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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生死決戰,獻奇策屠滅陳友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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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頑強抵抗下進展緩慢,他卻一點都不焦慮。陳友諒表面看上去急功近利,在戰場上總是給人急吼吼的求勝心切的印象,其實真到人生拐點時,他會表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心靈定力。這是陳友諒人格中唯一的魅力,可惜在他一生中並不多見。

他命令他的巨無霸艦隊按部就班,穩紮穩打。他對他的將軍們說:“你們要像蠶吃桑葉一樣,從頭吃到尾,不要留下任何後患。你們開過去的地方,不要讓我看到朱禿子的一個士兵、一面旗幟!”

直到黃昏,陳友諒的計劃穩步進行,朱元璋艦隊被逼到康郎山的淺水區,動彈不得。那時正是仲夏,悶熱無雨,湖水被太陽炙烤得都要沸騰了。朱元璋擦了臉上的汗,看向劉伯溫。他大吃一驚,因為劉伯溫的臉色蒼白,他急忙問:“軍師可好?”劉伯溫笑了一下,說:“我很好,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過。”他的話音一落,戰艦上的五彩旗神秘地抖動起來,幅度越來越大,湖水也開始泛起層層漣漪,朱元璋驚喜若狂:“風,風,風!”

這三個字就像是咒語,旗幟突然像死蛇一樣,癱了下來,湖水又恢覆了從前的鏡子模樣。朱元璋躥上甲板,先看旗,再看湖水,然後扭頭看劉伯溫。

傳奇故事發生了。

這個傳奇的第一個版本的主人公是劉伯溫。劉伯溫在朱元璋扭頭看他時,突然大叫一聲:“船要沈。”還未等朱元璋反應過來,劉伯溫抓起朱元璋,逃到了康郎山岸。朱元璋倉皇中回頭一望,他的那艘指揮艦正以鐵球入水的速度下沈,只幾秒鐘的時間,那艘船就如被鄱陽湖吞沒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個傳奇故事告訴我們,劉伯溫不但能預料五百年後的事,更能預料到五秒鐘內的事。

第二個版本的主人公是周顛。金庸在他的《倚天屠龍記》中把他寫成是明教五散人之一,武功出神入化,人也是神秘莫測。不過歷史上,周顛確有其人,他少年時得了一種怪病,可能就是精神病,遇到路人,就說三個字:告太平。朱元璋在應天時,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他,他拉著朱元璋的韁繩,連說“告太平”。朱元璋把他看成是神經病,讓人用大鍋扣住他,周圍架起火來烤。烤了一個時辰後,朱元璋叫人把鍋掀開,發現裏面什麽都沒有。

那天,劉伯溫和朱元璋在鄱陽湖上等東風,周顛突然就出現在岸上,朱元璋要他上船。他搖頭說:“船要沈。”朱元璋大怒,叫人上岸捉他。周顛在岸上一跳兩跳就不見了。朱元璋大為詫異,也跑到岸上來看,正在這時,鄱陽湖在他的指揮艦下面露出一個大洞,船被吞沒了。

無論這個故事是真是假,有一點我們可以確認,朱元璋對周顛印象深刻。二十多年後,朱元璋還叫人去深山古剎中尋找周顛,當不能找到時,朱元璋就命人寫了《周顛仙傳》,來頌揚他的功德。

朱元璋可從來沒有讓人寫過《劉伯溫傳》,個中原因,隨著時間的流逝,朱元璋和劉伯溫都心知肚明。

那天黃昏,東北風最終還是來了,來的時候,席卷黃昏下的殘雲,吹過布滿杜鵑花和夜來香的天空,在朱元璋艦隊上空轉了一圈,一扭身,就奔陳友諒的艦隊沖去了。從劉伯溫的眼中看去,這陣風是死神向陳友諒吹出的氣,是厄運之神對著陳友諒打了個哈欠。

從陳友諒的眼中看去,這陣忽然吹來的大風有點詭異。他雖然對天文氣象知識沒有任何研究,但生活常識告訴他,這個季節的鄱陽湖起這樣大的東北風是非常稀奇的。他心神突然就不寧起來。他的對手朱元璋的心神早如猴子一樣跳動,七只早已準備好的小船如離弦之箭一樣沖向了陳友諒的巨無霸艦陣。

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陳友諒就下令對著那七艘小船開火,射出的火箭點燃了船上的蘆葦,船借風勢,火借船勢,越燒越旺,七個高速行駛的大火球撲向了陳友諒的戰艦。蘆葦燒盡,火藥被引燃,又恰好撞上了陳友諒的巨無霸。

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火就借著風勢開始在陳友諒的戰艦上燎原。由於陳友諒的所有軍艦是連在一起的,所以火只要燒到一艘軍艦上,就會馬上向另外的軍艦上蔓延。軍艦上一片慘叫,短短的時間內,陳友諒的一百艘軍艦受到了火神最野蠻的攻擊。濃煙彌漫天際,火光沖天,朱元璋下令反攻。

陳友諒在危急時刻,放棄那些被火神肆虐的戰艦,斬斷還完好的戰艦纜繩,匆忙後撤。朱元璋主持下的史書記載說,當時,陳友諒兵團有兩千人被燒死,湖水一片血紅。

——搞不明白,人被燒死,怎麽會出血?

這一天是1363年陰歷七月二十三日,鄱陽湖之戰的第二天,黴運之神和陳友諒握手的第一天。

難星過,速換船

陳友諒坐在他的指揮艦中,兩只大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他緩緩地掃視著他的將軍們,還有幾張空椅子。昨天,那些椅子還沒有空。朱元璋的火攻,讓他失去了兩個親弟弟和一個宰相。他們的屍體沈到鄱陽湖底,早被食人魚吃得一幹二凈。

陳友諒沒有檢討失敗的原因,因為他不客氣地認為,朱元璋是走了狗屎運才遇到了那陣東北風。如果沒有那陣東北風,朱元璋的艦隊早被他的巨無霸們擠扁了。這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就像我們走在大街上,突然被高空墜物砸到一樣,都是我們沒有辦法預測到的,事後,我們也得不到什麽教訓。如果非要得到個教訓,那就是,以後我們不要出門;非要出門,要仰頭看,小心再有高空墜物。

陳友諒對將軍們說東北風初起時,他的腦海裏也閃過用火攻朱元璋的想法。可閃念之間,朱元璋已經先用了。他不無遺憾地說:“朱禿子居然未蔔先知。”一提到未蔔先知,他拍了下腦袋大叫道,“他媽的,他船上肯定有劉伯溫那廝,這陣東風可能就是劉伯溫借來的。我們是在跟呼風喚雨的神仙打架啊!”

他發完一通牢騷,馬上就恢覆了高傲和冷靜,他對他的將軍們說:“擒賊先擒王,明天開戰,你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朱禿子和劉伯溫的船,狠狠地攻擊它,把它打沈。一個死人,是不會呼風喚雨的。一個沒有了首領的艦隊就是一群無頭蒼蠅。”

和陳友諒低沈的士氣截然不同,朱元璋軍隊的士氣直沖雲霄,把月牙沖得亂晃。1363年陰歷七月二十四日,鄱陽湖之戰的第三天淩晨,朱元璋對他的將軍們說:“昨天已經把陳友諒的士氣徹底擊垮,滅亡指日可待。今天,我們好好地打,兢兢業業地打,勝利之神很快就會到我們這裏做客。”

他的將軍們被他激勵得熱血沸騰,滿臉紅光,腰間寶刀嘎嘎作響,要從鞘中飛出,渾身散發出鯊魚張大嘴巴的口臭味。他的士兵們站在各自的戰艦上齊聲呼喊勝利,他們身邊的空氣都被這些震耳欲聾的聲音震動得顫抖不已。

陳友諒遙遙地聽到這些平時根本聽不到的壯觀聲響,輕輕地冷笑。他對將軍們說:“這種狂叫亂喊不是戰鬥,我們低調一點,記住今天唯一的任務,找到朱元璋的指揮艦,用火炮把他送到白蓮教總部那裏見他的‘教主’去。”

不過,在幾百艘戰艦中找到朱元璋的指揮艦並不容易。因為朱元璋的指揮艦在海戰的第二天沈了,所以朱元璋又換了一艘艦。那艘沈沒的指揮艦,張定邊最有印象,上面被裝扮得花裏胡哨。一桿極為顯眼的米紅色大旗高高飄揚,戰艦上僅敲鑼打鼓振奮士氣的士兵就有一百多人,他們的鼓聲貼著湖面,一直向北可以傳到長江,再從長江登陸向北,可以傳到黃河,把黃河的泥沙震蕩得跳出水面。

但鄱陽湖之戰的第三天,朱元璋換了指揮艦,那是一艘草草準備的普通的戰艦,唯一和其他戰艦不同的是,它的檣桅被塗成了白色。指揮艦必須要有區別於其他戰艦的特點,這樣有利於指揮。陳友諒可不知道朱元璋被迫換了指揮艦,他讓士兵們尋找朱元璋從前的指揮艦,所以雙方的戰鬥從早上進行到中午時,陳友諒也沒有得到使他驚喜的情報。

朱元璋艦隊的戰鬥士氣的確很旺,陳友諒的多路巨無霸只是在防禦,而沒有反擊的機會。雖然如此,在龐大的巨無霸面前,朱元璋艦隊每想要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他把火器用到了極致,火箭、火炮、火蒺藜在空中飛過時,如同日全食一樣,天昏地暗。雙方只能借助爆炸的閃光來觀察敵情。當朱元璋的火器短時間內停止後,陽光又普照鄱陽湖。就在白晝變成黑夜、黑夜再變回白晝之間,陳友諒突然發現朱元璋艦隊中,有艘白色檣桅的戰艦,形跡十分可疑。它的高處,有幾個士兵揮動著五顏六色的小旗,陳友諒當即斷定,這就是指揮艦,那些小旗就是指揮信號旗。

陳友諒大喜過望,命令他的信號兵發出攻擊信號。信號一出,他的前哨戰艦左右閃開,一艘裝備精良的巨無霸像是從水底浮出來一樣,所有的火器都對準了那艘白色檣桅的戰艦,同時開火。這就像是剁砧板上的豬肉,絕沒有剁不到的道理。

可陳友諒太倒黴,或者說,朱元璋身邊有個劉伯溫,這就註定了陳友諒的一切深謀遠慮和辛苦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在太陽被漫天的火箭遮蔽了光芒時,無數星星從天空中探出頭來。劉伯溫仰頭觀星時,突然大叫一聲:“不好!”他當時正坐在朱元璋旁邊,話音一落,他揪起朱元璋,讓護衛開路,跳上了一只小船,小船以箭一樣的速度飛離了朱元璋的指揮艦。朱元璋在慌亂中聽劉伯溫說了六個字,像是咒語:難星過,速更舟。告訴他災難之星來了,趕緊換船。

朱元璋在小船上還未徹底坐穩,他的指揮艦就轟隆一聲,鐵甲橫飛,被炸了個稀巴爛。朱元璋瞠目結舌,回想劉伯溫那六個字,心有餘悸地連連咽口水。

他問劉伯溫:“你怎麽知道我的船要被擊中?”

劉伯溫回答:“難星來襲,被我發現。”

朱元璋驚駭不已,說:“青天白日,您居然還能看到星星,這真是太出神入化了。”

劉伯溫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給朱元璋解釋什麽是難星,更沒有給朱元璋解釋一個基本的天文學常識:星星一直都在,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無論陰天還是晴天,世界上不缺少星星,缺少的是發現星星的眼睛。

陳友諒在船頭上看到那艘白色檣桅的戰艦被擊成了碎末,高興得跳了起來。他在等待朱元璋已被炸死的好消息。但這個消息沒來,來的全是壞消息。他的陣線因他的命令而露出個口子,朱元璋那些靈敏的戰艦迅速沖了進來,現在,前線混戰一片。他龐大的戰艦行動遲緩,被朱元璋那些靈活的小戰艦圍著打,且打完就跑。他的戰艦一還擊,就傷到了友艦。

陳友諒感到了壓力,沈重的壓力。鄱陽湖裏全是火藥味,湖裏的魚都受不了,紛紛跳出水面呼吸新鮮的空氣,但上面的空氣更糟糕。世界上唯一平等的事物就是空氣,沒有特供。陳友諒被濃烈的火藥味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躲進船艙,渾身發熱,關節疼痛。不幸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當他的神經被這些壞消息徹底麻醉後,他從口中勉強地吐出兩個字:“撤退!”

朱元璋站在他臨時避難的那只小船上,抻長了脖子向前線望去,他沒有看到陳友諒的一艘船,只看到自己戰艦的屁股。他對劉伯溫說:“我勝利了!”

劉伯溫仰頭看天,天空被濃烈的火藥味熏得蒼黃,他沒有看到星星,只看到太陽從蒼黃裏射出奪目的光芒,照在朱元璋那張興奮得扭曲變形的臉,又反射到劉伯溫眼睛裏,非常非常刺眼。

朱元璋在1363年陰歷七月二十四日傍晚時說他勝利了,其實為時過早。陳友諒雖然失去了許多戰艦,但主力未受重創,他仍有實力再來一戰。而且他此時的實力和朱元璋的實力相差無幾,按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和朱元璋唯一差的就是——運氣。

陳友諒的運氣的確很差,朱元璋的運氣的確很好。問題是,朱元璋的運氣雖好,但如果沒有劉伯溫在他身邊幫他穩穩地抓住那些運氣,朱元璋的好運氣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所以,陳友諒應該這樣說,我和朱禿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有個半仙劉伯溫,而我連個半鬼都沒有。

陳友諒和朱元璋在鄱陽湖上三天的戰爭交流告訴我們,人類歷史最貴的東西就是人才。

1363年陰歷七月二十四日夜晚,陳友諒徹夜未眠。直到淩晨,他才睡去。他夢見自己進入一個四面白墻的房間,裏面什麽都沒有,卻有兩扇門。他打開另一扇門,映入眼簾的還是一個四面白墻的房間,裏面什麽都沒有,也有兩扇門。他走向另外一扇門,正在猶豫是否打開時,身後有人叫他,似乎是他那美麗的老婆婁玉珍的聲音。他一回頭,卻沒有人。又回過頭來,門也不見了。他陷在前所未有的孤獨中,這種孤獨感從他的毛孔滲入,進入他的骨髓,他開始哭泣起來。

就在他要淹死在自己淚水中時,他的宮女推醒了他。他恍惚地坐了起來,想到自己的老婆婁玉珍。但有一種聲音沖進他的腦海,對他說,你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老婆。又有一種聲音趕走了那個聲音說,你老婆早就死在江州城了。

陳友諒這時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的確有個老婆叫婁玉珍,但又不對。他想,他的老婆應該叫楊苕華,是個美麗溫柔的女子,更是他的賢內助。當初,朱元璋進攻他的江州,他的老婆在他出征前對他說:“吾君出陣作戰,千萬記住,人在軍旗在,兵敗軍旗倒,免得我牽掛。”他還隱約地記得,那天出征時,他老婆站在江州城裏最高處,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她的萬縷青絲被清風吹動,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他蒙眬地記得,那一戰他打敗了朱元璋。凱旋時,他在石拱橋邊洗腳——後人將此橋取名“洗腳橋”,今叫洗心橋——突然一陣狂風將插在身邊的軍旗吹倒,但他忘了及時扶起。當他的老婆看到他的部隊沒有軍旗時,以為丈夫吃了敗仗,於是就在身旁的大青麻石上撞碎了腦袋,此石後來叫“別夫石”。

陳友諒一想到他老婆的死,就流下淚水。不知是誰告訴他,他老婆的屍體還未寒冷,突然就天降暴雨,山洪暴發,很快將那具艷屍卷入山下小河之中,一直漂進長江,然後又逆水而上。三天後,他老婆的艷屍停留在今湖北省沔陽縣陳家莊碧綠的池水中,空氣不再流動,很快凝固成了綠色的一片天空,那片天空中散發出花香。這是陳友諒的故鄉,是他老婆一直魂牽夢繞的地方。

陳友諒坐在床邊想這些事,就如想史前時代的神話一樣。他有點確信自己此時已喪失了判斷夢境和現實的能力,他身處虛空中,無依無靠。只是當他坐在會議桌前時,現實才明朗起來。他看著他的將軍們的臉,那些臉蒼老得讓他驚駭,才三天時間,時光好像流逝了二十年!

沈默了半個時辰後,陳友諒拿出了他今天的作戰方案:故伎重施,找到朱元璋的指揮艦,轟他丫的!

他的將軍們對他的決定震驚不已,因為朱元璋不是不長記性的豬,在經歷了那次險情後,他肯定會把指揮艦隱藏起來。果然,當他們再次尋找朱元璋白色檣桅的指揮艦時,發現對方所有的戰艦都擁有了白色檣桅。

也就是說,1363年陰歷七月二十五日,鄱陽湖之戰的第四天,他們已沒有了作戰計劃。朱元璋的作戰計劃完美無缺,他趁著陳友諒這幾天士氣的持續低落,制定了一個“深入敵後”的作戰計劃。這就是用數艘小戰艦,裝備大量的火器,從陳友諒巨無霸的空隙處插入,把陳友諒的陣地變成戰場。

這些小戰艦的速度快,機動而靈活,采用游擊戰,打一炮換個地方,就像是在象群中來回穿梭的老鼠。陳友諒的巨無霸被這些可惡的小東西繞得頭昏眼花,連連中招。這個時候,鄱陽湖之戰已不是戰爭,而是老鼠挑逗大象的游戲。

顯然,陳友諒已經失去了制定游戲規則的資格,他也沒有了退出游戲的能力,只能在朱元璋制定規則的這個游戲中被動挨打。中午時分,朱元璋發動總攻。主力艦隊直逼陳友諒的中央部位,機動部隊從陳友諒側翼發動騷擾性襲擊,在內外夾擊之下,陳友諒艦隊發出驚天動地的崩潰聲。

陳友諒坐在他的會議室中,嘴角滲出苦澀的黏液,他垂頭喪氣地說了兩個字:“撤吧。”

撤退已經完全不可能,在朱元璋艦隊瘋狂的沖擊下,陳友諒艦隊的撤退變成了潰退,朱元璋艦隊像是打落水狗一樣地狠揍陳友諒艦隊,當陳友諒艦隊潰退到渚磯時,連鄱陽湖最深處的魚兒都知道,陳友諒大勢已去了。

那些魚兒在湖面恢覆平靜後,偷偷地游到湖面來,湖面上漂浮著陳軍士兵的屍體、兵器、盔甲和正在下沈的戰艦。它們深吸一口氣,終於可以搖頭擺尾地互相慶祝,我們的苦日子過去了,因為鄱陽湖之戰結束了。

友諒死矣

陳友諒一直向北潰退到渚磯時,朱元璋也向北轉移到左蠡控制江水上游,使陳友諒無法進入長江。

渚磯在葫蘆口的小葫蘆西邊,左蠡在東邊,遙遙相望。陳友諒用了三天想要沖破朱元璋的防線,但沒有任何成績。就在這三天時間裏,陳友諒的一艘巨無霸艦隊的司令投降朱元璋,軍隊士氣降到冰點。

陳友諒現在進退失據,他從武昌出來時,帶的糧食並不多,在洪都城下被阻擋了接近三個月,糧食吃得差不多了。他本以為能在鄱陽湖一舉殲滅朱元璋,可四天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他的理想變成了不著邊際的幻想。

他在渚磯的臨時指揮部裏悶聲不響地看著一張地圖。在地圖上,他離長江只有一指距離,只有進入長江,他才能全身而退。可惜,現在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就是這一指。

到了這個境地,他已沒有了戰略計劃,甚至連戰鬥計劃都沒有。朱元璋始終在圍困他,卻不進攻他。只有他的艦隊擺出架勢要向長江沖擊時,朱元璋的艦隊才像蒼蠅見到糞堆一樣蜂擁而至。他不明白,短短的四天光陰,為何會讓他那所向無敵的艦隊的戰鬥力蕩然無存。這使人厭惡和恐懼的光陰啊,陳友諒心裏想,我要虛度它,以此來懲罰它!

劉伯溫對待光陰的態度和陳友諒截然不同,他在爭分奪秒地算計時間,預測陳友諒還能撐多久。圍而不攻,正是他遞給朱元璋的戰略。陳友諒的水軍主力雖然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重創,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果真要對其發動總攻,陳友諒這只困獸會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這是“殺人一萬,自損三千”的下等策略。劉伯溫是具有上等智慧的人,當然不會給朱元璋出這樣的餿主意。

他站在左蠡岸上,遙望陳友諒的艦隊和他在陸地上的軍營。在那片陰郁的領域上空,一大團烏雲湧動著,像是另外一個國度,一個荒涼而絕望的國度。他對朱元璋說:“我們圍困陳友諒已半個月,他的軍糧肯定沒有多少,我想,他會去攻打洪都,劫糧。”

朱元璋點頭稱是。劉伯溫又說:“洪都城經過三個月的攻擊,已破敗不堪,守軍筋疲力盡,應速派一支軍隊去支援。”

朱元璋感到驚訝,他說:“當初陳友諒主力猶在,尚且不能攻下,現在他主力受到重創,難道會出現奇跡?”

劉伯溫說:“世事難料,陳友諒這段時間倒黴透頂,誰知道會不會否極泰來呢!”

朱元璋又是一驚,說:“先生您說得極是,我這就向洪都城派援軍。”

劉伯溫的預測分毫不差,在半個月不停的突圍受挫後,陳友諒終於在那段時期內做出了一個有價值的軍事計劃:挑選精銳登陸部隊,乘坐幾艘巨無霸戰艦,突襲洪都城。目的只有一個:糧食。

他的精銳部隊還未集結完畢,朱元璋在劉伯溫的指引下,已經發出了一支援軍。這支援軍從左蠡出發,沿著鄱陽湖北岸向東飛速前進,到達都昌(今江西都昌)。在都昌一個華麗的右轉,進入鄱陽湖,直抵鄱陽湖進入贛江的入江口處。他們在這裏等了一天,才等到陳友諒的劫糧水軍姍姍而來。

劫糧部隊的指揮官一看到入江口有朱元璋的部隊,又驚又怒。驚的是,他們怎麽知道我們要去洪都;怒的是,這些兔崽子冤魂不散,走哪裏都能遇到他們。

雙方同時開戰,一個時辰後,朱元璋的部隊被擊垮。但陳友諒的劫糧部隊也傷亡慘重,已沒有力量再去洪都城。他們只是登陸後,象征性地做了一次攻城,然後就急急忙忙地撤回了渚磯。

陳友諒突然發現自己的腦子在朱元璋那裏已經成了透明的,他想什麽,朱元璋全都知道。這使他精神一瀉千裏地向崩潰的深淵飛馳而去,他開始喜怒無常,身邊的侍衛和宮女,包括他的將軍們,都成了他刀下的犧牲品。

他殺人,已經沒有了目的性,甚至連動機都沒有。突然一陣不可名狀的恐懼和怒火沖上頭頂,就抽刀奔最近的人沖去。

在朱元璋沒有把他送進地獄前,他自己提前把自己的心煉成了地獄。

1363年陰歷八月十五,劉伯溫在鄱陽湖上度過了他五十三歲的生日。在那個月圓的夜晚,他坐在船上,航行在鄱陽湖中,船尾拖出粼光的航跡。月光把鄱陽湖變成了一片銀蛇世界。屈指一算,他和朱元璋的合作已經有三個年頭。在這三年裏,他對朱元璋的了解其實並不深。因為朱元璋本身就是一層陰黑的濃霧,縱然劉伯溫能明察秋毫,卻也無法看穿這團濃霧。世界上有一種人,是讓你無法看透的。一個人所以能被看透,關鍵就在於人心。

我們的心靈能感應到對方的心靈,這才能有心上的交流,在交流中,我們才能用心觀心,從而認識對方。心靈中最重要的不是智慧,而是愛。只有一個人的心靈擁有愛時,才能被對方感應到,才能被對方理解。朱元璋是個沒有愛的人,確切地說,他沒有愛的能力。在1363年時,他的這種特征還未被人熟知,就是在劉伯溫看來,朱元璋禮賢下士,愛臣如子,常常帶著微笑對他的愛將們噓寒問暖。可有時候,劉伯溫對那層臉皮凝成的微笑不寒而栗,因為那根本不是發自內心的笑,而是一種技術。

當劉伯溫看著在湖中搖搖晃晃的月亮時,朱元璋那張奇醜無比的臉就出現在月亮裏,隨著粼粼波光,扭曲變形,使人冷汗直冒。

劉伯溫深吸了一口氣,這不是幻覺,因為朱元璋也在船上,正和他一起慶祝他的生日。劉伯溫看到朱元璋向湖裏望去時,月亮都不禁打了個冷戰,月亮裏嬉戲的魚兒突然就像離弦的箭一樣飛走了。

朱元璋說:“先生您已五十三,而我才三十六。我還年輕,希望先生在今後的日子裏多指點我。”

劉伯溫說:“你如此年輕有為,現在馬上又要擊敗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是凡夫俗子,只能盡力而為。”

朱元璋臉上掛出微笑來,很嚴肅地問:“先生可否預測一下,陳友諒何時徹底失敗?”

劉伯溫看著月亮,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已躲進慘白的雲裏,但光輝不減,白銀似的空氣在劉伯溫身上流動,他感到一陣寒意。不知為什麽,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句格言來:狡兔死,走狗烹。

他強壓住那句格言對他精神的刺激,去看朱元璋那張醜陋的臉,不動聲色地說:“不出半月,陳友諒必亡。”

朱元璋希望時間再確切一點,劉伯溫就仰頭去看天,月明星稀,但他總算找到了一顆星,那顆星震顫著,像要從天上掉下來。於是,他對朱元璋說:“金木相犯之日,就是陳友諒必死之時。那一天應該是八月二十六日。我們最近這段時間就應該悄悄地把主力移到湖口,在長江南北兩岸設置木柵欄,多做火筏放在江中。”

朱元璋沈思,他想猜出劉伯溫的用意。劉伯溫沒有給他這個表現的機會,接著說:“陳友諒會在不久的將來全力突圍到長江中,然後回武昌。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南湖嘴,二是湖口。我們在南湖嘴的防禦工事無懈可擊,陳友諒會在碰壁後,選擇湖口突圍,到那時,我們以逸待勞,陳友諒必敗無疑。”

朱元璋鼓掌叫道:“先生和我想到一起了。”

但劉伯溫又說:“如果在湖口阻擊不了陳友諒,那只能是天不佑我,所以我們要在長江上游布置一部分兵力,阻止沖破湖口的陳友諒回武昌,務必要讓長江成為陳友諒的葬身之地!”

1363年陰歷八月十五那天晚上,陳友諒在他的軍營裏召開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在會議上,他稍稍恢覆了點理性和傲慢的性格,他要求在十天時間內整頓軍隊士氣。八月二十六日,全軍突圍,突圍點選定了南湖嘴。

所以選擇南湖嘴,因為南湖嘴是長江入鄱陽湖西面的入湖口,只要突破南湖嘴,就能進入長江。進入長江,一直向西,他就能回到老巢武昌。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如果南湖嘴無法突破,該如何?”

陳友諒瞪著灰蒙蒙的眼睛,看了那人許久,又看了看地圖,用食指戳到南湖嘴東邊的湖口說:“那就選這兒!突破它後,從涇江口進入長江!”

最後,他掃了他的將軍們一眼,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我決不會死在長江裏,更不會死在鄱陽湖!”

1363年陰歷八月二十六日淩晨,陳友諒從噩夢中驚醒,一骨碌爬起來,把突圍計劃的時間提前了。雖然多日來受到不計其數的創傷,但他的艦隊在經過十天的整頓後,仍然有股傲氣,大旗在晨風中飄起,殺氣逼人。

晨光熹微中,陳友諒下達了全軍突圍的命令。巨無霸艦隊重新出現在鄱陽湖上,他經過左蠡時,料定必有一場惡戰。但是,讓他吃驚的是,左蠡方面毫無動靜,只有一群水鳥被噴薄而出的太陽的嗡嗡聲吵醒,撲啦撲啦地飛到空中。

陳友諒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仿佛一夜間,朱元璋的艦隊被地球吞沒了一樣。但他沒有考慮那麽多,他沿著鄱陽湖西岸一直向北,很快就進入了朱元璋南湖嘴的防禦區。

南湖嘴在鄱陽湖之戰開始之前,已被朱元璋布置得如同天塹,陳友諒的先鋒攻擊艦隊使出吃奶的力氣輪番攻擊,朱元璋的艦隊只是頑強防禦,沒有一點主動出擊的架勢。

將近中午時,太陽的馬達飛速運轉起來,似乎向地球靠近了幾千萬公裏,把人曬得昏昏欲睡,把鄱陽湖上的飛鳥曬得羽毛起火,從空中栽到湖裏。陳友諒坐在指揮艦的船艙裏,沒有一絲風吹進來,他渾身冒汗。他的戰艦就有這種特點,鐵板太多,吸收陽光,所以,他就如同坐在烤爐裏一樣。他把頭探出來,去看戰場。有人告訴他,沒有任何進展。

他擦了擦汗,下了第二道命令:“向東,去湖口!”

巨無霸艦隊轉舵,慢悠悠地向湖口駛去。陳友諒找不到朱元璋的主力,早上時還心驚肉跳,中午時,這種感覺就煙消雲散了。他安慰自己說:“也許朱元璋在長江裏等著我呢。”當到達湖口後,他這種自我安慰馬上就沒有了,心驚肉跳的情緒又回到了心上。

他最終還是在鄱陽湖中發現了朱元璋的主力艦隊,就在湖口嚴陣以待。現在,他已沒有後路,南湖嘴的戰艦正在尾隨他。他如果南下重新進入鄱陽湖,那就真的要餓死在湖裏了。其實,他也沒有想過要後退,在心驚肉跳了一會兒後,他恢覆了平靜。他對他的將軍們說:“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諸位要努力向前,回武昌後,朕會大力犒賞這場戰爭中的英雄們的!”

朱元璋向陳友諒的主力艦隊望去,激動萬分,真想擁抱身邊的劉伯溫。劉伯溫卻出奇的冷靜,他告訴朱元璋,不可輕敵,陳友諒仍有熱血和實力。

朱元璋點頭,扯著嗓子下令:“全線攻擊!”

陳友諒也用他那低沈的聲音下達了全線突圍的命令。這並不是一場硬碰硬的戰役,朱元璋早有準備,他的火筏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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