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這一場競技場打成之前，葉修就率先見到了喬一帆本人。

榮耀聯賽第27輪，嘉世主場迎戰微草。葉修看興欣網吧裏又架起了看直播用的大屏幕，這才想起這回事——想必這兩天沒看見一寸灰上線，也是因為這孩子要顧著隊裏訓練的緣故。

嘉世主場啊。

葉修往外望了一眼，蕭山體育館外人聲鼎沸，觀眾與粉絲們已經開始入場，熱鬧非常。他收回目光，心下一動，去聯盟官網搜了這一輪微草的出場名單，毫不意外地沒有看到喬一帆的名字，個人賽裏倒是看見了王大眼苦心栽培的接班人高英傑第三位出場。

今天的網游比平日裏和平不少，托聯賽的福，大票的粉絲這會兒都在看直播，少有上游戲裏晃蕩的。葉修有一搭沒一搭地練著級，百無聊賴，中途碰到樓冠寧來和他聊微草和嘉世的比賽，幹脆開了個直播窗口，一邊打游戲一邊看比賽。

嘉世已經沒了精氣神，碰上微草，輸得摧枯拉朽，一瀉千裏。王傑希一個人看樣子就能把團隊賽五人吊起來打八百個回合，更不要說他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比賽一結束，便有不少顧客罵罵咧咧地離開了網吧，場子空了不少，一下子蕭瑟起來。二月的H市，寒冬的餘威仍在，今夜下了雪，正像無數嘉世粉的心情。

十點到了。

前臺交了班，阿寧坐了進去，點開一集電視劇，開始值夜班。一集結束，她剛點開下一集，便感到大門突然被推開，一陣寒冷的雪風吹了進來，又被很快重歸溫暖。她擡起頭，便看見乘雪風而來的新客人站在前臺，輕而禮貌地詢問：“請問，這裏可以上網嗎？”

那是個容貌幹凈乖巧的少年，裹著厚厚的深綠色圍巾，看上去小極了，阿寧甚至懷疑他到沒到十六。他冒雪而來，眼睫毛上甚至還落著白色的細雪，在溫暖的室內無聲地化成水珠。但在他乖順地垂下來的眼睫下，那雙淺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沈靜氣質，卻幾乎超越了他的年齡。

她一楞，一時間竟然吃不準這是不是個成年人。

“身份證拿來，登記一下。”她心下犯嘀咕，狐疑地伸出了手，來人則順從地掏出身份證，交到她手上。

姓名，喬一帆。身份證號：XXXXXXXXXXXXXXXXXX……阿寧只看了一眼，就把身份證往他手裏一拍：“對不起，咱們這兒不接受未成年人。”

“啊？”少年一楞，“那個……不能通融一下嗎？”

“不能。”阿寧斬釘截鐵，苦口婆心，“小朋友，回去寫作業，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名叫“喬一帆”的少年啞口無言了一會兒，露出了些許沮喪而委屈的神情，“可是我很快就要十八歲了……”

“未成年人就是未成年人，不行。”阿寧一口回絕。這可是她們家老板娘的原則，打破了可就沒飯碗了。

少年往網吧深處望了一眼，嘆了口氣，然後垂下眼睛：“……我明白了。麻煩您了。”

這孩子看上去可憐巴巴的，阿寧忍不住有點同情，道：“唉，也不是我不想讓你上，是我們老板娘定的規矩。時間那麽晚了，你也趕快回家吧，別讓你爸媽擔心了……”

可是這裏就像我的家一樣啊。

喬一帆垂著眼睛，在心裏說道。

現在他已經站在了這裏，卻因為未成年人的緣故被拒之門外。

他覺得有些委屈，然而更多的是思念。思念他的隊友，思念這個地方，思念他的興欣。然而這些冗長的愛與回憶，他無法與任何人訴說。

“哎，葉哥你去買煙啊？”阿寧的聲音驟然打破了他的思緒。她說到一半，正巧看見網管葉修從少年背後經過，正往外走，笑著招呼了一句。

“葉哥”，喬一帆渾身一震。他驟然回過頭去，正好與葉修撞上視線。二人定定地對視了幾秒，喬一帆緩緩眨了眨眼，安靜地歪了歪腦袋，道：“……前輩？”

真的久別重逢的那一刻，他反倒忘記了激動，只是大腦一片空白。

葉修前輩。他的老師，他的隊長，他最最尊敬仰慕的人。

葉修掐掉了煙，語氣難得的有些驚訝：“你怎麽在這兒？”

“嗯…….”喬一帆遲疑了。他很想實話實說，我只是很想大家，忍不住想趁賽後的時間來看看興欣，見見柔姐老板娘和前輩你。然而他不可以。最終他只是垂下了眼睛，不知是心虛還是失落，“就是想上游戲練習一會兒，所以找了家近的網吧，沒想到……”

這話說得模糊，葉修卻立刻知道是這孩子在隊內情況尷尬，改練職業也只能偷偷的，沒想到今天正好撞到了自己。

也是不容易。

葉修在心中感嘆。他看了一眼阿寧，拿起喬一帆的身份證，一眼就清楚了情況，笑了：“小喬你今年才17？”

“嗯。”

“我說呢，怪不得被卡在這兒呢……”

阿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奇極了：“葉哥，你認得啊？”

“是，”葉修看了垂著腦袋的喬一帆一眼，覺得這孩子真是老實得有些可憐巴巴的，像一只伶仃的小鹿。他忍不住心裏一軟，揉了一把喬一帆的頭發，“行了，阿寧，我帶他上機去了。”

“誒？葉哥這——”

“回頭我跟老板娘說，放心，沒事兒。”葉修領著人往裏走，向她揮了揮手，回過來問喬一帆，“卡帶了？”

“帶了，”喬一帆點點頭，指間一張纖細的鬼劍賬號卡。

葉修領他到C區一臺電腦前坐下：“速度，來競技場。”

這一場競技場，大概是葉修回到網游以來最難打的pk之一。除去對上黃少天、喻文州、王傑希等等大神的情況之外，葉修已經很久沒有被逼得這麽認真過了。

當然，贏的是葉修。

Glory的字樣跳上屏幕，一寸灰倒下，葉修對著麥克風問道：“小喬，王傑希給你開了多少小竈？”

“……王傑希前輩怎麽會有空來指導我。”從耳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平靜極了，“隊長很忙的。”

“……進步很大，”葉修沈默了一會兒，“我很好奇——你是怎麽做到的？”

除了王傑希這個事實上很牽強的解釋之外，即使是葉修也想不出別的原因。眼前的一寸灰仿佛脫胎換骨，連同他的主人一起，強大而超然，即使比起李軒也絕不落下乘。

喬一帆凝視著眼前灰掉的屏幕，輕聲道：“如果我說我是突然開了個掛，前輩你會信嗎？”

葉修轉過頭，從游戲外看了坐在身邊的少年一眼，忽然就笑了：“行了，你不想說也沒事，別想太多。就當我沒問。”

“……”

喬一帆嘆了口氣，摘下耳麥。

“怎麽了，”葉修擦亮打火機，點起一支煙，模糊地一笑，“高興一點啊小喬同志，打得很好，你可以不用擔心能不能留在微草的問題了。”

喬一帆卻只是安靜地一笑，不知是悵然還是自嘲：“前輩……我從來都沒有屬於過微草。”

葉修一挑眉，剛要開口，卻聽見喬一帆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不依不饒，閃著白光。

來電顯示是高英傑。喬一帆心裏一跳。

“啊抱歉前輩，我得接一下手機……”喬一帆剛接通電話，高英傑焦急的聲音就穿過電話線響在了耳邊，既關切，又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一帆你幹什麽去了？我剛去你房間找你，結果你不在，發你QQ又沒回應……”

喬一帆露出了難得的心虛與歉疚，解釋：“嗯……我就是在網吧加訓。我想反正今晚也沒事，不如多練習一下。”

“那……那要不要我來陪你？”高英傑顯然是會錯了意，手忙腳亂地想要安慰他，“一帆你在哪個網吧？我這就過來，你等我一下！”

喬一帆心中軟得一塌糊塗。他最受不了高英傑對他那麽好，過去如此，現在亦然，更不要說他本來就對高英傑心存愧疚。喬一帆連忙阻止他：“英傑你別過來！我就在嘉世對面，這邊粉絲太多了，你……你別過來，要被集火的。”

“可是……”

“我沒事的，反正也沒人認得我，”喬一帆安撫他，也有點無措，“我——我這就回來，英傑你不要擔心……我這就回來。”

葉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看他一貫的平靜被這通電話打破，露出難以掩飾的關心則亂。

“高英傑？”葉修托著腮問。

“嗯。”喬一帆掛了電話，點點頭，“英傑他在找我。”

“你們是同期的？”葉修若有所思地笑了，“難得，你居然能和他關系那麽好。”

他們二人一同進入戰隊，處境卻是一個天一個地，放在旁人身上，嫉妒還來不及。

喬一帆卻只是笑了笑：“英傑人真的特別好。”

與他而言，微草唯一令他留戀的，只有高英傑。

“前輩，我得先走了。”他最終站起身來，與葉修告別。

葉修坐在椅子裏擡頭看他，道：“你要是想留微草，就得積極主動一點，把自己的實力展現給你們隊長看。你要是臉皮太薄，我幫你給大眼說一聲約個戰也行啊。”

喬一帆沒有回答，只是把圍巾纏上脖子，註視著葉修問道：“前輩，我記得您之前說過，想要組個戰隊參加挑戰賽是嗎？”

“沒錯。”葉修一抖煙灰。

“那麽……可以讓我加入嗎？”

“你認真的？”葉修一挑眉。眼前的少年擁有能夠在任何一支隊伍成為核心的水準，卻偏偏要來打挑戰賽，即使明珠暗投，也不過如此。

喬一帆安靜地看著他：“前輩不歡迎嗎？”

“你要想清楚了，小喬。因此要放棄什麽，又要因此面對什麽。”葉修眉頭一展，抖了抖煙灰，一笑，“當然了，你要是能加入，我絕對歡迎。”

電競選手的職業生命如同極其短暫，沒有多少一年可以容人隨意揮霍。

葉修不希望後輩因一時的意氣用事而後悔。

喬一帆卻只是露出了一個溫柔而滿足的笑容。

“這就足夠了，”他說，平靜地對上葉修的目光，“只要這裏還需要我，無論重來多少次，我都會選擇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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