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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謀全局,首戰建奇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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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質量的抵抗後,抓住機會進行決定性的反攻。

但朱元璋決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他在盧龍山頂把陳友諒的登陸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他命令身邊的士兵揮動紅旗,所有軍隊都知道敵人已進入戰場,各路朱元璋兵團,包括他的預備部隊都擂起戰鼓,喊殺聲震動天地,沖向了陳友諒的登陸部隊。陳友諒命令他的部隊不必拘泥,反守為攻。雙方的士兵在死神的帶領下沖進戰場,開始進行慘烈的廝殺。

戰場上在血肉橫飛地膠著時,朱元璋又命人舉起了黃旗,常遇春的伏擊部隊一躍而出。他們一動不動地埋伏在那裏等得太久了,一見黃旗招展,就立刻如出籠的猛虎般沖向了陳友諒兵團的側翼。陳友諒的陣線瞬間崩潰,士兵們,包括陳友諒自己紛紛逃向戰艦準備逃命。但天不保佑,當時恰好退潮,龐大的戰艦無法移動,陳友諒只好逃到一艘小型戰艦上,憑借著機動靈活,終於逃出生天。

但厄運之神並沒有離開他,他逃到采石,朱元璋的追擊部隊已經趕到。他調頭來希望能轉運,又大敗。他只好退到太平,朱元璋的追擊部隊像冤魂一樣緊緊不放。在猛烈的攻擊下,陳友諒的部隊喪失了守城的信心,只好棄城而逃。厄運緊緊地跟隨他,又卷土重來緊緊地抓住他。很快,安慶也在朱元璋兵團的咆哮聲中陷落,接著就是信州。信州一失,陳友諒的地盤的大門就向朱元璋毫無保留地敞開了。陳友諒用幾年時間獲得的戰果,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全從手中如水一樣流走。

此戰對陳友諒是個晴天霹靂,他的軍艦至少有一半——百餘艘巨艦和數百艘中型戰艦——被朱元璋俘獲。朱元璋把這些軍艦充實到自己的海軍中,這使得兩年後,朱元璋的海軍實力和陳友諒勢均力敵。除了這些軍艦外,陳友諒還留給了朱元璋兩萬具自己士兵的屍體,及七千多名俘虜。

此戰後來被稱為龍灣之戰,龍灣之戰讓朱元璋名震南中國,這話劉伯溫早就說過,如果這次能擊敗陳友諒,那麽將來的大業就成功了一半。劉伯溫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當時的中國本土內,陳友諒是實力雄厚的標桿,能擊敗他,就擊敗了其他野心家的幻夢。劉伯溫功不可沒。朱元璋發現,這場戰役就像是劉伯溫設置的一個游戲,每一步都在按照劉伯溫的指令進行。朱元璋說:“這是未蔔先知的人。”劉伯溫卻望著青田縣的方向,淚眼婆娑地說:“我不是,不然,我怎麽可能預測不到我老母親的去世。”

應天有個劉大仙

劉伯溫的母親富老太太在1361年陰歷八月間離開人世,劉伯溫說自己沒有預料到母親的去世,是因為他離開青田時,母親身體很強健。還有,1361年,朱元璋已開始對陳友諒發動了戰略性總攻,劉伯溫整年都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決定歷史命運的大戰中來,分心無術。

陳友諒自龍灣慘敗後,雖然逃得很狼狽,但站穩腳跟後,馬上以雷霆之勢反攻朱元璋。1361年陰歷七月,陳友諒突襲安慶,朱元璋在安慶的守衛部隊還未反應過來,陳友諒兵團就攻陷了這座朱元璋到手還沒滿一年的戰略重鎮。

朱元璋的反應極為激烈,把逃回應天城的安慶守將處決。同時他打了個冷戰,陳友諒的確有過人之處,這是個並不好惹的對手。當他轉身問劉伯溫“計將安出”時,劉伯溫沒有給他計策,而是給了他一張請假條,回老家守孝。朱元璋無論如何都不同意,在這個關鍵時刻,劉伯溫就是他的空氣和陽光,就是他人生的導航儀。

他給劉伯溫寫了封情感生動的信。這封信後來被稱為《禦制慰書》,信中指出以下三點:“第一,您的老母去世時已是八十歲,這是喜喪,就是在太平時期,又有幾人能如此高壽?”

“第二,您來幫我建立大業,如今大業未成就要走,恐怕不太好。但您非要走,我也不能攔著,因為我在應天城中就推行孝順之道,我不能出爾反爾。”

“第三,當年徐庶的老母被曹操捉去,徐庶對主人劉備說,‘我方寸已亂,必須要讓我走’,劉備就放徐庶走了。我覺得這是天理人心,但您母親已去天堂,無論我現在放您走還是一兩年後放您走,您都不能再見到她老人家了。現在正是我用您之際,過了這段艱苦時日,我當以最隆重的儀式送您回家。”

劉伯溫已經五十一歲,對朱元璋信中所說的三點,當然一想就通。他沒有絲毫猶豫,深吸一口氣,坐回了朱元璋對面,開始制定對陳友諒發動總攻的軍事計劃。

按朱元璋的意思,陳友諒兵團雖然一年前受到重創,但從他攻陷安慶的兵力來看,仍然是勢不可當。想要徹底掃平他,必須穩紮穩打,做地毯式的進攻。

劉伯溫說:“不要把自己固定死,看著來。”

朱元璋說:“那總得有第一步吧?”

劉伯溫說:“當然,先打安慶。”

朱元璋問:“然後呢?”

劉伯溫說:“打著看。”

朱元璋“咦”一聲。這個發音如果用一段文字來解釋的話就是這樣的:你當初給我的《時務十八策》,可是非常具體且目的明確的。但現在這個計劃,怎麽看都不像是計劃,有點像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的味道。難道是老娘的死,給了你沈重的心理負擔,讓你方寸亂了?

劉伯溫一眼就看穿了朱元璋的心理活動,但他沒有為朱元璋解惑。他站起來,招呼朱元璋跟他走出房間,夜色如水,繁星點點。他看著幽暗的天空,隨後指著一顆發亮的星星說:“那是金星。”又隨手一指那顆星星左邊的星星說,“那是火星。金星在前,火星在後,這是出師必勝之兆。所以,只需出師,一切已由天定。”

朱元璋對星星特別有感覺,因為從小風餐露宿,餓得難以入睡時,就會仰望星空數星星。但他不懂星相學,在劉伯溫口中那些代表著吉兇禍福的金星火星,在他眼裏只是個芝麻大的星星而已。

他當然也不想向劉伯溫請教星象學,當領導的不必全都懂,有人懂,而且能為你所用就可以了。

他相信劉伯溫沒有裝神弄鬼,因為人家的確有本錢,龍灣之戰就是證明。他小心翼翼地問劉伯溫:“那麽,什麽時間出師比較好?”

劉伯溫看了他一眼,回答:“準備好了,就出。”停了一會兒,補充說,“要師出有名。陳友諒殺了他的君主徐壽輝,這就是咱們進攻他的一個理由。”

朱元璋對這樣的把戲駕輕就熟,在軍隊準備完成後,大將徐達和常遇春的先頭部隊向安慶挺近,他則帶著劉伯溫乘坐從陳友諒那裏繳獲的巨大戰艦逆流而上。首艦船頭豎一桿大旗,寫了八個大字:吊民伐罪,納順招降。

當陳友諒聽到那桿大旗上書寫的內容後,失聲叫道:“朱元璋這畜生真是恬不知恥,哪些‘民’讓你伐我了?我有何罪?招降我?我們都是紅巾軍,你是用的什麽身份來招降我?”

陳友諒吼叫完畢就冷靜了下來。因為他和朱元璋都知道,口號、標語都是虛的,真到臺面上,實力才是真的。

陳友諒當然有實力,自奪回安慶城後,他把所有的攻城部隊當成了工程部隊。在短短的一個月內,晝夜趕工,終於把安慶城鑄造成了一個銅墻鐵壁的鋼鐵之城。徐達和常遇春的先頭部隊在安慶城下死傷慘重,但沒有取得一丁點進展。

朱元璋在指揮艦裏坐立不安,踱來踱去。首艦上那桿大旗上的八個字沒有給他帶來一點運氣,他覺得劉伯溫應該說點什麽了。

劉伯溫就說道:“既然安慶城這麽難攻,那我們就不強攻了。留下一部分兵力做非決定性的攻擊,主力繞過安慶,奔襲陳友諒的老巢江州。江州一落,安慶孤立無援,指日可下。”

朱元璋恍然大悟,劉伯溫所謂的“打著看”原來是這樣啊。

陳友諒建國後,把江州作為自己的首都。江州坐落在鄱陽湖入江口,是南中國兵家們的必爭之地,也就是說,它時刻都有成為戰場的可能。陳友諒把首都修建於此,只能說明一點:他太自信,自信沒人有能力把這裏變成戰場。

但“自信”這種人類本應該具備的美德往往飄忽不定,稍不小心,就變成了自負,甚至是自以為是,從而引來禍端。

陳友諒在江州城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安慶,所以當徐達以風卷殘雲的神速掃清了江州城外圍的防禦,進抵江州城下時,陳友諒大惑不解,進而恍然大悟,原來朱元璋攻安慶是虛,打江州才是實。

徐達在陸上發動總攻時,朱元璋的艦隊也到了。這一突襲讓陳友諒方寸大亂,慌亂之中,他無法冷靜下來指揮,結果江州城就這樣稀裏糊塗地丟了。不過在江州城陷前的一個黑夜,他順利地逃出,奔向了武昌。

從他和朱元璋正式對決開始,厄運之神一直就成了他形影不離的朋友。在武昌城的時候,他也沒有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因為朱元璋兵團在從江州追擊他的一路上,像巨獸一樣吞食了他所有的城池,一直吞到武昌城下。他被困住了。

正如劉伯溫所預料的一樣,陳友諒在安慶城的守將一聽說江州陷落,馬上開門投降。朱元璋兵團勢如破竹,像鯊魚一樣沖進了陳友諒控制多年的江西行省這個魚缸裏。

可能就在江西,劉伯溫的大名開始以裂變的速度傳播。無論是敵還是友,都傳說應天城裏有個劉大仙,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他是朱元璋的助手,蔔算出朱元璋可以坐天下。

稍有點知識的人散播說,劉伯溫是集政治家、文學家、軍事家和魔法師於一身的人物。他並不是人,而是上天派下來的神,是來輔佐朱元璋一統天下的。

不僅僅是敵人和朋友這樣說,就是在朱元璋政府內部,也有人說,劉伯溫這人的確是個神乎其神的人物,他很少靠理性的思考來決斷事情,而是靠靈明。有一件事在軍界廣為流傳,讓劉伯溫的頭上頂上了半仙的帽子。

這件事是這樣的。陳友諒首都江州被攻陷後,在追擊陳友諒,同時掃蕩陳友諒地盤時,有一座城池成了釘子,久久不能攻下。攻擊部隊的司令馮勝就偷偷向劉伯溫請教。劉伯溫閉目許久,然後就對馮勝說:“先從城下撤圍,然後到某某地方,見那個地方青雲升空,就埋下伏兵。大概半個時辰後,你就能見到有黑雲升空,黑雲的下面就是前來追擊你的敵人埋伏的地方。但你不要動,中午時,黑雲漸散,又和青雲相接,這是敵人沒有等到你,回城了。此時,青雲和淡淡的黑雲開始移動,你跟隨它們,當青雲和黑雲徹底消散後,你就能碰到敵人,攻擊他們,一戰可定,城也可下。”

馮勝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死都不信。但劉伯溫擲地有聲地說:“按我說的辦,不成,我負全責。”馮勝其實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半信半疑地去依計行事。結果正如劉伯溫所說的那樣,有青雲有黑雲,馮勝看到青雲和黑雲出現後,欣喜若狂,更讓他欣喜的是,後來的事態果如劉伯溫所預料的那樣。

朱元璋政府那些將軍們自此更加敬重劉伯溫,而劉伯溫也名正言順地成了朱元璋的第一軍師。

劉伯溫踹了朱元璋一腳

1361年陰歷十二月的某一天,朱元璋坐在胡床上正聽一個人說話,那人說了句什麽,朱元璋沒答話,站在他身後的劉伯溫就踹了他一腳。當然,劉伯溫沒有踹朱元璋的屁股,而是踹了朱元璋坐的胡床。朱元璋被這一踹,馬上就脫口而出四個字:沒有問題。

古人說了,皇帝沾染過的一切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雖然1361年時,朱元璋還不是皇帝,但他手下那些人早就把他當成皇帝了。劉伯溫居然踹朱元璋的凳子,難道吃了熊心豹子膽?

這件蹊蹺的事是這樣發生的:陳友諒在江西的城池被朱元璋不斷地鯨吞時,那些城池中的陳友諒手下的將軍們紛紛投靠朱元璋,這裏就有駐守龍興的胡廷瑞。胡廷瑞是陳友諒的一員文武全才的將領,但他是半路出家,年輕時在元政府翰林院上班,那時就表現出了能文能武的資質來。後來南方不太平,那個在多年後引誘陳友諒到江東橋的康茂才在洞庭湖稱王稱霸,搞得政府苦不堪言。元朝中央政府的宰相脫脫就推薦了胡廷瑞到洞庭湖剿匪。

胡廷瑞二話不說,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就奔了洞庭湖。一路上用少得可憐的軍費招了一批江湖高手組成小兵團,到了洞庭湖後,胡廷瑞三下五除二,就把康茂才和正要嶄露頭角的土匪流氓們收拾個幹凈。但他沒有殺這些人,而是把他們變成了自己的人。中央政府得到捷報後,就給了胡廷瑞一個丞相的空頭銜,胡廷瑞就用這個空頭銜和他那支江湖高手組成的兵團為自己開疆拓土。中央政府得知胡廷瑞已失控的消息後,就想把他招進中央來,但胡廷瑞機靈得很,以各種借口推脫,其實就是不想放棄兵權。中央政府使出最愚蠢的一招:你不來,我就去剿你。

胡廷瑞大笑,他知道中央政府沒有這個能力,可還是做了準備工作。他的準備工作就是投靠了當時風生水起的陳友諒。陳友諒很器重他,謀殺徐壽輝做了皇帝後,就封他為江西行省丞相(江西行省省長)。初期還好,江西大半個地區他說了算。不過後期就不好了,首先是陳友諒做皇帝後在政府內部大清洗,一批老資格的大將都被陳友諒或殺或逼走。其次,陳友諒和朱元璋開戰後,屢戰屢敗,江西行省有大半都入了朱元璋的口袋,他這個江西省長已名不副實。

所以,用他的話說就是“棄暗投明”,暗,自然是陳友諒,而明,當然就是朱元璋。

1361年年末,他派了使者來見朱元璋,說要把龍興城雙手奉上,不過,不是無條件的。朱元璋對送上門來的龍興城興趣極大,就領著劉伯溫見了那位使者。

使者說了第一個條件,不能降胡廷瑞的爵位。

朱元璋立即說:“放心,還讓他當江西省長。”然後補充道,“我的江西行省省長。”

使者又說了第二個條件:不能拆散胡的軍隊,胡投降後,胡的軍隊還由胡來帶。

朱元璋臉色就籠上了一層烏雲,不說話了。就在這個時候,劉伯溫從背後踢了他胡床一腳。朱元璋的反應極快,馬上說:“沒有問題。”又補充說,“你家將軍如果覺得兵少,我還可以給他補充。”

使者高興地離開後,朱元璋幾乎流著口水對劉伯溫說:“龍興城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得到,這真是天降大運。多虧了你,你這一腳勝過十萬兵。”

當朱元璋誇獎劉伯溫時,劉伯溫卻頭腦冷靜地說:“先不要高興得太早。胡廷瑞也是狡獪猜疑之徒,您這樣爽快地答應他,使者傳話稍有差池之處,他必然多想,這事就泡湯了。”

朱元璋急忙問計,劉伯溫說:“寫一封動人心弦的信給他。”

這封信當然不可能由朱元璋親自來寫,所以代筆人自然是劉伯溫。

這封信以朱元璋的口吻開頭:“您的使者來說您有棄暗投明之意,這是您明達之處,我很欣慰。可您卻擔心我整編您的部隊,實在是過慮。我革命十多年,奇士、英才兩手空空地歸順我的,太多了。這些人能有先見之明,不必等我去請就來的,我都在能力範圍內給他們最大的物質支持。沒有兵的,我給他們兵,沒有爵祿的,我給他們爵祿。像您這樣帶著一支軍隊來我這裏的,我怎麽可能整編您的軍隊呢?如果您消息靈通,您就知道陳友諒手下那些歸順我的將軍們現在的生存狀態。在龍灣之戰、江州之戰中,他們立下大功,我都給予了厚重的賞賜。他們和我從前的將軍們其樂融融,我對他們也一視同仁。要知道,他們的歸降可都是在城破力竭之時,很多都是不得已才歸順的。而您,卻是主動歸順,您與我之間未經一箭一矢。從這一點而言,我會更加敬重您。得失之機,間不容發,您要盡快做決斷。”

胡廷瑞讀了這封洋溢著熱情的信後,眼睛有點濕潤,深吸了一口氣後,就說:“準備準備,咱們去見朱元璋。”

婺州、處州之變

江州之戰後,劉伯溫再向朱元璋請假回家。朱元璋開始答應了,同時實踐諾言,給劉伯溫準備了一支裝扮華麗的衛隊。當劉伯溫正要啟程時,朱元璋又反悔了,要劉伯溫幫他辦完一件事後再走。這件事就是婺州、處州的苗軍叛亂。

苗軍是元政府在南中國失控的情況下,從今廣西調入南中國的以苗族為主體民族的野戰軍。他們貫於野戰和偷襲戰,曾在短時間內幫助元政府阻擋了許多反政府武裝的發展勢頭。不過很快,他們在元政府心目中就失去應有的地位。因為他們軍紀太壞,燒殺搶劫,不問目標。所過之處,雞犬不留,寸草不生。當然,毫無反抗能力的普通百姓是他們行兇的最主要目標,不過有時候,他們也會抽風一樣搶劫政府軍。

劉伯溫在處州工作時,就對他的上司三番五次提過,必須要整頓苗軍的軍紀,否則,他們就是方國珍、張士誠第二。

元朝政府並不是傻子,當然也不是瞎子。他們對苗軍的惡行早有所聞見。不過正如那些政府的大家夥們所說,如今是非常時期,小節出入可也。只要他們能幫我們對付叛亂者,軍紀問題就不是問題。

問題是,沒有軍紀的部隊不可能有高尚的情操,他們和反政府武裝作戰的同時,也在和反政府武裝合作。比如,朱元璋在婺州的駐守部隊中就有一支數目可觀的苗軍,在處州,苗帥賀仁德的部隊幾乎算得上是處州軍區的主力。這些苗軍是自動自發地投靠朱元璋的,因為在朱元璋向婺州和處州發動進攻時,他們見朱元璋兵團銳不可當,於是保存實力,舉手投降。對於這幾支苗軍,朱元璋曾想過整編他們。可有人勸他說:“整編他們,必然引起他們反感,如今又不是只有您一家,他們隨時可以去投靠別人。安全起見,暫時先讓他們自成一體,只要不鬧事,等我們把江南消化掉,再動他們也不遲。”

朱元璋當時正和陳友諒打得如火如荼,自然就把這事放下了。但婺州和處州的苗帥們卻放不下。據他們在反叛後的聲明中稱,朱元璋的人騎在他們脖子上拉屎,他們自進了南中國後,哪裏受過這樣的窩囊氣,所以必須要起義。

這種理由,連鬼都不信。朱元璋政府在婺州的軍政長官是胡大海,胡大海是朱元璋的得力幹將,雖是武人,卻頗懂政治,而且宅心仁厚,曾自我評價說:“我雖然未讀過書,不過知道帶兵有三件事不可做。一、不濫殺;二、不搶婦女;三、不燒人家房屋。”

無論任何人都不相信,這樣一個懂政治又有良知的人會對苗軍苛刻。即使是婺州的幾位苗帥,也對胡大海留有深刻印象。當他們商議起義時,就有人說,必須要殺掉胡大海,因為他有兵權。有個叫劉震的苗帥就失聲叫道:“胡大人對我等情深義重,我們怎能下得了手?”

其中一個叫蔣英的苗帥跳出來,說:“你們下不了手,我可以。”

蔣英是言行一致的人,一天早上,他邀請胡大海到他軍營中觀看士兵的弓弩訓練,半路上,他安排好的一個苗將突然沖出,跪在胡大海面前,顫聲道:“蔣英要殺我。”胡大海未及回答,轉頭去看蔣英。蔣英從容地從腰間解下流星錘,對著那位苗將就甩了出去。當然,這是虛的,因為胡大海必然阻攔。胡大海真就阻攔,擡手準備去格開蔣英的胳膊,他也的確做到了,但由於慣性,蔣英的胳膊一停,甩出去的流星錘就回來了,胡大海的腦袋恰好在流星錘回來的路線上。嘭的一聲,胡大海的腦袋被砸得稀巴爛,身體也飛了出去。

蔣英一聲喊,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一批苗兵,把胡大海的衛隊全部誅殺。其他苗帥也控制了胡大海的部隊,蔣英坐上會議室裏胡大海的位置,說:“婺州是咱們的了,把這消息通知賀仁德將軍。”

蔣英等苗帥謀殺胡大海,沒有直接的利益,歸根結底,他們投降朱元璋後,受到了軍紀的約束。這對於不知軍紀為何物的他們,簡直就是一種心靈的摧殘。他們的起義純是為了解放心靈的重壓。這種想法,在處州苗帥賀仁德和李佑之那裏早已有之。

處州城中最活躍的是賀仁德,怒火攻心的也是他。苗帥們在處州城的日子差強人意,這是因為處州城的軍政長官是耿再成和孫炎。耿再成治軍嚴厲名聲在外,孫炎是個自我控制力強而又目空一切的人,兩人發自內心地對苗軍沒有好感。耿再成是因為他們的軍紀,孫炎則是因為他們首鼠兩端、毫無理想。

由此可知,苗帥們在處州的日子並不好過,賀仁德每天都失眠。當他得知婺州的苗帥們翻身做主人後,幾乎不加任何思索,領著他的部隊就沖進耿再成的辦公室。耿再成當時正在吃飯,聞聽是賀仁德造反了,摔了筷子,哇啦叫起來,集合身邊的士兵二十人,開了大門,和賀仁德火速交上了火。由於他勢單力薄,所以戰鬥很快結束,他被剁成了肉泥。

耿再成的肉泥還在滴血,賀仁德和李佑之的苗軍已迅速控制了孫炎和處州的一批高官。賀仁德對孫炎有濃厚的興趣,因為在處州這段時間,孫炎始終保持著高高在上的樣子,對他們這些苗軍冷眼相看。現在,賀仁德把孫炎投進了大牢。他去看孫炎時,就站在門口的臺階上,不下去。

他也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問孫炎:“降我,我讓你官覆原職。”孫炎滿臉血汙,那是在反抗時苗兵賞賜給他的禮物。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臺階下,當他確信賀仁德能看清他的舉動後,就狠狠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賀仁德沒有惱火,一揮手,兩個苗兵就端了盤子送到孫炎面前,有個苗兵一腳踢在他的瘸腿上,孫炎痛得大叫,坐了下去。那是一盤烤大雁,處州城中最好的一道菜,還有一壺酒。賀仁德長嘆一聲,說:“那我就和你永別了。”孫炎握起盤子邊的小匕首,割了大雁的屁股,塞進嘴裏,又提起酒壺,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打了飽嗝後,看著賀仁德說道:“今天我被你這樣的鼠輩所困,蒼天無眼。我死,是為主死,光榮得很;你這個反覆無常的賊,有一天死了,連狗都不吃你。”

賀仁德惱羞成怒,抽出佩刀,從臺階上跳了下來,逼到孫炎的脖子上,說:“把衣服給我脫了,留你全屍!”

孫炎冷笑:“這是官服,主上所賜。我要穿著它死。”

賀仁德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就恢覆了當初在深山老林裏活吃野獸的氣魄,他把孫炎的耳朵活生生地咬了下來,吃進肚子裏,然後命人把孫炎的衣服剝了,亂刀砍死。

孫炎犧牲的消息和婺州、處州之變的消息同時傳到應天,劉伯溫正在收拾行李準備要走,朱元璋留住了他,狂罵不已。

劉伯溫只好留下,朱元璋問劉伯溫有何妙招。劉伯溫皺眉沈思許久,才說:“苗軍表面上看驍勇善戰,來去如風,但自他們進入南中國,從未聽說他們守城有什麽突出表現。所以,婺州、處州的兵變頃刻而定,但有個前提,就是衢州不能失。”

朱元璋深表讚同。婺、衢、處三州對朱元璋的攻守方略極為重要,一旦這三州全失,又連為一體,朱元璋必須要拿出充沛的精力來對付三州苗軍。據可靠消息,衢州城裏的苗軍也準備起義,州長夏毅正一籌莫展,心驚肉跳。

劉伯溫建議,讓他去衢州,天老爺如果保佑,衢州還在我們的控制內,那平定苗軍的叛亂,就易如反掌了。

朱元璋急忙催他啟程,但劉伯溫不緊不慢。他知道,有些事如果早已由天註定,那人力無可奈何。

當劉伯溫到衢州後,天老爺果然保佑,州長夏毅雖然魂不附體,但衢州還在他的可控範圍內。劉伯溫一來,夏毅就如見到上帝一樣,交出所有的權力,讓劉伯溫全權處理。

劉伯溫以朱元璋的名義給婺、處二州的所屬縣官下命令,要他們堅守城池,等待援軍。然後又要求朱元璋派一支精銳進攻婺州,然後再派一支精銳埋伏在處州到婺州的路上。他的分析是,婺州城的蔣英只是三流角色,朱元璋攻婺州,蔣英必然逃跑。但處州城的賀仁德卻是二流角色,聽說婺州被攻,必然出城營救,這叫指東打西。

正如劉伯溫所預料的,蔣英一聽朱元璋來了支攻擊部隊,馬上棄城逃跑。而賀仁德也像是中了劉伯溫的咒語一樣,領兵去救婺州。半路上,他中了埋伏,狼狽逃回處州,當他喘息未定時,朱元璋的那支伏兵已開始攻城。

苗軍守城幾乎等於白癡,處州城瞬間而下。李佑之自殺,賀仁德被活捉,就地處決。僅用了幾天時間,婺、處二州的苗軍叛亂就被劉伯溫輕松地擺平。

朱元璋試圖從劉伯溫多次的運籌中得出謀略的真諦,但如你所知,謀略不是數學公式,它是人類抽象得近於感悟的一種靈性,它學不來,只能靠自己多年的知識積累和剎那間的徹悟。知識積累容易,每個人都能通過讀書或者是實踐得到。但剎那間的感悟就不是所有人能得到的了,它需要先天俱來的靈性和智商。

當朱元璋在思索劉伯溫的智慧時,劉伯溫正走在回青田的路上,他必須要回了,因為耽誤的時間的確太久了。朱元璋說:“回去好好盡一下遲來的孝心吧,休息一段時間。”

朱元璋不會理解,劉伯溫自從來到應天後,將來的人生就不會有休息。因為朱元璋太需要他了。

大家都是神

劉伯溫一生中共收到朱元璋親自賜予的八道詔書。朱元璋未稱帝前,劉伯溫共收到兩道。一道是劉伯溫得知母親去世後要回家守喪時,朱元璋勸他留下的《禦制慰書》。另外一道就是劉伯溫在老家時,朱元璋寫給他的《禦名書》:頓首奉書伯溫老先生閣下:愚與先生自江西別後,屢有不祥,皆應先生前教之言。幸獲殄滅奸黨,疆域少安。收兵避暑,遣人專詣先生前,虔求一來。望先生發蹤指示耳,日夜懸懸。六月二十二日克期回得教墨,諭以六月、七月間舉兵用事,不利先動,當候土木順行、金星出現則可。使愚一見教音,身心勇躍,足不敢前。如此者何?蓋以先生一二年間以天道發愚,所向無敵,今不敢違教。然擇在七月二十一日甲子,未得吉時,是以再差人星夜詣前,望先生以生民為念、德教為心,早賜來臨,是所願也。如或未可即來,可將年月、吉日、時辰、方向、門戶擇定,密封發來,實為眷顧。惟先生亮察,不備!

現在,我們認真地來分析這篇《禦名書》。朱元璋對劉伯溫說,自從劉伯溫走後,自己的運氣就特別不好。這話似乎是在說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婺、處二州的苗帥叛亂;第二件事則是發生在1361年陰歷三月龍興被陳友諒攻陷的事。胡廷瑞把龍興拱手讓給朱元璋後,朱元璋派葉琛去管理。當時沒有人想過,陳友諒在屢屢遭受重創後會突然絕地反擊,對龍興發動突襲,葉琛也在龍興保衛戰中犧牲。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陳友諒用兵的靈活和勇猛。1361年陰歷四月,朱元璋大將徐達收覆龍興,但付出了慘重的代價。這讓朱元璋心裏極為沈重,認為兩件事接踵而來,是上天刻意在為難他。

劉伯溫走後兩個月,也就是1361年六七月間,朱元璋就開始休養生息,未進行任何大的軍事行動。這是因為劉伯溫寫信告訴他,六七月間不利采取軍事行動,特別是進攻型的。劉伯溫從天象學的角度解釋說,土木未順行,金星未出現,是不宜進行戰爭的。

朱元璋像個孩子一樣聽話,他在信中解釋聽話的原因說:“劉伯溫老先生您這一年多以來,每次都能按天象學的知識取得勝利,所以我很相信您。”但劉伯溫沒有說哪年哪天哪個時辰是吉,所以他請求劉伯溫趕緊回來,如果還無法回來,就把年月、吉日、時辰、方向、門戶的擇定,趕緊給他發來。

朱元璋的這封信,就像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向教主渴求人生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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