殺我!殺我,殺……你和你那祖母一樣!果然是個毒心腸!不拿人命當命看……”

她忽然閉嘴,一滯,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阮寧凝視著她,屏住呼吸,“什麽人命?”

她卻不再說話,本來年齡大,頭腦昏花,被阮寧一刺激,更是瘋了一般,嘴裏不停喃喃,“你要殺我……你不能殺我……”

卻絕口不提阮母之事。

阮寧頭大,她不怕兇惡之人,不怕無賴之人,卻最怕黃發垂髫。

顧左而言右,交流尚且成問題,更別提從她嘴裏撬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閉嘴,我不殺你。”

聲音還如蒼蠅般在她耳邊嗡嗡,阮寧不耐,看見竈臺旁一把菜刀,踏步過去握在手上又拐回來,菜刀哢的一聲砍到地上,豎直在地磚的夾縫中,正落在香老姨娘腳前一寸。

她一個激靈,腳偷偷地往後縮了縮,閉緊了嘴。

阮寧見她如此,知道再從她嘴裏逼問不出什麽,索性來日方長,經過今日這一番恐嚇,想必她也不敢再如何囂張,便道:“二叔再如何能耐,到底管不到我頭上來,您若是想解氣,去找我父親,找我祖母,憑他們決斷。”

說罷,開了廚房門出去,“伺候姨奶奶沐浴,換身幹凈衣服!”

幾人喏喏應是,見她走遠了,慌忙進了廚房,入目不勝淒慘,一把菜刀,滿地濃粥,香老姨娘身上混著粥和灰塵,衣服和頭發都結了塊兒,眼神楞楞,似是嚇傻了。

……

阮寧沈著臉走出廚房,剛才香老姨娘提到什麽財產,想也不用想,就是她那個二嫂子在後面攛掇的。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真是剪不斷理還亂,這大宅子裏永遠不缺攪混水的。

剛到廚房外面,迎面卻過來一個熟人,兩人俱是微微一楞,隨即那人一拱手,眉眼清冽,“三姑娘。”

阮寧皺著眉打量他,隨即揮揮手將身邊婆子打發回去,“你還是那副臭石頭的模樣正常點……不必如此待我。”

範景同收回手,唇角微抿如冰山化雪,似是沒聽到她的那句話,“伯父邀我祖父來此對弈,我順便給你帶了盆墨蘭,是我偶得的……”

“範公子!”阮寧揚聲打斷他,眸光微凝,“我喜歡種花,也不過因著熱鬧好看,沒什麽高雅的情趣。我不是什麽白月光,你也不必將我放在心上。”

“我說話一向直接,若是我自戀,範公子笑笑就罷了。”

“對了,範公子來這裏做什麽?”她話頭一轉,語氣半分疏離半分熱絡,最平常不過的待客之語。

範景同垂眸,身形依舊挺拔落拓,語氣未變,“伯父對弈身邊無人,讓我來廚房取盤糕點。”

阮寧一笑,“那你快去吧,廚房裏……有人,吩咐一聲就行。”

話畢轉身離去。

範景同擡眼望去,面上又如冬日冰雪,恍惚走進廚房,長貴家的幾個正在給香老姨娘解綁,滿地狼藉。見他進來,都唬了一跳,“範……範公子,您來這裏做什麽?”

因他在府裏住過兩年,這些人也還都識得他。

剛才,只有阮寧從這裏出去。

這個念頭從腦中閃過,他心中微澀,她是要多迫不及待地躲避他,才這麽殫心竭慮地想讓他厭惡她。

誤會……那她的那句詩,又是為何人所寫?

她原本就算對他無意,也不必如此躲避他。

他三言兩語將阮維的話吩咐了,長貴家的忙端出一盤糕點出來給他,尷尬笑道:“可要我幫公子送過去?”

範景同微微搖頭,掃了一眼香老姨娘,便垂眸出去。

他氣質出眾,便是端著一盤糕點,也不似凡塵中人,冷冽清貴。

長貴家的看著他背影,喃喃道:“範公子這般人物,就算是看到了,也不會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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