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問出那個問題後，兩人間有片刻的沈默。最後，約瑟夫嘆了一口氣：“你知道的，我不會對你撒謊。”他說。

“……嗯。”伊索走到他面前，默默握住了他的手。約瑟夫看了他一眼，視線裏有少見的覆雜神情：“坐下吧，我跟你慢慢說。”

於是兩人在郊外的草地上席地坐下。伊索明明對約瑟夫的過往經歷好奇了很久，可此時約瑟夫的反應又讓他心情忐忑，他只得握緊約瑟夫的手，用行動傳遞給對方一個信息：我並不會因為你的過往如何就輕易評判你，你要放心。

約瑟夫看著他的眼睛：“那就從最開始的時候講起吧。我畢竟是狼人，沒可能從沒傷害過其他生物的性命。你明白的吧？”

伊索心底一震，握住約瑟夫的手不知不覺收緊了：“嗯。”

“別緊張，還沒你想象得那麽誇張。”約瑟夫將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伊索手背，“我家怎麽說都有一半人口是人類，所以，我和我爹都盡量和人類井水不犯河水。但有些時候，當你想做的事和其他人的利益相沖突，你不得不做出選擇。”

“比如？”

“比如我哥哥的事。我還沒跟你說過他的名字吧？他叫克勞德，克勞德·德拉索恩斯。”約瑟夫垂眸看向放在腿上的劍杖，“我們兄弟感情很好，克勞德去世前那段時間，我也恨不得替他拼了命。雖然那時候我們都已經二十多歲，但畢竟狼人壽命長，心智成長也慢些，想想我那時就像個熱血上頭的十五六歲小孩子，什麽都敢幹。”

“所以？”

“所以我查遍了各種黑魔法書，什麽邪門歪道都幹。比如我為了讓虛弱的克勞德好起來，在人類聚集的居住區設了個魔法陣，把人類的靈氣聚集起來轉為他用，結果弄得不少人住進了醫院，當初克勞德就是因為這件事站在雨裏教訓我。再比如，剛才那只惡魔，某種程度上也是我牽累的。”

“嗯……我知道。我剛才好像聽它叫了聲‘克勞德’。”

“猜出是人名了？那你也挺聰明。”約瑟夫驚訝地瞥了他一眼，“當初克勞德的靈魂本來不該留在這世上，他自己很看得開，沒有成為怨靈的條件。是我動了手腳，我在他去世前甚至都沒跟他說過我的這個籌劃，因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反對。你知道幽靈的特性吧？”

“對所有活物……抱有怨恨和殺戮之心。早在你告訴我你哥哥是幽靈時我就想到了，但那時沒有聊下去。”

“沒錯。一開始的時候他狀態很不穩定，甚至連家人都不認，他傷的那些生命其實該算在我頭上。剛才那個惡魔也是，它重塑肉身的過程裏被克勞德的怨氣影響了，所以沒能成功恢覆，反而變成了這個樣子。那惡魔本來躲在山洞裏慢慢恢覆，結果今天遇見了我，它以為我是克勞德，所以才襲擊我們。我剛才給它的那件東西對它恢覆有益，也算是我欠它的。”約瑟夫放開伊索的手，走到山洞面前，留給伊索的身影看起來孤獨而寂寥，“你們協會對我的評價，應該不好吧？”

“倒也沒有。當初我向協會傳達你尋求庇護的意思時，那位前輩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同意了。”伊索從腦子裏搜尋了一番，才終於想起了那件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事情裏的奇怪之處。當時他上報的那人聽到他的要求後似乎很驚訝，對方在電腦上查了什麽資料，又神情變幻了一陣後才勉強答應，不過也只是答應“不主動出擊”而已。看來，協會網站上那段只能被S級驅魔人閱讀的簡歷裏，大概早就記下了約瑟夫的前科。

約瑟夫“呵”了一聲：“那只是我剛到英國時的事。那晚我失手傷了過路人之後，我應該是又上了你們協會的黑名單吧？反正我客觀上的確傷了人，又是個有前科的，你們協會也不算冤枉人。”說到這裏，他轉過身，臉上神情是伊索從未見過的肅然：“現在我基本都說了。你要是覺得接受不了，可以離開，從此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放心，我不會再傷人命，克勞德現在狀況已經穩定，靠我家那個魔法陣汲取的靈氣就能恢覆起來。你可以說我偏執，可我的要求也不算太高，不過是想留他的靈魂在這世上七八十年，讓他不白白來這世上一遭。”說到這裏，他略微垂下眼簾，落在伊索身上的視線柔和了幾分，“還好我沒占你太多便宜，你收手也不算晚。狼人的腦袋可能真的不太好用，這麽重要的事，我一開始沒想到要告訴你，後來又想不好該不該告訴你。”

說完，他轉身要往山洞的方向走，可他只走了兩步，他的手就被身後伸來的另一只手拉住了。約瑟夫驚喜地轉身，他看到伊索正緊緊拉住他的手，一雙漂亮的鮮紅色眼睛裏流露出堅定。

年輕的驅魔人用認真的語氣說：“昨天你才對我說過，每個人都有秘密，所以，這不是我責怪你的理由。但你做的事確實有違正道，所以，我希望你答應一件事。”

“什麽事？”

“任務結束之後，跟我去驅魔人協會請罪，讓協會來評判。既然協會曾經答應過不主動攻擊你的請求，那麽，事情可能還沒這麽嚴重。萬一事情嚴重到要把你抓起來的程度……那我來照顧你的哥哥。”伊索堅定的目光依然牢牢鎖著約瑟夫的眼睛，“怎麽樣，你同意嗎？”

緊接著，他看到約瑟夫的神情柔軟下來。約瑟夫伸出手，輕輕把伊索摟進懷裏：“這個交換條件，我總覺得自己賺到了。去做一件自己理應做的事，然後，德拉索恩斯家就可以獲得一個很好很厲害的媳婦。蠻合適的，作為一個聰明的狼人，我決定答應你。”

“……”饒是方才氣氛凝重，現在的伊索在欣喜之餘，也無法無視自己對約瑟夫允諾發言的吐槽之心。他伸手在約瑟夫胸口砸了一下：“你怎麽回事，我什麽時候成你家媳婦了？”

但是狼人果然抗揍，約瑟夫挨了這不重卻也不算輕的一下，依舊面不改色。他伸手把伊索摟得更緊，而後向著伊索的臉低下頭，打算做一下信任危機的小情侶和好後經常會做的某項工作。然後……

森林裏忽然響起約瑟夫的慘叫聲，驚起幾只飛鳥：“啊！伊索你為什麽要往口罩上裝鉚釘，這是謀殺親夫！”

果然，就算以前的約瑟夫想想就讓人覺得酷到不行，可現在自己面前的約瑟夫還是……有點傻。伊索看著面前捂著嘴的約瑟夫，一臉無奈地想。

那之後，兩人又親親密密地一起回機場取了行李，找了旅館住下。約瑟夫在旅館前臺毫不猶豫地交代服務員“開一個雙床標準間”，引得伊索面無表情地瞥了他好幾眼。還好約瑟夫入住後規規矩矩地認領了窗邊那張床，對另一張床上的伊索毫無動作，伊索這才覺得應該是自己多心，小情侶出門本來就沒必要開兩間房浪費錢，約瑟夫面對這種事一向算得上紳士。

任務單上的第一條任務業已被劃去，接下來的安排自然是去毀魔法陣——這天晚上約瑟夫看過了伊索的任務單，乖乖承認了這個魔法陣就是當初他畫的，沒毀完。於是第二天，輪到約瑟夫輕車熟路地領著伊索去收拾爛攤子。

魔法陣設在居民區一片樓後，地點倒是相對僻靜。兩人走到魔法陣前，伊索蹲下身激活殘存的魔法陣，正凝神研究法陣的布局走向，約瑟夫卻開了口：“還是我來吧，我這些年也接觸了不少魔法，懂得了該如何處理這個法陣。”

說著，他蹲下身，手掌按上法陣陣心。伊索倒也沒再堅持，他站起來，心想萬一約瑟夫搞不定，自己再幫忙就好。他自己對付法陣向來不在話下，反倒是約瑟夫，這個男人大概只是想自己親手了結這件事而已。

法陣在約瑟夫手掌下明明滅滅，一道道殘存的紋路如潮水般褪去。伊索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一邊看著約瑟夫專註的側臉，心想，原來攤牌竟然也是這麽簡單的事，他問了約瑟夫，約瑟夫便說了。其實對約瑟夫的過往他早有心理準備，如今看來，他雖然不太能接受約瑟夫不尊重生命的行為，卻有點喜歡他對家人的態度。他想，當年的約瑟夫，一定是處事偏執，一意孤行，引人畏懼，卻在面對家人時溫情柔軟。這樣的性格……不得不說，確實有些迷人。

其實現在也是吧。所以，即使不能認同約瑟夫的所有做法，自己還是深愛著他。感情歸根結底與價值評價不完全相關。

今天的任務果然不覆雜。過了不到半小時，約瑟夫將手掌從法陣上移開，一臉興奮的樣子：“伊索伊索，我搞定了，快來驗收我的作業。”

伊索不由得笑了笑，他向前一步，指了指法陣的某處：“這裏還差一點，別處已經沒問題了。說起來，這個殘存法陣真的在這存留了很久，對居民的體質多少會有傷害。法國驅魔人協會還真是……”說到這裏，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那個不太好聽的形容詞收了回去。

“怪我吧，都怪我。”約瑟夫語氣倒是輕松豁達，他清理完最後一片法陣殘存，拍拍手上和衣擺上的灰站起來，“走吧。這一樁事也算是了了。”

“……嗯。”伊索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兩人去旅店取了行李，又奔赴往下一個任務的城市。到了地方，兩人走在城市的街頭找旅館，走著走著，約瑟夫卻突然放慢了腳步，視線看向對面的街道：“其實我一直挺好奇，想去這種旅店看一看，但是這種地方只我一個人去看的話會很尷尬的。”

“你怎麽停了？咱們看中的旅館在前頭，網站上評分很高的，你不要亂找。”伊索走在前面，他走出去一段才發現約瑟夫沒跟上，趕忙拉著箱子回來拽約瑟夫。可約瑟夫卻沒跟上他，而是站在原地，伸手指了指對面街道旅館門上的牌子：“去嗎？我想看看。”

伊索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一個裝潢得花裏胡哨的門面。大門上方的牌子寫著旅館名字，伊索定睛一看，頓時臉上一燙：那上面寫著“love hotel”。

“去吧去吧，我好想看看裏面都有什麽東西。”約瑟夫拽上伊索的手過人行道。伊索遲疑著邁不動步，約瑟夫回頭看他。

伊索：“……”

約瑟夫：“……”

“好吧。”最後是約瑟夫妥協了，“我們就去看看，我保證進屋之後不動手動腳，只是去看看。你也不要緊張，聽說這種旅店很多沒有前臺服務員的，就是怕你們這樣的小朋友尷尬。”

“……好。”伊索躊躇了一會，最後還是答應了。於是約瑟夫高高興興地拉著伊索往街對面走，而此刻伊索心底的情緒，卻非常覆雜。

TBC

*科普，love hotel：就是小情侶做一些你懂的的事的地方，基本上哪國都有。其實日本的相關文化是最發達的（咳）我昨天甚至還考據了一番法國的love hotel是什麽亞子……

此時約瑟夫和伊索之中，至少一個人的腦子裏裝著黃色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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