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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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開著自己的車在前面帶路,亮紅色的尾燈像一灘血,在黑夜裏蔓延。

燦陽自上車後則一直看著窗外墨黑的夜發呆。她的心裏冒出很多不好的想法,她知道這次秦浩沒有騙他們,擔心王念如果真的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朝陽恐怕會永遠愧疚下去。

她側頭朝朝陽看去,他面無表情,抿著嘴,沈默不語。她從他緊握方向盤的手,和咬緊的牙關,看得出他的心裏並不如表面來的那麽平靜。

她伸手覆上他的腿,安慰道:“放輕松,她不會有事的。”

朝陽朝她露出寬慰的眼神,見她穿的單薄,說:“陽陽,車後座有毛毯,你拿過來蓋著睡一會兒,到C市還要兩個小時,你休息一下。”他的聲音低低響起,不似平日明快,但不失溫暖。

燦陽沒有心情睡覺,但也不想讓他為自己分心,便聽他的話蓋上毛毯,閉上眼睛假寐。

一路顛簸中,燦陽淺淺睡去,等她頭暈地睜開眼時,車子剛好停在C市人民醫院門口。朝陽替她拉開車門,擁著她跟著秦浩往醫院走去。

深夜的醫院很安靜,秦浩給他小姨打電話詢問情況。

“小姨?王念怎麽樣了?……嗯,現在在病房是嗎?……好的,我馬上就到,還有朝陽也來了。嗯嗯,我們馬上就過去。”

“王念,還好嗎?”

在只有三個人的醫院電梯內,燦陽出聲詢問。因為疲憊的緣故,她的聲音很啞。

秦浩沒有回答,燦陽知道自己不受歡迎,也沒有期待他會理自己,便閉了嘴不再說話。

朝陽放在她肩上的手輕輕拍了拍,示意她不要介意,她笑著搖搖頭,用口型告訴他自己沒事。

到了病房門口,秦浩擰開門先走進去。燦陽遲疑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著一同進去,她擔心自己的出現會刺激到王念,朝陽沒給他猶豫的時間,直接帶她進了病房。

王念的母親一臉憔悴,和上次見面相比,蒼老許多。她對他們的到來沒什麽表示,只是略微點了下頭,便繼續看著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的女孩。

她的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毫無血色,曾經咄咄逼人的眼睛掩在沈重的眼皮之下。看著這個如紙片人一樣脆弱的身軀,燦陽對她的討厭突然消失,餘下的只有同情。

秦浩低聲詢問王母事情的經過,王母帶著哭腔和後怕說:“下午劉嬸說她家有事得回家一趟,我見念念這幾天狀態還好,就讓劉嬸提前走了。結果等我做完飯,去叫念念吃飯的時候,卻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下都是血。”

剛說完,便低聲啜泣起來。秦浩擡了擡眼皮,瞥了朝陽和燦陽十指相扣的手,朝他們走過去,突然揮拳打在朝陽的臉上,還準備再打第二拳的時候,燦陽驚呼出聲,沖上去,擋在朝陽前面,勇敢地瞪視秦浩:“他不欠你們的,你要是再敢打他,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王母驚詫地目睹突然發生的一切,看著僵持的三個人,才想起來去拉秦浩:“這不關朝陽的事。”

“小姨!”秦浩的一只手還緊緊攥著,回過頭僵著聲音喊了一聲。

“聽小姨的話,這不關朝陽的事,都是念念自己的命不好,都怪她自己。”

說著說著,眼淚又落下來,燦陽於心不忍,打算出聲安慰:“阿姨,王——”

“你給我閉嘴!”秦浩朝她大吼。

“該閉嘴的人是你!”朝陽猛然出手,打在秦浩的顴骨上,秦浩失了松懈,踉蹌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燦陽見兩人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急急地上前拉住朝陽:“朝陽,你冷靜一點,這裏是病房!”

朝陽這才放開秦浩。一時間,病房裏清晰地響起兩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而王念仍舊安靜地躺在那裏,對外界的一切毫無所知。

知道王念順利搶救過來,朝陽理好自己的衣服,僵著笑和王母打了聲招呼要離開,卻被燦陽拉住,她對站在窗邊流淚的王母說:“阿姨,我們今晚就住在附近,王念要是醒了,您就通知我們,我們會立刻過來。”

秦浩坐在一邊不吭聲,朝陽沒有等王母回答,便牽著燦陽一言不語地出了病房。

朝陽邁著大步,往前走,燦陽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跑了幾步有點吃不消,喘著氣說:“朝陽,你走慢一點。”

走到電梯門口,朝陽依舊沈著臉:“你懂不懂得保護自己!他要打我就讓他打,你擋在我前面,萬一他失手打到你,怎麽辦!”

他沒想到她剛才竟會不顧一切的擋在他的身前,突然有點後悔帶她一起過來。他的本意是為了不讓她一個人胡思亂想,可若是她被誤傷了,那他可真是想後悔都沒地方去。

燦陽懂他的顧慮,也知道自己剛才莽撞了,看著他嘴角的傷,心裏很不是滋味。電梯門打開,朝陽摟住她的腰和她一起走進去。

空蕩的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燦陽擡手摸上他的嘴角:“你的臉,很疼吧?去買點藥抹一下吧。”

朝陽偏過頭,表情沒那麽陰沈,緩和了些,嘆口氣說:“以後不論遇到什麽事,你都不能再像今天這樣擋在我面前了,知道嗎!我是男人,理應我保護你的,有些事不是你能逞強的。”

他的頭發亂了,有一縷快要遮住眼睛,嘴角的青紫看在眼裏,有一種頹廢的驚心之魄。燦陽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受傷才會對自己發火,並沒有生氣,也沒有為自己辯解,當時她完全是出於本能,想護著她,沒有考慮後果,所以才沖動了些。

“我記住了,你別生氣了,我以後一定註意自己的安全。”她靠在他的懷裏,撒嬌哄他,他臉上的烏雲才散去。

出了電梯,燦陽想帶他找地方看一下臉上的傷,他卻牽著她,直接往醫院大門走:“我沒那麽嬌氣,去酒店用熱毛巾敷一下就沒事了。”

一輛救護車正停在醫院門前的廣場上,好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正在給剛從救護車裏擡出來的病人作檢查。病床從燦陽面前經過,她餘光看到病人身上如潑墨的血跡時,胃裏一陣翻湧,她忍了忍,那股腥味越來越重,她掙開朝陽的手,跑到就近的花壇邊,彎著腰不停幹嘔。

晚上沒吃東西,除了一點酸水,什麽也沒吐不出來。

朝陽跟著她,蹙眉拍她的後背:“怎麽吐成這樣?”

燦陽擺了擺手,聲音虛弱:“沒事,就是聞到了剛才那個人身上的血,氣味太腥,有點反胃,一會兒就好了。”

朝陽等她不再幹嘔,扶著她坐進車裏,用手理順她的劉海,撫上她的臉頰:“晚上沒吃東西,胃肯定受不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這個時候已經快夜裏12點了,朝陽開著車,大家小巷地找,才找到一家衛生條件看起來不錯的餛飩店;“陽陽,要不就這家吧。”

燦陽看了一眼亮著白色燈光的招牌,點了點頭。

兩個人隨便點了兩碗招牌餛飩。

朝陽給她倒了杯熱水,讓她暖暖肚子:“一會兒吃了東西就會好些的,不該帶你來的,看你的臉色這麽白。”

燦陽笑著說:“沒事,待會兒睡一覺就好了,不用擔心我。”

朝陽心疼的緊:“對不起,說了我要自己解決這些問題,還是不可避免的把你牽扯進來。”

“我真的沒事,這些問題本來就該是我們一起面對的,要是你不帶我過來,我估計我會真的生氣。”

“放心,”他連連親吻她的手背,“這次肯定是最後一次,相信我。”

餛飩端上來後,朝陽先嘗了一口,許是碰到了傷口,他的眉毛皺了一下。

“是不是很疼?”燦陽攪著碗裏的湯,看到他的動作,問道。

“還好,是有一點,不過不影響,這餛飩味道還行,你趕快趁熱吃。”像是怕燦陽懷疑似的,他連著吃了幾大口。

燦陽雖然沒什麽胃口,還是舀了一小勺送進嘴裏,可是剛咽下去,之前的那陣腥味兒又湧上來,她捂著嘴,咽下餛飩,過了好一會兒,那陣難受再才下去,卻是再不想碰它了:“朝陽,我還是不吃了,估計我得把剛才那個血腥的場面全部忘記,才能吃的下飯。”

朝陽已經吃完自己那晚餛飩,見她食欲不振,很擔心:“我們再去看看別的地方有沒有什麽吃的。”

“我沒事,真的一點也不餓,你把我這碗也吃了吧,我沒怎麽動,別浪費了。”她把碗推到他面前,朝他笑。

等兩人躺到酒店的床上時,已經淩晨一點,燦陽卻一點睡意也沒有,朝陽許是因為開車太累了,很快便沈沈睡去。這一晚,燦陽幾乎是睜著眼一夜到天亮的。

她想了很多,但想來想去,覺得最終的解決辦法還是在王念自己手裏,只有她自己放手,大家才能得到徹底的安寧,但問題是,照現在的情況來看,要她放手並不容易,她對朝陽已經形成執念,再加上她現在精神有問題,沒法正常溝通,問題就更加棘手。

第二天一早,朝陽接了秦浩打來的電話後,臉上一直陰晴不定,燦陽心跳一頓:“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朝陽看著她,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三個字:“她醒了。”

燦陽腦袋裏崩緊的那根弦在聽到這個消息後,突然松弛,她輕扯出一個疲倦的笑:“醒了就好。”

兩個人匆匆趕往醫院。

來給他們開門的是秦浩,他的顴骨有點腫,看起來有點狼狽,不過狀態還不錯,只是看到燦陽的時候,眼神還是冷冷的。

王念正靠在床上,擺在她面前的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粥。她看到朝陽時,蒼白的臉上好像突然有了光,將她的眼睛也照地亮亮的。可當她看到站在朝陽身邊的女子時,那束光倏然消失,再度變得死氣沈沈。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沒開口說話,一陣尷尬的沈默後,病床上的王念突然開口說話:“媽,表哥,我想和朝陽單獨談談,可以嗎?”她語氣和表情與之前判若兩人,燦陽在她臉上又看到了曾經那個盛氣淩人囂張跋扈的王念,心裏那個猜想得以證實,這個認知讓她陡然松一口氣。

秦浩聞言,帶著他小姨先走出病房,燦陽也想走,朝陽卻不讓。

王念見此,突然笑了:“還是這麽寶貝你的妹妹吶?走到哪裏都要帶著。”

她的笑裏看不到一點善意,冰冷的刻薄。

燦陽拍了拍朝陽牽著自己的手背,笑著說:“朝陽,你們談吧,我在外面等你。”說完,她給他一個寬慰的眼神,邁步離開病房。

“你真狠心,我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你卻還要帶著她一起來看我,你是故意刺激我,還是向我來炫耀你們的幸福?”王念癡癡地看著這個她花了這麽多年愛著的男人,心碎質問。他變了,記憶裏的那個人曾經也對她溫柔笑過,也曾在她生病時耐心陪伴,也曾在她皺眉時哄她開心,可那些影響在見到此刻的他之後漸漸變地模糊。她突然想,也許曾經他在她面前的樣子只不過是一張面具而已,而面具之下的他從來沒有愛過她。

朝陽漠然地看著她,話語間沒有一絲情感:“既然你已經沒事了,神志也恢覆了,那麽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王念小聲呵呵笑著:“算了,雖然我差點丟了命,但我好歹還是活下來了,拜你所賜,我現在又是正常人了,你以後可以解脫了,是不是很開心?”

“不管你是死是活,不管你正常還是不正常,我都不會在乎你,我在乎的從來就只有那一個而已。”

“真是情根深種啊,沒想到你會是這麽癡情的男人。”她不再笑,彎起的嘴角也帶著諷刺。

“你說完了嗎,說完了的話,我走了。”朝陽轉身,不再看她一眼。

“等等,朝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王念見他要走,急著要從病床上下來,剛坐起一點,又跌落回去。

朝陽停下腳步,病房安靜下來,王念懷著一絲期望,看著自己愛著的男人:“如果當年我懷的是你的孩子,你還會和我分手嗎?”

對於當年不小心懷孕一事,她一直後悔萬分,她只是不小心喝醉和別人發生關系,沒想到會惹來那麽大的禍事,她一直以為朝陽會堅持與她分手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她的身體背叛,可現在,她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分手只是因為他在乎的只是另一個人。而現在她不顧臉面問這個問題,也只不過是再次輕賤自己。

可她沒想到的是,他根本不屑回答,回答她的也只時不輕不重的關門聲和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她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先是笑著,笑著笑著又開始流淚,最後睜開眼,病房裏依舊空空如也。

燦陽坐進車裏,突然驚叫道:“天哪,今天是星期五,還要上班呢!我得趕緊給主任打電話請假。”

朝陽啟動車子,駛離醫院:“我看你也累了,下午別去上班了,請一天假,回去了好好在家休息。”

燦陽想想,自己出來一趟確實有些疲憊,便聽依言向主任請了一天的假。曹主任在電話裏連連交代她好好休息,掛了電話後,她的心裏才真正安定下來。

“你是什麽時候猜到的?”

燦陽只微微楞了一秒,便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她稍微回憶了一下,慢慢說道:“第一次來C市的時候吧,我見到她第一眼就感覺到了她對我的厭惡,如果她真的瘋了的話,怎麽還會認出我呢?尤其是那次她在我面前喊的那聲“chao”陽,我起初只是覺得不對勁,後來才想起來,這麽久了,也只有我會這麽喊你的名字,恐怕她是故意學來的吧。也許她一直以為你從很早就喜歡我了,喜歡我這麽喊你,所以她才這樣叫你的名字的。”

朝陽側過頭對她微笑:“看來你有做偵探的潛質。”

燦陽無奈地笑著,帶著輕微苦澀的味道:“也許在愛情裏,女人都是偵探。她那時看我的眼神絕對不單純,雖然那一次她也同我有肢體上的親近,但那種親近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怎麽,她向你主動承認了嗎?”

朝陽搖搖頭:“她只是說。因為這次受傷的事突然好轉了,我沒有去細想她話裏的意思,其實我也早就感覺到了,只是潛意識裏不願意把她往那個方向去想。”

“是啊,我們都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她手上的傷口八成是割腕造成的,這一次或許她真的不打算活下去了吧,一個已經瘋了的人,怎麽會想到用這種方法自殺呢?除非她根本就沒瘋。不過我挺佩服她的,為了你做到這個份上,連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別這麽說,她這不是愛,只是偏執和占有欲在作祟。想到她一直是裝的,我對她一點愧疚也沒有了。”朝陽沒有笑,但他的語氣無疑是輕松的。

“不知道她媽媽,還有秦浩知不知道,不過這好像一點也不重要了,至少她現在已經好了,又或者,她之前真的瘋了也說不定,有些事情似乎沒必要偏要去找到一個真相。”

燦陽的有感而發引來朝陽一陣輕笑:“陽陽,你雖然看似對什麽都不在意,卻想得比別人都深刻。有時候天真的像個孩子,有時候又透徹的像個智者。”

燦陽對這個評價頗為受用:“那我的樣子你都喜歡嘍?”

朝陽騰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嘴唇上親吻,微笑:“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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