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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楚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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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東門王處士街,白馬巷,巷子最裏面有一所院子。

這所院子單門獨院,遠離別的民居,院後面是一片小樹林和一道小河流。

此時朝陽初升,本應是空氣最清新的時刻,但這裏卻飄浮著一股濃濃的氣味,濃郁腥臭,令人作嘔。一條流淌著汙水的小水溝,從院內引出,緩緩流進小河裏,汙染了河水。

院子裏寬敞的後院裏,楚三娘正指揮著兩個夥計挖著土坑,土坑裏露出一堆腐爛的肉塊。肉塊已經在深深的地下埋了三天三夜,深層土壤溫熱的氣溫加劇了肉塊的腐爛程度,挖出來之後,更令人作嘔。

院子的臭味就是經年累月肉塊的殘留,與新出土肉塊的腐爛味道的混和氣味。

楚三娘卻早對這種臭味習以為常,不但不以為臭,反而深以為喜,她使勁得用鼻子嗅著這種味道。因為她知道,現在這幾具臭味薰天的腐爛肉塊,到了晚上就會香飄數裏,被當成獐子肉和鹿肉,批發給小商販,到各大酒樓飯館高價出售。那些端坐在酒樓飯館推杯換盞大快朵熙的食客,絕對想不到盤中香軟筋道的肉食,卻是用腐爛的馬肉做出來了。

死馬很便宜,買到手以後,剝皮取肉,切成大塊,先用爛泥埋起來,夏天時過一兩天刨出,現在天氣還像冬季一般寒冷,所以要過三天三夜,挖出來之後,雖然氣味腥臭,但看起來肉塊的色澤卻很新鮮。為了祛除異味,還要用大量的鹹豆豉來腌制和燉煮馬肉,燉上一天,無論色澤、口感還是味道,都跟獐肉鹿肉沒什麽區別了。

這可是一本萬利的暴利。可惜官府的有關部門查得太緊,不能大量生產,不然京城的富豪能算上她楚三娘一個。

但楚三娘已經很滿意了,現在的利潤足以使她生活無憂,更何況這門生意只不過是個幌子,她還有更大的生意要做。至於這樣做道德不道德,她卻不去多想,至少沒吃死過人。

楚三娘只有三十出頭,臉上卻有一種難言的風霜和世故,她頭發篷散,不修邊幅,雖然穿著一件鮮艷的大紅襖,襟懷卻敞開著,全然不懼早晨的清冷,露出裏面的一抹綠色胸衣。她的相貌本來還算俊俏,卻帶著一種比男人更豪邁冷厲的神情。

“三彪子,你加把勁行不行?你姐的,你的勁頭昨晚都用到你婆娘身上去了?再磨磨蹭蹭,老娘把你閹了!”

楚三娘正眉飛色舞,指手劃腳指揮著兩個夥計把肉塊擡出土坑,忽然,後院的小門輕輕響了兩聲。

楚三娘臉色一變,眼神一冷,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立即變得冷寒如刀。

兩個夥計也臉色一變,停下手中的活,回頭盯著後院的院門,各各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刀。

三彪子壓低聲音:“三姐,這麽早會是誰過來?會不會是官府的人來查了?”

楚三娘眼色一冷:“官府的人來了怕什麽,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殺了就埋這坑裏,當馬肉燉了賣掉!”

楚三娘說著,快步向院門走了過去。兩個夥計都跳出土坑,跟隨在楚三娘後面,手執短刀,全神戒備。

楚三娘走到院子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邊的動靜,好像有低低地哭泣聲。

楚三娘皺了皺眉頭,忽然打開院門,不由臉色大變。

院外,躺著全身是血的衛晨,和孤苦無依的雲楓。

衛晨歷盡艱辛,終於甩開追兵,但體內的毒性和滿身的傷口,已經消耗盡他全部的力氣,他背著雲楓來到這裏,再也支持不住,癱倒在地。

楚三娘大驚,連忙傾身上前,急聲問道:“幺弟,你怎麽了?”

衛晨努力睜開渙散的眼神,有氣無力地說道:“三姐,救,救我……”

鮮血從衛晨的口中及傷口處不停的流出來。

楚三娘久歷風霜,立即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她擡起身子,迅速向周圍打量了一下,沒發現追兵,迅速說道:“三彪子,你留在這裏,有情況馬上發信號。二瘌子,你帶上小姑娘跟我來。”

楚三娘嘴上說著,手下動作毫不遲疑,迅速俯身,雙手托住衛晨的身子,把衛晨抱了起來,快步向院內跑去。

雲楓受驚嚇過度,此時只是低聲哭泣,已經全身發軟,沒有力氣。二瘌子抱起雲楓,也迅速跟著楚三娘跑了進去。

三彪子迅速轉身回院取了一把鐵鍬,並不關院門,假裝用鐵鍬挖院後的一塊空菜地,但眼神卻十分警惕,觀察著一切可疑的動靜。

楚三娘把衛晨抱到自己的臥室,不顧衛晨滿身的血汙,把衛晨放在床上,就要檢查衛晨的傷口。

衛晨艱難地搖搖頭:“三姐,不用麻煩了,我不行了……”

楚三娘仍然檢看了衛晨的傷口,翻了翻衛晨的眼瞼,知道衛晨真不行了。她雖然早已看淡生死,但心底仍然很難受。

衛晨可是她的親表弟,是她在世上還活著的唯一的親人。她和衛晨幼年遭遇奇禍,兩家人全都被仇人所殺,只有她兩人活了下來,流離失所,相依為命。後來還是她為了讓衛晨有口飯吃,把衛晨送到軍營,跟了韓通將軍,她自己仍然闖蕩江湖,創下了屬於自己的天地。兩人雖然走的路不同,來往也不多,但血濃於水,感情一直很好。

但她畢竟經過大風大浪,冷靜超於常人,也不流淚,只是深沈地望著衛晨:“幺弟,是誰幹的?三姐為你報仇!”

衛晨不說話,看了看旁邊的二瘌子。

楚三娘道:“他們都是我過命的兄弟,但說無妨。”

衛晨這才苦笑著搖搖頭:“三姐,我的仇人,現在可能已經成了皇帝……”

楚三娘冷靜地說道:“他就是皇帝,我也把他殺了!”

衛晨搖頭:“不,不要為我報仇,我的命不值什麽……三姐,我這次過來,只求你一件事……”

衛晨每說一句話,嘴裏都在湧出鮮血,是以說話含糊不清。

楚三娘道:“你說!”

衛晨向默聲哭泣的雲楓招招手。

雲楓走近衛晨,拉著衛晨的手,哭泣著喊道:“衛叔叔,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不要扔下我……”

衛晨笑了笑,用手撫摸著雲楓的腦袋,對楚三娘說道:“三姐,她是韓將軍的女兒,趙匡胤叛亂,殺了韓將軍全家,趙匡胤肯定會到處通緝這孩子,現在只有三姐你能救她。我死之後,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上,收留這孩子……三姐,你答應我……”

楚三娘握住雲楓的手,放在衛晨眼前,語氣平靜斬釘截鐵地說道:“我答應你,只要我不死,這孩子就會活著!”

衛晨欣慰地一笑,慢慢閉上了眼睛。

雲楓知道衛晨死了,不由俯在衛晨的遺體上,放聲大哭。

楚三娘的心中一涼,只感到身子像被抽空了一般,天地茫茫,這世上她再也沒有一個親人了。她和衛晨亡命天涯,沿途要飯,荒野求生的種種經歷,忽然如天光石火般閃現,那麽清晰,如在眼前,但現在衛晨的屍體卻在漸漸冷涼,二人陰陽兩分了。

楚三娘的眼淚慢慢從眼中流下,滑過臉頰。

二瘌子知道楚三娘與衛晨的感情,心中也替楚三娘悲傷,垂頭不語。

雲楓的哭聲越來越大,她自小嬌生慣養,綿衣玉食,卻在一夜之間,父母雙亡,被人追殺,現在連她最依賴的衛叔叔也離她而去,她幼小的心靈一時接受不了這些打擊,越想想悲,不由放聲大哭。

楚三娘被雲楓哭得心煩意亂,忽然大喝一聲:“不許哭!哭什麽哭,沒骨氣的東西!”

雲楓被楚三娘的兇相嚇到,一下子閉緊了嘴巴,驚懼哀傷地瞪著一雙淚眼,望著楚三娘,胸口一起一伏,鼻子一抽一抽,卻又不敢哭出來,看起來十分可憐。

楚三娘心頭一軟,想到這孩子不過六歲左右,卻遭此大難,比起自己遭難之時更為幼小,想起自己以前的種種磨難和不堪,又怎能忍心責怪這個孩子軟弱,自己不也是從軟弱變得堅強的嗎?

楚三娘和緩臉色,輕輕撫摸著雲楓的小腦袋,和顏悅色地說道:“記住,以後不許哭,哭是沒有用的,你要好好長大,學好本事,為你爹娘報仇,知道了嗎?”

雲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楚三娘擡高聲音,嚴厲地說道:“我問你知道了嗎?大聲說!”

雲楓心中雖然不太懂,但還是大聲說道:“知道了!學好本事,為爹娘報仇!”

楚三娘這才微微點頭,轉頭對二瘌子說道:“你去外邊打探清楚,趙匡胤真要當皇帝了嗎?”冷笑兩聲:“就算他真當皇帝,我也要他這個狗皇帝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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