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索最後打了一水壺的水回來，約瑟夫看著他手裏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旅行水壺，不由得開始思考伊索平時不離手的那個紅黑色箱子裏都裝了些什麽，是不是除了三明治、水壺之外還裝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就像一個伊索隨身的包包。

伊索用水壺蓋子給約瑟夫倒了一杯水，又將水壺遞給菲歐娜，自己把箱子打開一個縫，從裏面翻出那個看起來很紮人的紅色鉚釘口罩，戴上。菲歐娜喝了一口水，然後看著伊索折騰箱子的身影吐槽：“看都看光了，你戴口罩還有什麽用。”

一旁喝水的約瑟夫“噗”地一聲噴了出來：“別用這麽暧昧的措辭好嗎？我都沒把他看光呢，你更是這輩子都別想。”

“那你動作也太慢了吧？簡直是魔族之恥。”菲歐娜嗤笑他。伊索尷尬地看著吵嘴的兩人，不過這麽一鬧，他倒是覺得這些魔物日常生活裏的樣子愈發親切起來，似乎與人類並沒什麽不同。

並沒什麽不同……嗎？想到這裏，伊索楞了楞。

那兩人沒花多久就鬧完，約瑟夫清清嗓子，將話題引回正題：“休息得差不多了吧？談談正事吧，關於等下我們怎麽回去的問題。”

山洞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方才打鬧調侃的三人都正了正臉色。他們席地坐下，約瑟夫撿了根小樹枝在地上畫圖：“我來時註意看了下，這座山的山洞不多，而且不深，我們所在的山洞算比較深的一個，但還是不知道能不能通到另一頭。不過這不重要，因為那些驅魔人一定會守住出口，我們想萬無一失地撤離，就不要走那些出口。所以，”他樹枝一劃，指向另一個方向，“我們走這邊。這邊跟我們來的方向偏差很大，而且，最重要的是，這邊離我和伊索的住處近。離開的方法很簡單，菲歐娜做個傳送陣從墻體穿出去就行了。”

他簡單做完安排，擡起頭，才發現伊索和菲歐娜都用“你好厲害呀”的表情看著他。伊索舉手發問：“那個……你是怎麽做到在山裏面辨明方向的？”

伊索本以為約瑟夫是通過什麽地質或水文的標記進行判斷，或者是依靠狼人的某種天賦。他沒想到，約瑟夫只是用看原始人一般的眼神看著他，然後默默舉起手中的手機：“手機地圖就有指南針。你剛才打水時我就在看這個。”

伊索：“……”我不該把這個大型犬科動物看得太神。

接下來約瑟夫又做了一些詳細規劃，內容大體是說三人先一起離開，然後約瑟夫和伊索回家，菲歐娜繼續往鬧市區躲，等第二天伊索回驅魔人協會報平安後再自由行動等。開始行動時，伊索還有點憂心：“明天我才回報，這真的好嗎？協會裏的朋友該等急了。”

“可只有這樣，我們才有足夠的時間休整和逃到更遠的地方。”約瑟夫把手伸到他身側，握住他的手捏捏他手心，“既然選擇了幫我倆，就別太多想，嗯？你的同伴也只是會著急一陣子，不會太擔心的。人質歸還得晚並不奇怪，大多挾持人質的人都怕人質洩露行蹤。”

“……嗯。那我回去之後，該怎麽跟朋友解釋這一天裏發生了什麽？”

“就說我想睡你，你寧死不從？”

“……”

“開玩笑的。回家之後，我們再商量下你明天的說辭吧。”

約瑟夫說著，用他那雙明亮的豎瞳看向伊索，像是在尋求對方最後肯定的回應。於是伊索點了頭，他們一行三人也就由此起程。

菲歐娜按約瑟夫的指示放了傳送陣穿越山體出去，走在離開的小路上，伊索才體驗到一點他們正在被其他驅魔人追捕的實感。這麽說，自己其實是在約瑟夫和協會同伴的抉擇面前，果斷地選擇了約瑟夫，選擇魔物而背叛協會？伊索忽然覺得不可思議。換到一年……不，甚至半年前，他都不會相信自己身為一個信仰堅定的驅魔人，竟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但一切都是會改變的。更何況，何為信仰？無條件地庇護人類，屠殺魔物，就是所謂的信仰？當伊索在心裏向自己問出這個問題時，連他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

自己的這些想法，難道意味著……自己要背叛信仰？

他的心裏正兀自一團亂麻，一旁的約瑟夫卻發覺了他的異樣。男人湊到他身邊，拉緊他的手：“想什麽呢，走得這麽慢？我們先回家，有事情回頭再想。”

他聲音溫暖，伊索終於從出神的狀態被他叫了回來。伊索看看他的臉，又看看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若有所思地低聲重覆了一遍：“回家……嗯，回家。”

三人到了約瑟夫與伊索的住處後，菲歐娜先行告別，跑到更加魚龍混雜的鬧市區去躲了。約瑟夫把伊索拉進自己家，又拉進臥室，然後他自己往自己那張寬大的床上一躺，舒服地嘆了一口氣：“唉，終於回來了。這一天真累，還是家裏的床好。”

站在他床前的伊索：“……”你把我拉進臥室，就為了讓我看你躺著？

約瑟夫躺了一會，終於意識到床邊伊索怨念的目光。他往床的另一邊挪了挪，拍拍床面：“你也來躺吧，這張床很大的。等歇夠了我們再說事情。”

“……”伊索默默地拉了把椅子過來，在床邊坐下，“不用了。”他頓了頓，又小聲吐槽了一句：“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有沒有我們在交往中的自覺。”明明黏著對方的是約瑟夫，先表白的也是約瑟夫，這一天以來一直主動的卻是伊索。現在的伊索只覺得，這家夥是不是根本對談戀愛半懂不懂啊？

約瑟夫沒有回應，伊索只看見他在看手機，也不知道他聽見沒有。果然，約瑟夫又看了一小會手機，就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扔到了一邊：“那來吧，說正事。”

伊索無奈地湊上前去。約瑟夫從床上坐起來，他總算恢覆了他平時優雅好看的樣子：“其實騙過協會也很簡單。你明天稍微早點去協會，到了之後就說你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山洞裏，與我們交手沒能贏，反而再次被催眠，醒來時發現我們已不知去向，你只好回到協會報到。這樣你也有充足的理由說完全不知道我們去了哪裏，輕松蒙混過關。”

“嗯。”伊索蹙著眉點點頭，剛想說什麽，約瑟夫就了然地把話接了過來：“是不是擔心自己明天看起來不夠狼狽，你不用擔心這個。今晚有風，塵土很大，你晚上把衣服掛到露臺吹一吹，明天穿著去就好。要你為了幫我們的忙折騰這麽一趟，辛苦你了。”

“沒事。”伊索搖頭，他垂下睫，“都是……自己人了，這麽客氣幹什麽。”

“對啊，是自己人。”聽到這句話，約瑟夫又微笑了起來，眉梢眼角全是喜意。他向伊索的方向伸出雙臂：“既然都是自己人了，那就抱抱。我家伊索不好哄，不親熱一下就生氣，需要我愛的抱抱。”

伊索驚訝地張了張嘴：“你剛才聽見了？”

“聽見了。”約瑟夫把伊索摟進懷中，讓兩個人溫暖的身體緊密相貼在一起，“男朋友的事我當然要關心，你和我的親人同樣重要。如果覺得我不夠好，不要只顧著生悶氣，告訴我。沒有什麽事是談過還不會有結果的。”

“嗯。沒有什麽事是談過還不會有結果的。”伊索依偎在約瑟夫懷裏，低聲重覆了一遍。心愛的人就在他面前，相貼的溫暖胸膛處傳來對方心臟沈穩而有力的鼓動聲，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想想還有些不可思議，昨天的這個時候，他好像還在糾結自己表白的事情；可到了今天的這時，他和約瑟夫已經是一對戀人了，相處得還如此親密而自然。他沈默了一會兒，又從剛才約瑟夫的話裏找出了新的話題：“說起來，你的哥哥……跟我講講他？”

“他啊？說起來你可能不太信，我和他其實是雙胞胎，我倆長得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他是普通人類，而我是血統很純的狼人。上帝似乎把最好的性格給了他，卻把最好的體質給了我。”約瑟夫摟著伊索，聲音放得很輕、很低，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他明明才比我大不到一個小時，卻從小就比我成熟很多。他平時很溫柔，但遇到原則性事件時又很嚴厲，有一次我做錯了一件事，很嚴重，他不顧身體站在雨裏訓了我一個多小時，從此以後我再也沒犯過那種錯誤。他身體不好，有肺病。他總說他這輩子已經算是真真切切地活過了，可我以一個狼人的眼光來看，總覺得他活的時間還遠遠不夠。”

“他……去世了？”

“沒錯，他二十多歲就去世了。現在是一個幽靈。”

伊索倒吸了一口涼氣：“幽靈需要……”

“別說了。”約瑟夫忽然伸出手指，按在了伊索的唇上。伊索看著約瑟夫的眼睛，緩慢地眨了兩下眼，最終，他放棄了追問。約瑟夫直起身，將伊索放開：“等他狀況好一點，我可以帶你去見見他，就當是見家長了。聽說按人類的習俗，小輩見過家長才可以結婚的。”

“……真的要這麽嚴格嗎？”

“倒也不至於，我哥哥是個開明的家長。”約瑟夫笑了笑，又用力摟了伊索一把，“時間不早了，今天累了吧？回去早點休息，明天你回協會報了到後我們再一起。”

“好。”伊索點點頭，拿起東西回了自己對門的家——兩個人畢竟才開始交往，在伊索保守的觀念裏，他也覺得剛交往就同居聽起來好像不太好。不過在走回家的這短短十幾米路上，他一直忍不住在想：約瑟夫，他的過去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幽靈產生和存在下去的條件都太苛刻太覆雜，伊索不知道約瑟夫到底做了什麽，才能讓他的哥哥一直堅持到現在。

這樣想來……那份S級驅魔人才能讀取的約瑟夫過往經歷，恐怕真的要想辦法看一看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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