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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奇才,23歲進士及第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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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可不是誰想來就來的。有機會來這裏的都是整個處州讀書最好的學生,他們需要在處州進行的考試中排名前三十名內。劉爚那天和劉伯溫說,要帶他去處州讀書,其實是劉伯溫已經被處州府學錄取了。我們要聲明這一點,一來證明劉伯溫的確把書讀得特別好;二來,劉爚可不是信口開河的人。

劉伯溫到府學讀書後,除了學習《春秋》和程朱理學外,還對諸子百家、天文、兵法等類型的書愛不釋手。其實他在武陽村時就涉獵過這些,現在,只是在老師的講解下,重新溫習而已。孔子說,溫故而知新。北宋初期宰相趙普說,老子我半部《論語》治天下。這都說明古人在讀書方式上特別重視精讀,一本書不厭其煩地讀,讀上一百遍,其義就自見。

劉伯溫的《春秋》課老師後來回憶說,這孩子聰明得一塌糊塗,你只需給他讀一遍,他就能倒背如流。你還未說完全部的解釋,他就已經知道了全部的解釋。這種人在西方稱為先知,在中國,稱為神童。在中國的道教門徒口中,就是未蔔先知。

《春秋》是春秋時期的魯國史,但不全,全部內容是從前722年開始到前481年就結束了。但魯國歷史卻是從公元前1042年到公元前256年,所以北宋宰相王安石說,《春秋》是“斷爛朝報”,就是陳舊、殘缺,沒有參考價值的歷史文獻。

《春秋》本來就是粗線條——只有目錄,沒有內容。經孔子編輯後,看著像歷史文獻,其實成了懲惡揚善的思想道德課本。但裏面卻沒有直接告訴你哪些是惡的,哪些是善的,而是把“褒貶”藏在文字裏。這種遮遮掩掩、指桑罵槐、聲東擊西的文字游戲,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春秋筆法”。

舉個例子來說明這種“筆法”的使人震駭之處: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

這是《春秋》第三個目錄也是第三個內容,不了解那段歷史的人,對這個標題只能幹瞪眼。了解那段歷史的人,就知道這幾個字說的是,春秋初期的強國鄭國第三任國君姬寤生(鄭莊公)在鄢城(今河南鄢陵)幹掉老弟姬段的故事。

這個有些覆雜的故事到了《春秋》裏只變成了六個字:鄭伯克段於鄢。但據孔子的忠實信徒說,這六個字就是春秋筆法的淩厲展現,受過特殊訓練的人對裏面的“褒貶”一目了然。

下面就是受過春秋筆法訓練的人的解釋:

“鄭伯”是對國君的稱呼,不說姬寤生或是鄭老大,這是怪罪姬寤生沒有盡到一個做哥哥的責任。老弟要什麽,鄭老大就給什麽,這就是放縱溺愛,不是個好哥哥,所以只稱他為國君。“克”指的是戰勝敵人,說明鄭老大的放縱溺愛根本就不是出自本心,而是詐術,他從始至終都把弟弟當成敵人,必殺之而後快。

鄭伯克段於鄢,就是說,鄭莊公用狡獪的詐術幹掉了親弟弟這個敵人。雖然姬段造反是不對的,但姬寤生不懷歹毒的心,之前就好好教育弟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所以,罪責全在姬寤生身上。這個標題是想告訴我們,那些動機不純的人,就是消滅了敵人,也沒有功勞,大家應該強烈譴責這種內心奸詐、外表忠厚的人。

由此可以看出,春秋筆法暗藏玄機,不經專家講解,誰都無法弄懂,而且講解起來極為生澀,很多人都不喜歡學。但劉伯溫卻是個例外,他學起來津津有味,還能獨立發揮。

不過,中國古代的老師不喜歡劉伯溫這樣太過伶俐的學生,劉伯溫的老師每當看到他把學習當成娛樂時,就一臉嚴肅地說:“老祖宗教導我們,學海無涯苦作舟,學習是苦差事,必須要頭懸梁錐刺股,就是你聰明,不需要如此,也要裝出痛苦的模樣來。唯有真苦盡才能真甘來。你把學習當成是樂子,這是態度不嚴肅,恐怕不能被老祖宗所喜歡。”

這種論調讓劉伯溫大吃一驚,他對老師說:“我就是喜歡讀書,連老黃歷我都喜歡讀。如果讓我裝作讀書很苦的樣子,那就是虛偽。這不是我能做到的。”

老師氣得鼻子直冒火,但對劉伯溫超級強大的記憶力卻不得不心悅誠服。

實際上,在中國古代,讀書人的基本功就是死記硬背,誰的基本功紮實,誰就能脫穎而出。令人遺憾的是,記憶力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劉伯溫的記憶力就是與生俱來的。西方哲學界的大佬羅素說,人理應平等。但這不可能,至少從記憶力上而言,就絕不可能平等。

劉伯溫憑著超強的記憶力和博覽群書的能動力,還有靈光經常閃爍的領悟力,在括城府學中聲名鵲起。他的老師悻悻地對劉爚說:“你這孩子成精了,府學裏沒有人可以教他,還是到外面請個高級教師吧。”

劉爚認為老師說得很對,但高級教師到哪裏找,這是個問題。劉伯溫的老師說:“這算什麽問題,號稱理學大師的鄭元善啊!”

劉爚楞了,因為他不知道有這麽個人。

與理學邂逅

劉爚不知道理學大師鄭元善,情有可原。很多人對“鄭元善”這個名字都很陌生,但提到另外一個名字,大家肯定會叫起來。這個名字叫施耐庵,他的老師就是鄭元善。

鄭元善,字覆初,大家都叫他覆初鄭先生。後人稱他為元朝的頂級理學大師。劉伯溫在括城讀書時,鄭大師恰好也在括城,擔任州長名譽秘書(處州錄事)。由於這是份閑差,所以他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到教誨一些有志於理學的人上了。

劉爚那天來找覆初鄭先生時,鄭先生正在清風徐來的書桌前閉目沈思天理人心。劉爚對鄭先生說:“咱倆曾同行過,我當年在遂昌做過教師。”

覆初鄭先生擡眼看了看劉爚,嘴角一揚,說:“你有何事,不妨直講。”

劉爚眼觀鼻,鼻觀心,心觀鄭大師,認定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高人。因為高人才有這般傲氣。劉爚就言簡意賅地把兒子劉伯溫的記憶力和領悟力說了一遍,最後註解道:“這孩子太聰明了,他的老師已沒有能力教誨他。”

鄭大師鼻孔朝天:“不是我擺架子,我是不教小孩子的。”這句話的“春秋”說法是小孩子不配要他教,其實把架子擺得很大。劉爚哪裏能被架子趕走,開始死纏爛打,非要讓鄭覆初見一下劉伯溫,只見一面。眼看就要吃晚飯了,鄭大師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但他又不能留劉爚吃飯,因為他薪水很低。肚子讓他妥協了,他說:“那就見見。”劉爚滿眼都是笑意,喊了一聲:“基兒!”只見劉伯溫從門外慢慢地走了進來,緊閉著嘴,骨子裏散發著寡歡的泡沫。劉伯溫的相貌平凡無奇,但是那種孤獨落寞的神情頗使人動容。鄭覆初也是閱人無數的人,一見到劉伯溫那獨特的氣質,不由得心動了一下。

他把劉伯溫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像是在鑒賞一件剛出土的古董。最後,他認定這貨不錯,但還是要深入一下,於是問:“聽你老爹說,你七行俱下,過目不忘?”

劉伯溫鞠躬回答:“是。”鄭覆初“呦”了一聲,這小子還不謙虛,正合我性格:“都讀過什麽書啊?”“很多。”劉伯溫又鞠了一躬回答。鄭覆初又問:“讀過《周易》吧?”劉伯溫點頭:“七歲就讀過。”“天地氤氳,下一句是什麽?”“萬物化醇。”“天地玄黃呢?”“宇宙洪荒。”“什麽是宇,什麽又是宙?”“天地四方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據《劉伯溫年譜》說,鄭覆初聽完劉伯溫的正確回答後,就從椅子上彈起來,興奮地對劉爚說:“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閱讀量和記憶力,前途不可限量。我收下這個學生了!”

其實這是扯淡。兩人的問答條目都是《周易》上的內容,《周易》是儒家五經之一,屬於學生們的必讀課本。在當時,一個14歲的學生如果不能把《周易》從頭到腳背誦下來,那他就是個蠢貨。

鄭覆初之所以收下劉伯溫,可能和劉伯溫的另類氣質有關,在劉伯溫憂郁而孤傲的神情中,鄭覆初大概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鄭覆初是元王朝恢覆科舉制後的第一批漢族人裏的進士,正如劉爚說的那樣,科舉制必將卷土重來,元帝國在1315年正式恢覆科舉制,並且就在那年進行了第一次考試。據說,鄭覆初考試時就很不滿意,因為漢人和南人的考試內容比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要多,而且難。漢人和南人的考題如果是高考題,那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考題就是成人教育題。

在等成績時,鄭覆初又是一肚子火,因為成績單遲遲不下來,有官方小道消息說,成績單所以遲遲不公布,是因為教育部的人正在發愁。按當時的規定,兩榜,即漢人、南人一榜,蒙古人、色目人一榜,人數必須相同,但蒙人和色目人的成績一塌糊塗,及格人數可憐兮兮的只有二十出頭,所以,他們不知該怎麽辦。最後決定,照顧蒙古人和色目人,把原來準備招收的一百多人改為只招二十多人。也就是說,有很多漢人和南人都及格了,可因為要照顧蒙古人和色目人,必須要讓他們不及格。

鄭覆初正要發雷霆之怒,大榜下來了,裏面居然有他。他就忘了自己要發怒的事,轉而寫詩一百首頌揚元帝國的偉大。

興奮勁兒還沒過去,鄭覆初又聽說了可靠的消息:中進士的漢人和南人即使是堯舜附體、楊二郎轉世,也只能擔任地方政府的二把手。

鄭覆初當時已沒有了發火的動力,於是就被分配到一個偏遠地區做州長的秘書。州長是蒙古人,瞧不起漢人,總找鄭覆初的茬,鄭覆初心想,如果再這樣下去,非死在這裏不可。於是辭職,跑到括城來,申請了份閑職。

在此,有必要補充一下科舉制的問題:

中國古代的科舉制是中央政府選拔官員的一個主要渠道。科舉制誕生於中國隋王朝,常設的科目有秀才、明經、進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種。但最受考生青睞的是進士科,因為這一科雖然很難考,但一旦考上,前途就一片光明。科舉制經過不斷完善,到明清時,分為三個必備步驟,第一步是鄉試,即考生在戶籍所在地的省城進行的考試;第二步是會試,即鄉試錄取者到京城參加的由教育部主持的考試;第三步是殿試,即由皇帝親自主持的面試,按照從優到劣排名,分為一甲二甲三甲,一甲中取三名,就是狀元、榜眼、探花,其他人分列二三甲中。

不同朝代,科舉考試內容也不同,唐代重詩詞歌賦,宋代重填空和時政論文,雖然大體內容不出儒家經典,但沒有哪個政府強行規定必須要用儒家的哪些課本。可元王朝恢覆科舉制後,考試科目竟然強行規定為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參考書則是南宋理學大師朱熹的《四書章句集註》。我們註意,有人咒罵明清兩代的科舉制把朱熹當成寶貝,實際上,是元王朝先把朱熹當成了寶貝。

朱熹是理學宗師,中國思想史中最有分量的理學在他手中定型,元政府用他的《四書章句集註》作為考生的唯一參考書,只能說明一點,理學在元代毫不保留地四射光芒了。

從這一點而言,鄭覆初能考中進士,就說明他對理學研究極深,不然他也不可能考上。劉伯溫來向鄭大師學習,主要還是學習理學。

理學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需要我們大致了解一下:理學就是道學,在北宋的程頤手中吐蕊。當然,它也不是程頤的閉門造車,其實理學就是孔孟儒學的再發揮。理學家認為,宇宙中有一種無善無惡無所不能的“理”,他們稱為“天理”。而人人都有欲望,這就是人欲,天理人欲不兩立。必須要刻苦修煉去除人欲,回歸天理,成為聖人。修煉的渠道就是儒家所標榜的道德,忠、孝、仁、義,每一個指標都要合格。想要每個指標都合格,必須要極端嚴肅地進行修煉,通過探索外面的萬事萬物,達到認識天理的境界。在探索萬事萬物時,必須要有恭敬的心態、一本正經的外貌。不能追趕跑跳蹦,不能大聲喧嘩,更不能嬉皮。不能心有邪念,每天要三省甚至是九省吾身,好的心思要保持,壞的就趕緊去掉。

看上去,如果真的這樣盡心盡力,那麽,理學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就很容易實現。但遺憾的是,中國理學家那麽多,做到這四項要求的一個都沒有。

其實問題就出在理學家這裏。大多數理學家只做兩件事說一句話,兩件事是:一、制作道德守則的腳本;二、讓別人去演。一句話是:必須要是道德完人(修身),才能去建立事功(治國平天下)。

——註意理學家說的修身,不僅僅是思想道德,還有外表。北宋偉大人物王安石不修邊幅,程頤就鄙視王安石:你連修身都做不到,還談什麽變法。

一個人具備無懈可擊的完美道德,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實在太難。人生在世,肉體之身,為了生存,難免做幾件有悖道德的事。王安石就對理學家們提出的種種高調的道德標準提出過譏諷,說他們那些道德要求是壁上行,根本無法實現。孔子就曾說過,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但理學家卻說,一點小德都不能出入。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的許多道德要求都是出口貨,都是讓別人來演的,自己只是個編劇或者是導演。

我們要了解一種學說,只需要看創建它的人就可以。程頤和他哥哥程顥曾去做客,主人用妓女招呼他們。程頤從始至終都正襟危坐,像塊大理石。而他哥哥程顥卻左摟右抱,卿卿我我。

程頤很不高興,回家後,氣咻咻地訓老哥:“你這種行為真給讀書人丟人!”

程顥打了個哈欠說:“我剛才是座中有妓女,心中也有妓女。現在,我離開了座,座中無妓女,我心中也沒有了。你恰好相反,雖然你沒有看妓女,但心中卻有,只是假裝正經,不敢碰。我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你現在心中還有妓女。不然,你怒氣沖沖地跑來質問我幹什麽?”

程頤瞠目結舌,趕緊跑回房間反省,結果發現他老哥說得真對。

程頤後來感嘆說:“我們的道德要求定得太高啦,不符合人性。”可感嘆完,他又給別人提要求去了,因為這些太高的道德要求,是他寫給別人的腳本,又不需要他來演。

不過,鄭覆初不是純粹的理學家,或者說,他對理學家在道德上的高標準並不那麽在意。他最在意的是理學家的思想。

自他和劉伯溫成為師徒後,他把理學思想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劉伯溫,劉伯溫就在他這裏沐浴著理學思想的光芒。

於是,突然有一天,鄭大師叫來劉爚說:“據說你祖上有人解救過千百號人,我以前對‘天道無常,常與善人’的說法頗有懷疑。現在我看劉基,發現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你把你兒子領走吧,將來他必是人上之人,光大你家門庭。”

劉爚大吃一驚,認為給鄭覆初的學費太少。但鄭大師急忙搖頭說:“理學宗旨,我已教給他。聖人說,想要弄懂天理人心,別人的傳授只是啟蒙,還要靠自己。你兒子悟性很好,必能悟道。帶他走吧。我沒有可教他的了。”

劉爚這才轉驚為喜,領走了劉伯溫。就在他準備觀賞劉伯溫悟理學之道時,劉伯溫真的就悟了道,但不是理學之道,而是道家之道。

天書傳奇

多年以後,劉伯溫被後人尊奉為未蔔先知的大仙和呼風喚雨的魔法師,所以有這些頭銜,和他與道教、道家思想的親密接觸有很大關系。

劉伯溫在老家時就讀過《道德經》,對裏面的辯證法極有心得。他說,愛臭美的女人招來好色之徒,喜歡炫富的人招來強盜,賣弄才華的人招來嫉妒。劉伯溫也讀過《莊子》,他後來撰寫的著作《郁離子》中那些天外飛龍般的想象力的源泉就是莊子。他當然也讀過許多道家典籍,對道家的諸多法術有疑有信。他的老家南田山是第六福地,他的老爹靠蔔算幫助老鄉尋找走失的羊和小狗。這一切,都註定了他和道教必有因緣。而因緣正如荷花一樣在括城露出尖尖角。

扮演“尖尖角”角色的是紫虛觀道士吳梅澗。

紫虛觀在括城東南十裏的好溪畔少微山上,好溪是一條大河,兩岸連雲,高崖壁立,原名惡溪,水中常有怪物出沒。唐宣宗李忱時,當地州長段成式以善政治民而感動了水怪,使水怪離開了惡溪,人們遂改其名為好溪。

在人們的口口相傳中,紫虛觀的吳梅澗道士被幻化成一個詭異人物。有人經常看見吳道士在太陽初升時,恭敬地舉著一個擦拭得發亮的罐子,罐口對準太陽,收集光芒。還有人看見,漆黑的夜裏,吳道士在墳場用一個形似骷髏的東西捕捉鬼火。更有人發現,吳道士的房間無論白天黑夜,都光亮得可怕。而民間堅信少微山那些絢麗的風景,是吳道士對其用了某種奇異的法術。

劉伯溫早就聽說過少微山的風景,於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去游覽,陪伴他們的吳道士對少微山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曾指著好溪畔一塊巨石說:“這是當年段成式捉了水怪曝曬之處,如果你收斂精神去嗅,還能聞到水怪的惡臭。”劉伯溫當即斷定,吳道士有導游的潛質。而且又斷定,吳道士還是個樂天派,從來沒有人見過吳道士眉頭緊鎖,這或許是道教對人類情感的一大貢獻,道士們永遠都是樂觀的。佛教說,今生受苦,來生享福。儒教說,站直了,坐穩了,給我學聖人!而道教則說,你想長生嗎?我這裏有仙丹,不需要你做任何跟自己過不去的事,你準備好爐子和錢就可以了。如果你沒有爐子和錢,那你可以養生啊,我這裏有養生不可不知的各種細節,按照細節去做,就能長生。你想要好多的錢?可以,我這裏有點金術。你想要美女,也可以,做個忠厚老實的人,老天就給你送來美女。我這裏有案例啊,沒聽過七仙女下凡的故事嗎?

吳梅澗說:“一切難事、苦事、痛事,其實都是你心裏的事。讓你的心不動,這些事就不起波瀾,如果有了這些事,那就是庸人自擾。”

或許正是吳梅澗的樂觀態度,讓郁郁寡歡的劉伯溫見到了陽光,一來二去,兩人成了好朋友。有一天,劉伯溫問他收集陽光和鬼火的事,吳道士放聲大笑,指著煉丹爐說:“一切物體都是有生命的,關鍵是如何喚醒它。春天萬物覆蘇時,你坐在窗前清除內心的閑思雜慮,就能聽到花蕾綻放的聲音;夏天烈日炎炎,你坐在花叢中靜思冥想,就能聽到太陽流汗的聲音;秋天萬木雕落,你坐在樹下,就能聽到樹葉離開樹枝的嘆息聲;冬天萬籟俱寂,但你坐在水邊,就能聽到水睡覺後的平穩呼吸。”

劉伯溫大吃一驚,因為吳道士的回答並不是他所問的。但吳道士接著說:“太陽初升時,只要你能靜下心來,就能收集到它的生命。星光璀璨時,只要你能靜下心來,就能收集到死人的靈魂。”

劉伯溫只好問:“那麽如何靜下心來,什麽都不想呢?”

吳道士說:“死人才什麽都不想。你是活生生的,如何不想?但你不要有閑思雜慮,坐在何處,何處就是宇宙的中心,你坐在宇宙的中心,向四面八方飛馳,一切都是黑暗不可知的,一切都無法到得盡頭,你就讓你的思路那樣飛馳,不要停下來。當你能堅持半個時辰後,你會發現,你能和天地萬物對話。”

劉伯溫對這不可知的一切如此好奇,以至於想跟隨吳道士修煉,但突然得了一場病,此事就泡湯了。吳道士也對他說:“你的根腳不在道觀,而在天下。能知天下,天下就是道觀,何必拘泥!”劉伯溫深為吳道士這種玄乎的論調所折服,所以就在心中存了道家的種子,有一天,它必將發芽,連他本人都無法阻擋。

1327年,17歲的劉伯溫在括城府學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回到家鄉武陽村。如你所知,在大城市待過的人,回到彈丸之地的家鄉後,總是待不住。

劉伯溫喜靜不喜動,但這也無法讓他恢覆對家鄉的喜愛。當他聽說鄭覆初和地方官重新修葺了石門書院後,卷起鋪蓋,就跑去石門書院了。

石門書院位於青田縣西七十裏的石門山麓的石門洞中,始建於唐玄宗李隆基的天寶三年(744年),開始時是國立圖書館,後來,這地方離官員辦公地點太遠,官場肥佬們不愛動彈,逐漸地就成了私人講學的場所。北宋時期,石門書院已經變成私立大學,很多飽讀詩書卻不能做官的知識分子都免費到這裏傳播知識和思想。但由於改朝換代的關系,很快就荒廢,南宋時,朱熹在此地做官,想要重新煥發它的光彩,無奈政府不支持,所以就徹底廢棄了。1294年,元王朝的當地地方官王侯重修,石門書院才算還魂。鄭覆初在當地政府的支持下重新裝修後,又鼓勵政府招聘老師,為前來的有為青年們講學。

劉伯溫正是聽說了這件事,所以一路小跑地來了。不過從劉伯溫到書院的表現來看,他來石門書院,只是受了道教人傑地靈觀念的影響。他喜歡的不是石門書院,而是石門書院附近的景色。

石門書院建在道教十大洞天中排名第十的石門洞附近。既然能躋身十大洞天,石門洞當然有非凡之處——兩壁雙峰對峙,如同一扇大門。四周山崖環繞,如同城郭,再向裏就是大洞。洞北殿閣崢嶸,青松郁郁。洞的東南有數十丈高的瀑布,如果起風,你能看到瀑布隨風飄散,煞是好看。李白有句詩特意讚嘆這道瀑布:“噴壁灑素雪,空蒙生晝夜”。石門洞中清凈幽深,和地下室一樣冬暖夏涼。

聖人說,聽別人講的知識遠不如自己悟出的知識更自得於心。許多偉大人物不是喜歡自學,而是因為他們明白一個求知的基本道理:別人講的知識再好,那也是別人的。如果和你的心不相符,你聽了有什麽用?如果和你的心相符,可那是別人的,不是你的。所以,想要有獨立思想,鍛造獨立意志,必須要有自學的勇氣和能力。只有通過自己的感悟得來的知識和思想,才是你自己的知識和思想。

劉伯溫從小就喜歡自學,並善於自學。這就可以使我們明白,為什麽鄭覆初只教了他一年,就撒手不管了。因為劉伯溫從他那裏得到理學的主旨後,就開始了自由發揮,自由發揮後的心得就如銅墻鐵壁,外來的知識無論如何都闖不進來了。

在石門書院,劉伯溫采用的也是自學方式,他的愛好像洪水一樣泛濫,在正統的理學外,一些被當時知識分子視為奇技淫巧、百無一用的宇宙學(陰陽),數學(八卦),化學(道家的煉丹),物理學(墨子的小孔成像、沈括對石油的認知),地質學(朱熹對化石的認知)以及日常生活學也在其列,他後來著作的《多能鄙事》就是這些學說的踐履。在石門書院這段日子,他還迷上了軍事學。

劉伯溫看了很多市面上流行的軍事著作:《孫子兵法》《吳子兵法》《六韜》《司馬法》《三略》《尉繚子》《李衛公問對》《歷代兵制》,等等。

既然是自學,就無所謂課堂一說。劉伯溫常常逃課,跑到石門洞崖壁的一個洞裏去讀書。沒有人知道劉伯溫是如何發現那個洞的,洞口只能容一人通過,深數十丈,高不見頂。傳說中,那個洞是一只老白猿的房產,所以又叫白猿洞。

洞中原本黑暗潮濕,但當劉伯溫進去時,地面的潮濕向四面慢慢褪去,但仍然沒有光明,只有瀑布反射進來的彩虹微弱的光。這難不倒劉伯溫,他早就從吳梅澗那裏學會了捕捉陽光。傳說他把那些陽光裝在一個不透明的罐子裏,一遇黑暗,罐子就發出和陽光一樣的光芒。

劉伯溫在別人的房子裏讀書,又不出租金,這讓人為他捏了把汗。劉伯溫大概也知道私闖他人的房子很危險,所以在身邊準備了棍棒,以防房子的主人突然出現咬他。但白猿一直沒有出現過,大概是又找到了新的房子。

就在別人的房子裏,傳奇的一幕發生了。這就是劉伯溫人生中的“偶獲天書”事件。

但很多宿命論專家認為,“偶獲”這個詞是虛無,應該說,劉伯溫命中註定要獲得天書,因為他是偉大人物,偉大人物註定了要有傳奇的經歷,而傳奇的經歷在他未生時就已經註定了。

也就是說,劉伯溫獲天書這件事只是再重覆了一遍老天的意思,其實它在命運中早已演繹過了。

這個傳奇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有一天,劉伯溫正在山洞裏冥思苦想“以少勝多”的戰爭奧秘,但百思不得其解。那段時期,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軍事上。可能和他一直把白猿當成敵人有關,希望能在白猿突然出現時,用軍事手段對付它。

就在他絞盡腦汁思索時,突然,罐子失去了光芒,瀑布折射出的彩虹照到劉伯溫對面的石壁上。正當他在納悶時,石壁像兩扇門一樣緩緩打開了。劉伯溫只驚駭了一會兒,就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探頭向裏看。但裏面漆黑一片,他什麽都看不見。不過卻能聽到鐵絞索的聲音,那聲音很憂傷,仿佛是一個大猴子的哭泣。

劉伯溫慢慢地退回來,抄起經常放在石桌邊的木棒,重新回到石壁前,探頭探腦了一陣,鐵絞索憂郁的嘆息聲不見了。他四周看了看,發現石壁上的植物正在慢慢地生長,發出歡快的嬉鬧聲。這新生給了他力量,他把長袍脫下,正要義無反顧地鉆進時,突然一個聲音傳來:“別進,裏面毒氣深沈,小心有去無還。”

——據某些靈異專家解釋,這個人聲就是洞中那個白猿所發出。

但劉伯溫既然已經脫了長袍,就說明他下定了決心,什麽狠話都嚇不倒他。他為了給自己鼓氣,一個跟頭就翻了進去。整個身子一落地,他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空中飄浮著螢火蟲一樣的生物,把整個洞映照得通透明亮。

這片天地是如此之新,似乎從來沒有人類的足跡到達過。可劉伯溫很快就感到了恐怖,似乎有人忽近忽遠地竊竊私語,又能聽到他耳邊有人在平和地呼吸。他看見了鬼魂樣的雲彩,聞到了只有死屍上才能綻放的花的香氣。他拼命地搖晃著腦袋,想把這如夢如幻的一切拋掉。他掄起了棒子,碰碎了鬼魂的腦殼,掃蕩了死屍之花的香氣,洞中恢覆了異樣的寧靜,劉伯溫感覺自己身處太空中,無依無靠,無牽無掛,骨子裏起了泡沫,飄飄欲仙起來。

在享受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劉伯溫才強行回到現實世界,他看到那種如螢火蟲般的生物紛紛撲向一面墻壁,映照出了“此石為劉基所開”幾個大字,如你所知,這是身份驗證密碼。元朝時,中國人口太少,“劉基”這種文縐縐的名字重名的機會微乎其微,劉伯溫認定這就是自己,於是,雙手向墻壁上一推,墻壁應手破裂,一只古董級別的石匣就在墻壁後面閃現。劉伯溫捧起石匣,沒有見到使用說明書,所以就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摔到地上。石匣遇地,嘭地彈開,裏面掉出四卷32開的小書。

劉伯溫這時才想起那個提醒他裏面有毒氣的話,這種感覺一上來,他的頭開始發暈,於是,收起書來,毫不留戀,轉身出了洞。

到洞外後,劉伯溫看書名,發現是關於兵法的。但打開書,裏面的文字是漢字,印刷精美,可就是看不明白。這種事只能說明兩點:一、書是盜版的,全是錯別字和病句;二、天老爺給人恩惠,向來是給兩塊面包和一塊生雞腿,你想要吃漢堡,必須要自己動手。

劉伯溫拿著讀不懂的書,等於拿了柄斬妖除魔的寶劍卻拔不出來,那和燒火棍沒有任何區別。於是,他四處游玩,尋找可以看懂這本書的人。某日,他在深山老林裏遇到一位道士。道士很老,把自己藏在道袍裏,他的道袍很奇怪,像是基督教教士的袍子。劉伯溫看不到他的臉,甚至感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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