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夜間賞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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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是戌時,月上中天,各房的小姐太太早已入睡,阮寧有些認床,寺裏的床鋪又有些單薄,不及家裏的綿軟,因此還不曾睡著。

她推開窗,只見湛藍的天幕上一輪圓月高懸,映得外面滿地清輝,古樹佛塔清晰可見,竟不似平常夜裏的漆黑。

她心頭一動,“紅玉!”

果然就見紅玉從小隔間裏探出頭來,阮寧不睡,她也是不會去睡的,“小姐,怎麽了?”

“今夜月光正好,我們去賞櫻如何?”

紅玉揉了揉耳朵,又看了看阮寧,她正笑意粲然地看著她。

“可是小姐,今日寺裏來了不少人。這麽晚了出去,又不是在自家府裏,要是被別人知道了,怕是會說什麽吧……”

“怕什麽?”阮寧起身,“小心點不會有人發現的。”再說了,她行得正坐得端,只是去賞個櫻而已,為何要怕?古人就是這點不好,磨磨唧唧,規矩忒多。

不對,她現在也算是個古人了。

紅玉正擰著眉想說什麽,就發現阮寧已經出了門,不由跺了跺腳,忙慌慌張張地追上去,“小姐,等等我!”

一路走到櫻園,果然沒什麽人。

白日裏看這櫻花就已經美不勝收,夜裏來看,月光如水如霧,籠著這高大的櫻花樹,竟是有幾分聖潔。

紅玉看了這難得的景致,也閉了嘴,只滿眼發亮地擡著頭,一攤少女心早化成了水。

阮寧偷笑著看著她,隨即低下頭,慢慢看著。

前世她便有一個愛好,收集一些漂亮的花草,夾在書頁裏數月乃至半年,如此,不僅書頁飄香,幹黃的花朵更別有一分韻味兒。

白天人多,地上的花被踩得七零八落,她也不好蹲下來細細查找,樹上的花太高,她又夠不著,此時卻是剛好。

紅玉見她如此,也興致勃勃地蹲下去,慢慢翻找著,看到好看的櫻花,便小心翼翼地放到香囊裏。

“這個怎麽樣,小姐?”

“這一瓣大小有些不同……”

兩人正說笑著,阮寧忽然聽見園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紅玉也聽見了,忙拉著阮寧躲進了旁邊的一座假山裏。

假山坐落在櫻花樹旁邊,櫻園內側,因為櫻園大小有限,且大部分都被櫻花樹給霸占了,故而這假山十分小巧,入口也頗小,只容得紅玉這般身量的女孩兒躬身鉆進去。

阮寧被她推著先進去,正放了心,忽然撞上一個軟軟的東西,猛然僵了一下,隨即伸手往前摸去。

“幸好……”後面的紅玉拍了拍胸口,正要慶幸沒被人看到,回頭看阮寧時眼睛卻驀地睜大,隨即——

“啊——”

剛叫出來便被阮寧捂住了嘴。

此時阮寧的姿勢十分好笑,左邊摸著不知道什麽東西,右邊捂著紅玉的嘴,偏生她個子不及紅玉高,像個圓圓的團子,還要吃力地踮著腳。

待確定紅玉不會叫出來了,她才放下手,卻聽身側一聲低低的笑,如清泉石上流,直直撞進她的耳朵裏。

等反應過來,她才慌忙放下自己的手,她個子太低,又是躬著身進來,竟沒發現前面有個人。

“你摸我做什麽?”

“我沒想到你是個人。”阮寧忙捂住自己的嘴。

“恩?”

“我沒想到這兒有個人……”

他輕笑起來,阮寧覺得這聲音十分好聽,想擡起頭來看看,卻因洞內太擠,自己又被夾在兩人中間,看不清全貌,只上面月光透射下來,顯出月白色的衣袍,光華攝人。

用的是上好的料子,阮寧剛才的觸覺告訴她,便是在國公府,這種料子都是極為難得的。

她又偷偷想往後退一點,好看看這是何方牛鬼蛇神,紅玉一聲小姐驚醒了她。

她尷尬地挪回自己的小身子,好讓紅玉不被擠出去。

在莫名的氣氛中,外面的櫻園也有了動靜。

有人進來了。

阮寧屏住了呼吸,側耳聽著,心繃到了極點,畢竟若是她一個人被發現,她是不怕的,若是被發現和一個男子夜裏在這裏……

那她就完了。

不過,她胡思亂想著,聲音這般好聽,人應該也挺好看的吧,若是被發現了,是不是就得……

她向來是個聲控,剛才聽了這人的聲音就忍不住一直心猿意馬,等外面的人靠近了假山,她才猛地回過神,暗暗唾棄了自己一番。

好歹也是個經歷過風浪的,怎麽如此沒定力?呸!

呲啦——

阮寧耳朵動了動,好像有點,不對勁兒?

果然,一個女人甜膩的聲音傳來,“啊,你慢點!”

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知識豐富的,接受過各種文化熏陶的新時代女青年,阮寧似乎已經猜到了點什麽。她瞪大了眼,開始覺得身邊這個人礙事極了,耳朵也忽然開始發燙。

不……會……吧……

剛這麽想著,又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這麽久了你才來,叫我如何不急?”

阮寧埋著頭閉上眼,一般這個時候,是不適合她這樣的小孩子在場的。

女人沒再說話,隨即是她的嬌喘聲,男人的嘶吼聲。

阮寧懵著腦袋直念了一堆急急如律令阿彌陀佛非禮勿聽,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才停下來。

又是一陣悉悉索索,女人抱怨道:“都怪你,把我的衣服撕成這樣了,讓我如何是好?”

男人道:“別急,你先穿我的袍子回去,明日再偷偷還給我,我把你的衣服拿去後山埋了,那裏偏僻,又多虎豹,沒人敢去,不會被發現的。”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呢?”女人明顯很悲傷。

“都是我沒本事……”男人明顯很愧疚。

“我不許你這麽說!”女人又激動了。

阮寧更激動,她躬著身子在洞裏呆了半天,腿已經麻了,辦完事兒了就趕緊走啊!被人發現很好玩嗎?!

就在阮寧內心咆哮,外面的男女溫言軟語許久之後,他們才離開了。

直到外面完全沒了人聲,阮寧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洞裏滿是尷尬的氣氛,阮寧腿太麻站不起來,就一直被這麽扶著。

這麽尷尬,阮寧覺得她有必要緩解一下氣氛,作為一個養在深閨的八歲小閨秀,她也覺得自己有必要掩飾些什麽。

“紅玉,剛才他們在幹什麽?”

——阮寧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是秀逗了。

一片寂靜。

頭頂的男子又開始笑了,這次沒有壓低聲音,愈發清亮,阮寧聽得出,是個少年的聲音。

“腿好些了嗎?”少年問。

阮寧動了動腿,發現已經不麻了,默默推了推紅玉,發現她的身體已經僵硬了。

阮寧碰她的時候,她猛地一顫,隨即逃也似地出了假山洞穴。

阮寧也連忙出去,逃荒似地回了一句:“好些了。”

假山外落下的櫻花一片淩亂,阮寧撫了撫胸口,讓自己淡定下來,回頭看向假山內,才想起來,以那人的身量,是不能從這裏進去的。

那?

她正疑惑間,不經意擡頭看到假山上面。

假山上,一個穿著月白袍子的少年正拍打著衣袍上的灰塵,見她看過來,對她粲然一笑——

他站在假山上,穿著月白右衽大襟袍,上面繡著看不真切的暗紋,黑鴉鴉的頭發只用一支烏木簪子綰住,多了幾分瀟灑隨性。他背後夜幕深沈,皓月當空,更襯得他光華熠熠,比之傾覆滿園的櫻花樹亦不遜色。阮寧呼吸猛地一緊,盯住他竟忘了眨眼。

“你的耳朵紅了。”少年跳下來,對她如是說。

阮寧見他離自己越來越近,耳朵更熱了。

“更紅了。”他臉上的笑意已然掩飾不住。

阮寧扭開頭,眼神悲憤。

“這個。”阮寧斜眼偷看,便見一枝櫻花在自己面前亂晃,“剛才看到你在撿花瓣,你喜歡花嗎?這個送你了。”

她順著櫻花看向少年的手,骨節分明,白皙如玉,再擡頭看向少年……

她呆呆接過櫻花,呼吸一滯,竟有些癡了。

少年摸了摸她的腦袋,言笑晏晏,“早點回去吧,廣勝寺人來人往,魚龍混雜,雖然防衛妥當,也難免遇到什麽不測。”

“我……”阮寧剛想說什麽,就猛地被紅玉拉住,朝園子外面跑去。

她抓得緊,阮寧掙脫不開,只好跟著她一起跑。她只來得及回頭看了一眼,少年正站在櫻花樹下,看著一地亂櫻,若有所思。

她就這樣一路被紅玉拽著,跑回了屋子,紅玉進來後,把門砰地關上,手忙腳亂地插上鎖,才如釋重負,身子慢慢滑到了地上。

阮寧這才覺出紅玉的不對勁兒,她一臉慘白,鬢角的碎發也被汗打濕了,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阮寧有些擔心,“紅玉……”

“小姐!”她忽然開口,聲音顫抖,情緒看起來很不穩定,“今天的事誰也不要說,被人知道我們就完了!”今日發生的事實在超出了她的想象。

阮寧忽然頓住了,半晌,才出聲,“紅玉,別害怕,沒人知道。我不同意,你永遠都不會有事。”她頓了頓,直直看著紅玉,“你是我的人,容不得別人安置你。”

紅玉咬著嘴唇,眼眶紅了紅,伺候阮寧睡下,自己便也去隔間了。

阮寧還是睡不著。

她還是對古代的森嚴禮法低估了,今日紅玉的反應給了她當頭棒喝。她的思想跟這裏的人完全不同,她可以不在乎,不在乎那些閑言碎語,不在乎嫁不出去,可是紅玉必須在乎。

作為她的貼身丫鬟,若是她的名分受到了半分玷汙,若是她稍微軟弱些,等待紅玉的,就有可能是死。

可是她也不願意拘著自己,要不然重活一世還有什麽意思。

她躺在床上,身子一偏,看見窗前桌上的櫻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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