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六趕到城門口的時候，看到林落正坐在地上淋雨。城墻上微弱的燈光照著她孤單的身影，看上去特別無助。

“七妹，你沒事吧？”他沖上去連忙將外面的衣衫脫下，套在了林落的頭上。

坐在地上的女孩擡起頭，目光呆滯。臉上也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一臉狼狽。這樣沈默了幾秒，她才緩緩露出笑容，裝作輕松地說道：“六哥，我走不動了誒。”

慕容六鼻子一酸，他抽了抽鼻子說：“我背你回去。”

他半蹲下來，讓林落伏到背上，很輕松地站了起來。雖然他們倆一樣大，但是對方卻比他還要瘦弱得多，背起來簡直毫不費力。

“六哥。”背上的人軟糯地叫了一聲，聽得慕容六心一軟。

“嗯？”

“我的肩膀好疼啊。”

“嗯，我們馬上就回去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的腳也好疼啊。”

“嗯，我再快一點，快點到家了讓你好休息。”

林落一下子伏在慕容六的肩膀上，將頭埋了進去，還有一句沒有沒有說出口的話——“我的心也好疼。”

那能不能靠休息養好呢？

興許是她太累了，興許是慕容六將她晃暈了，反正等她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

“真是亂來。”慕容寺一邊給她塗著藥，一邊嘮叨道，“就算是想念家裏的吃的也不該這樣一路跑回來啊，都給你留著，又沒人偷吃你的那份。”

“但是我的那份被吃了誒。”慕容六委屈地說。

“將妹妹照顧成這樣，你還想吃東西？”慕容武瞪了慕容六一眼，嚇得他不敢再辯解。

林落感激地看了慕容六一眼，“我的那份就留給六哥，我現在好累，想要休息一下。”

慕容武一皺眉，“竟然連食欲都沒有了，那可惡的於望舒！”

慕容寺將林落扶起來把肩膀包紮好之後，又扶著她躺下，“你可別魯莽行事，我可不想照顧完七妹還要照顧你。”

“你瞧不起我？”慕容武瞪大眼睛，怒發沖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手無縛雞之力，想幫妹妹報仇都辦不到？”

“我不用武力照樣能替七妹報仇。”慕容寺指了指腦袋，“有時候動動腦子效果更好，莽夫。”

“你說誰莽夫？”慕容武擼起袖子就像要幹架的樣子。

林落聽著他們的日常爭吵，卻仍是無動於衷。

“四哥五哥，我們先出去讓七妹休息一會兒吧。”慕容六小聲提醒道。

“你小子竟敢命令我了？”慕容武瞪向慕容六，嚇得慕容六連忙低下頭，“都看我好欺負是吧，我真要給你們一點顏色瞧瞧了……”他嘴裏雖然唧唧歪歪地抱怨，但是人卻已經往外面走了。

慕容寺則幫林落蓋上被子，囑咐一句好好休息，然後同慕容六一起出去了。

待到他們幾人出去，林落坐起來，蜷縮在床角，只要她稍稍閉眼，腦海裏浮現的都是那張帶著面具的臉和滿是笑意的眼睛，忽而想到兩人一起對月飲酒、暢談美食的情景，忽而又似乎聽到重重的鞭打聲，忽而又想到他信中的關懷……終於，一直未曾落下的眼淚悄然而至。

她只是想著保全性命，但是卻發現這種逃避的方法讓她更加痛苦。她似乎明白夫子所說的“問心無愧”，即使自己權衡利弊做出做正確的選擇，但是卻欺瞞不過自己的心。這並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真是懦弱、卑鄙的自己。

“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熟悉的聲音驟然在上方響起。

林落驚得擡起頭，借著窗外的燈光，看到了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具和深邃的眼神。

“齊三？”她連滾帶爬地來到床邊，生怕是自己的幻覺，一把將對方抱住。

“沒想到小丫頭你這麽喜歡我。”齊三的聲音帶著調笑和不羈，就像平日談笑時一樣。

林落沒有反唇相譏，而是一頭埋在他的懷中，大哭道：“我以為你都走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都還沒有機會跟你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齊三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他摸了摸林落的頭，安慰道：“這與你無關，你不用再責備自己了。”

林落仍舊哭個不停，似乎要將這幾天的恐懼和擔憂全都哭出來。齊三則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她將眼淚鼻涕都擦在自己身上。

直到發洩好了之後，林落才發覺自己的失禮，她忙擦了擦眼淚，解釋道：“其實那天我看到有人故意嫁禍你，但是我卻沒有站出來阻止。明明看到你被陷害受罰，我卻沒敢出來替你說話。都怪我，不然你也不會這樣。”

齊三坐在床邊，笑道：“難道你以為你站出來就能救我了？王府中早有人看我不順眼，豈是你攔得住的？而且王爺也不信任我，解釋也是多餘。你若站出來，只會讓別人抓住更多的把柄。”

“可是如果我不站出來，我提前告訴你，也是可以避免的，但是我卻只想著逃走不管。”林落想來都恨當時的膽小。

“這個辦法倒是可行。”齊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說來還真是你的錯。”

“是的，”林落腫著眼睛看著他，認真地說，“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報仇的。”

“哈哈，”齊三又笑起來，“別蹬鼻子上臉。這件事與你有何幹系？怎麽就成了你的責任了？你不過是撞見一樁陰謀，當成沒看到而已。就算要報仇，這都是我的事情，別這麽愛管閑事。”

“才不是！”林落氣惱地站起來，頭卻撞到了床沿，一下子又跌坐在床上，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也太激動了些，支支吾吾地說，“但是……其實……只是……只是看到人有難，不去相救，心中總是會有愧疚吧……”

雖然她本不想管，但是卻異常難受，這也許就是夫子所說的“問心有愧”。既然問心有愧，還不如坦率承認好了。別別扭扭裝作沒事，其實卻更讓人難受。

“哦？”齊三偏偏頭，有些失望地說，“原來不是因為我是特殊的人呢。”

“不啊。”林落的眼珠轉了轉，頓了頓，說道，“我們的關系不一般啊，畢竟你是我的第一個酒肉朋友呢。”

“撲哧——”齊三又笑出聲，林落一下子捂住他的嘴，“小點聲，別把我哥他們驚動了。”

“少跟你五哥走太近，”齊三拉開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都學的是些什麽詞語。”

林落疑惑地看著他，“你和我幾個哥哥很熟？”

“我和你還很熟。”齊三笑道。

“啊啊啊——”林落明白過來，“你這個老狐貍，你早就覬覦我家的美食，所以故意接近我的對不對？”

“是你跳到我的院子裏，我怎麽會故意讓你跳進來呢？”

“那你為什麽不說認識我的事情？”林落狐疑地說。

“反正你也不記得我，這有什麽好談的呢？”齊三眨眨眼睛，“而且我們現在不也認識了嗎？”

“那你現在要去哪？”林落最關心的還是他的去向問題。

“先離開這裏再說。”齊三站起身，來到窗邊，出神地望著窗外。

雨已經停了，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氣味，屋檐下還時不時地滴下一滴水珠，將寂靜的夜驚醒。

林落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你的傷沒事了？”她剛剛那麽用力地撲上去，他卻好像毫發無傷的樣子。

齊三揉了揉頭，這丫頭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機靈了。

“那是因為小河暗戀我，所以舍不得下手。”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來見我？”既然沒事何必要讓人寫信，來這麽一出？

“因為有人盯著我，我得裝作受傷的樣子。”齊三轉過身，有些無奈，“我馬上就要走了，這就是你的臨別贈言？”

林落聰明地閉嘴了，他有他的事情不能告訴自己，那自己也不應該多問。

“既然你要走了，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

齊三看著她不懷好意的笑，有些發滲，“這要看是什麽事情了。”

“不是什麽大事，”林落一邊說，一邊下床，忍痛走到齊三面前，迅速出手，“只是讓我看看你面具下面的樣子而已。”

能夠受王爺寵愛的男子，肯定是絕色。她倒是想知道到底是怎樣的絕色，能夠比得上自己的三哥。

她出手雖快，但是齊三對她早有提防，在她身形剛動時，齊三就已經移開了。林落撲了一個空，可憐兮兮地說：“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難道你都不願意讓我見一面嗎？”

“呃，”齊三思索了一會，肯定地說，“不願意。”

“看來我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麽特殊的人。”林落現學現賣，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齊三走過去伸出手，“怎麽會呢？”

就在他說話間，林落搭著他的手，一躍而起，左手順勢就去搶面具，怎料卻被對方一扯，直接禁錮在懷中。

“你是我獨一無二的妹妹。”齊三在她耳邊輕聲道，“下次，等我們相見之時，我會讓你如願以償。”

說完，他松開手，毫不留戀地推門而出。林落還在回味他剛剛說的話，等反應過來追出去時，人已經不見了。

“妹妹？”林落笑了笑，她倒是又多了一個哥哥，這些沒大沒小的小子們。

算了，她也不算吃虧。這樣想著，她便轉身回到屋中，根本沒有註意到有兩個身影正從墻角悄悄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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