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夢與過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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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嘉蘭神殿來了新客人, 嘉蘭裏的其他居民偶爾路過花房時,都會來偷看一下江亭遠。江亭遠第一天看到在窗臺上排排站的翠鳥, 第二天就撕碎了柔軟的面包撒到小盤子裏, 給這些路過的觀眾當零食吃。

翠鳥從來不客氣, 飛到房中還用小爪子踢了踢桌上裝在玻璃瓶裏的草莓果醬, 意思是給它塗上,還要多多的!

江亭遠當然不會拒絕, 他微笑著在面包上塗抹了果醬,然後給那些肥嘟嘟的小胖鳥吃。翠鳥也不是不知感恩,它們將有些冰涼的鳥嘴放在江亭遠的掌心裏, 落下幾顆樹梢上的可甜可甜的小果子, 小果子在江亭遠的手心裏滾動, 觸感有些微癢。

“你倒是喜歡照顧它們。”

至高神的聲音在江亭遠身後響起, 江亭遠在窗臺邊猛地一回頭, 就看到至高神正懸浮在半空中勾著腳,單手支著下顎,歪頭打量他。

如果現在不是青天白日, 至高神這副白衣飄飄的樣子, 真會讓江亭遠以為是什麽恐怖片裏的角色。

“有閑空餵鳥,怎麽不出去完成任務?”至高神問。

說起任務, 江亭遠下意識抿了抿唇, 上邊似乎還帶著一絲熱烈的灼意。

“碎光……我已經有幾天沒看到他了。”

“別管他,他有特殊的回避技巧。你已經完全攻略他了,可這裏不是還有另一個嘛。”

至高神伸了個懶腰, 在半空中踩著光梯步步走下。

“安塞爾我也好幾天沒看到他了。”江亭遠說。

至高神的視線落在江亭遠的手腕上,那些原本雪白的珠子都或多或少染上了顏色。

僅剩最後兩顆還沒有塗滿顏色。

“你這個不積極的家夥,是因為挽救家鄉的獎勵還不夠大嗎?”

江亭遠不說話,他並不是因為這個才消極怠工。

“你因為以前的事生氣也是應該的,不過……他們啊,已經把最好的都給了你。”

至高神像是知道江亭遠在想什麽,輕聲說道。

“什麽意思?”

江亭遠一聽,正要追問,就看到至高神摩挲著下巴,像是大減價買一送一肉疼得不行的奸商般,那張聖潔慈愛的面容,突然對江亭遠露出像是大放送般的微笑。

“如果你把安塞爾也攻略下來的話,我就告訴你這個秘密。”

“你曾……遺失的秘密。”

江亭遠終是在至高神的註視下,離開了花房。而當他在走廊想問至高神到底是什麽秘密的時候,那位看起來很閑,但關鍵時刻又總是很忙的至高神就化作雲霧消失了。

“還真是個只發布任務的npc啊。”

江亭遠吐槽,但他也由衷好奇,他還能有什麽秘密自己不知道。如果是他小時候五歲掉到坑裏自己爬不出來的事,他並不會覺得是重要的秘密。

因為至高神沒有告訴江亭遠安塞爾的所在地,他只好像散步一樣,在形如迷宮的回廊和茂密的林間穿梭。

午後陽光正好,照射著嘉蘭的恒星永遠不會落下過於灼熱的光線,這讓江亭遠覺得身上暖洋洋的。以前他也時常與安塞爾在阿貝爾裏漫步,但照耀著阿貝爾的恒星有兩個,即使有控溫隔離裝置,但每到夏季,阿貝爾的溫度還是會上升到四十五度,這樣的溫度對於普通人類來說實在有些難耐。

江亭遠走在路上,沒一會就會熱得汗流浹背。而他身邊的安塞爾就像被什麽特殊的物體隔絕了一樣,即使一樣穿著吸熱的黑色長袖校服,安塞爾身上連一滴汗都沒有。

安塞爾看著江亭遠濕漉漉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模樣,不由失笑擡手摸上江亭遠的額頭。江亭遠就覺得像是有一塊冰塊突然貼到了熱騰騰的皮肉上,讓他不禁打了個冷顫,但又覺得像大夏天灌了一肚子冰可樂一樣舒爽。

“為什麽你的體溫這麽低?”江亭遠疑惑不解。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躺在水裏。”安塞爾回答。

平民江亭遠不太明白這種貴族消遣,幻想也許安塞爾包了一個酒店的泳池,覺得熱就去躺躺?那為什麽不吹空調呢?

安塞爾則一如既往面上帶笑,眼含寵溺地用手帕給江亭遠擦掉脖頸上的汗珠。

江亭遠一路溜溜達達走著,卻覺得眼前景色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回廊的轉移方向以及路上的花草樹木,都悄無聲息地變換著方位,江亭遠走到一個拐角處時,便聽到了潺潺水聲,和一片碧波湖水。

“嘉蘭裏原來有湖?”

江亭遠聞著空氣中的氣味,這裏沒什麽水腥氣,只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江亭遠朝著湖邊走去,風夾裹著不知哪來的塵土,突然飛入了江亭遠的眼裏。

“嘶!”江亭遠輕叫一聲,不由擡手揉眼,腳下卻突然踩了個空,撲通一聲落入了水裏。

幸好江亭遠懂得游泳,在阿貝爾的時候也時常進行水上操練,因此驚慌過後,他就冷靜了下來,沒嗆到一口水,還在水中睜開了眼睛。

江亭遠正試圖往上游,眼角餘光卻借著這片可見度極高的湖水,江亭遠在那遍布白沙的湖底,看到了一只……白色的海妖。這銀發海妖赤|裸著身體,青天白日無遮無擋地躺在水裏,任由那天光照在他雪白的身體上。

他銀色的長發在水中順著水流輕輕漂浮著,就像古代沈船裏落下的名貴雕像,即使沈入水底也不會讓人錯認他的貴重。

江亭遠先是呆看了一會,等胸口憋得難受的時候,才想起他是在水底。而安塞爾……這樣像是沈屍水底的情狀,很難不讓他多想。

江亭遠回過味來,嘴裏都嚇得吐出了幾個泡泡,即使自己存著的氣也不多了,依然猛地一紮往下劃動,等他拉到了安塞爾的手時,嘴裏的氣也快沒了。可江亭遠沒想到安塞爾這麽沈,真擔心出了什麽事,而越發用力起來,可自己存著的氧氣就更少了。

在江亭遠有些暈乎的時候,被他拉著手的安塞爾突然睜開了那雙銀色的眼睛,在水中江亭遠就像看到了傳說中的鮫珠,安塞爾微微張口,口中有些微氣泡緩緩浮出,他輕輕擡頭,就像親吻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一般,吻上了江亭遠的唇。

江亭遠驟然瞪大了眼,那冰涼柔軟的唇相接時,有新鮮的氧氣自安塞爾口中渡入,江亭遠的喉頭輕輕滑動了一下,不知到底吞入的是氧氣還是某場幻夢。

冰涼的手指扣到江亭遠的後腦上,輕撫著他的頭發,似乎在告訴他不必驚慌。而在這輕輕地撫摸下,江亭遠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精神像被人空手抽出一般,他就這麽軟了身體,朝那清凈的湖底沈落。

江亭遠再醒來時,他在水中徒然變成了一尾只有巴掌大的小白魚?!

“噗嚕嚕”!江亭遠嚇得吐出一串泡泡,而他耳邊卻突然響起一陣悅耳的笑聲。這優美如同詩歌般的聲音,江亭遠十分熟悉。這條小白魚不太熟練地搖搖尾巴,讓自己轉了個圈,才看到身後的安塞爾。

安塞爾?

江亭遠猶疑地看著他,那雙手捧著他的安塞爾,似乎比實際年齡小了許多。雖然他的標志特征銀發銀眼沒有變過,但臉龐和身體都顯得有些稚嫩,大約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

但也因為瞧著年少,讓安塞爾有種雌雄莫辨的美麗。在水中,安塞爾似乎也能自由呼吸,他抓著今天在王宮湖底看到的漂亮小白魚,一時喜歡得不行,正想著要放到他房間的魚缸裏,就聽到水上有一艘快船駛來。

“殿下!殿下!”

仆從的叫聲在湖面上回蕩,船已經停了下來,仆從們篤定他們的小殿下就在這裏。

安塞爾不耐地皺起眉頭,擡手把小白魚包裹在水球裏,便帶著這只水球往水面上浮去。在水球中,這尾小白魚似乎有些焦急的不停往水壁上撞,一會上浮一會下潛,好像不太會游泳的樣子。

魚不會游泳?安塞爾不由彎起嘴角笑了,擡手輕點水壁。

【小家夥,你可真笨啊。】

小白魚·江亭遠噗嚕嚕吐泡泡抗議,他第一次用魚的身體游泳,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啊!

不對……他為什麽會變成魚,而安塞爾怎麽變小了!

江亭遠心中吶喊著,卻在水流之中,隱隱看到安塞爾的頭發被水輕輕揚起,他看到了安塞爾耳後出現了像是腮一樣的淡色割痕。

那是人類絕不會有的水生器官。

安塞爾浮上水面時,一眾仆從們這才像是劫後餘生一樣服侍著安塞爾上船,並打開了速幹清潔機,幫安塞爾換下了身上的濕衣服。

“殿下,您這是?”一名仆從看著懸浮在安塞爾手心上的水球,有些猶豫。

“拿個魚缸來,我要養它。”

“是。”

不同與外界喜歡用波紋玻璃規劃巨大空間養魚,這座古老的行宮仍遵循著老舊的生活方式,仆從獻上了形制古樸鑲嵌著金邊的玻璃魚缸,安塞爾隨即將那尾傻乎乎的小白魚放了進去。

看安塞爾外表整理得差不多了,一名年長的侍從官才對著安塞爾躬身說道。

“奈法親王正在等您。”

安塞爾聽到這個名字,形狀優美的眉毛輕輕往下一壓,顯得十分不耐。但他已知道在外人面前要保持體面,因此那份不耐也只出現了一瞬間,他臉上便露出了沈靜的微笑。

“我這就去。”

安塞爾抱著魚缸,不許別人碰觸,便踩著光梯,腳步輕緩地往岸邊的巨大白色行宮走去。長長的白色紗袍一角自光梯上垂落水面,掀起陣陣漣漪。安塞爾邊走,邊伸手在耳後一抹,那兩道淡色的腮便緩緩合攏,手指放下後,耳後又是光潔一片的皮肉。

“噗嚕?”江亭遠吐著泡泡,好奇地看著安塞爾的動作。安塞爾則微垂眼,手指輕點著小白魚柔軟的魚鰭。

“看什麽。”

“噗嚕嚕。”江亭遠又吐了幾個泡泡,呆頭呆腦的樣子似乎很討安塞爾喜歡,這美貌驚人的少年嘴角微彎,這盛夏的光景都不及他的笑容明艷。

小白魚呆看了一會,隨後尾巴一甩,把自己埋到魚缸底部,看起來是要懲罰自己不要被美色所惑,要搞一下自閉的樣子。

安塞爾不知道這條小魚的在想什麽,隨著越靠近宮殿,他臉上的神色便越來越凝重,等他踩上鋪著猩紅色地毯的長廊時,他已完全不笑了。

守候在巨大金色雕花門外的兩名侍從朝安塞爾微微彎腰,卻不出聲叫他,因為此間主人厭惡喧鬧。

大門輕輕打開,安塞爾抱著魚缸往裏走去,巨大的房間只亮著幾盞燈,室內燃燒著水生花的香氣,安塞爾就像游走在黑暗中的銀魚,沒一會就被那沈沈暗色吞噬了。

直到安塞爾走到底部,才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穿著黑色親王服飾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面浮雕墻前。

“回來了?”

奈法親王緩緩轉過頭,那是張與安塞爾有六分相似的臉,只是他的頭發是王室純正的金發,瞳孔也是如藍寶石般的顏色。相反安塞爾的相貌更精致,那迥異於人的發色瞳色,為這名年輕的王室成員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奈法親王今年三百二十歲,就如今人類的年紀來說,還算是壯年,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身形依然健壯不見贅肉,可是他的眼神,他無情聳拉的嘴角,都彰顯著他身上帶著一種步入老年的暮氣。

“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麽?”奈法親王問。

“魚。”安塞爾沈默一會,才簡短回答。

奈法親王看了一眼魚缸中的小白魚,隨後又看向安塞爾。江亭遠在魚缸裏吐泡泡的時候,還在想這位就是安塞爾的父親麽,就見奈法親王突然瞪大眼,一把抓住安塞爾的頭發,將這尚且瘦小的少年憑空抽了起來!

“你又去湖裏了!我不是說了不許去嗎!你要幹什麽!像你母親一樣,像那個最下賤的婊|子一樣逃走嗎!”

奈法親王不受控地大聲咒罵著,他額頭上青筋突突跳動,雪白的臉因憤怒漲得通紅,他的身體顫抖著,就像有人突然拿鮮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臟上。但隨後在接觸到安塞爾平靜無波如同冰棱一般的眼睛時,他又突然松了手。安塞爾落到地上,他身形有些搖晃,但還記得護住自己手裏的小魚缸。

“……母親在這,她已經永遠都逃不走了,不是嗎?”

安塞爾仰起頭,看著面前的那面浮雕墻。浮雕墻上鑲嵌著一名雪白豐腴,生著銀發銀眼,上身是人,下半身則是一條優雅魚尾的雌性人魚。

她實在太過美麗,即使已經被砌入墻裏,身體刷上石膏,也無損她勾魂攝魄的魔力。

“那普泰拉,那普泰拉,你看看我,看看我……”

奈法親王轉頭看著那集齊著世間一切美色的雌性人魚,像失了神魂一般,對著那浮雕緩緩跪下,頭埋在那流麗的魚尾上,幻想著他的妻子還活著時,會用這優雅的魚尾輕輕勾纏他的手腕,隨後一個世上最甜美的吻就會落到他的唇上。

聽著自己的父親對著浮雕發出難耐的粗喘時,安塞爾面無表情地抱著魚缸緩緩往外退了出去。等他父親恢覆正常,還要一段時間,這樣的醜態身為人子的安塞爾並不想再多看一眼。

門外的侍從已經習慣這對父子之間的相處,等安塞爾出來後,他們依然輕輕把門掩上,即使裏邊傳出了那詭異的叫喊聲,侍從們也依然面不改色。

安塞爾在奈法親王寢殿附近的露臺坐下,將手中的小魚缸放在露臺中間的小桌上。

“他是瘋子。”

安塞爾輕聲說著,在魚缸裏的江亭遠則立時明白他在說誰。

“等他死後,我卻要繼承這個瘋子的王爵。他也不算全瘋,偶爾好的時候,會叫我過去考校我的功課,會關心我的飲食,會擔心我長得太快就要離家。但大多時候,一旦他想起母親,就會發瘋。”

安塞爾將魚缸圈在自己的手裏,頭微微低下,如同融化的碎銀般的柔順長發落在桌上,還有一縷落到了魚缸的水面上。

“那座湖……是母親死去的地方。”

唯有無人在側時,安塞爾才會願意說些話。他在這座行宮裏沒有朋友,他的秘密只能自己隱藏。因此漸漸的,安塞爾養成了與非人生物說話的習慣。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看著裏邊那尾小白魚貼著他的手指緩緩吐著泡泡,他眨了眨眼,擡指彈了彈玻璃。

“母親是來自宇宙盡頭冰海的遺族,她在覆蓋著厚重冰層的海中已經活了上千年,直到有一天帝國的征服者來到那縹緲的盡頭。我的父親奈法親王,在擦拭冰面的時候,看到了因為好奇朝冰面靠近的銀發人魚。”

“除了冰海,其他地方也是有人魚的,多麽美麗的人魚,父親也都見過。可是在那一天,父親第一眼就深深愛上了母親,他試圖與她溝通,即使母親只能說出人類無法理解的,古代詩歌一樣的語言,父親還是天天到那冰面上去看她。時間長了,父親就想觸碰母親,於是他悄悄打開了冰面,在母親驚慌失措要逃走時,這個瘋子直接跳入了冰海,抓住了她的一縷長發。”

“母親雖然活得長久,但卻是第一次接觸到人類熾熱的體溫,在父親要把她帶走時,她沒有反抗。可是那片孕育遺族的冰海卻生氣了,冰面一層接一層地向上蔓延,停在冰面上的小型飛艦全都被凍住,無法升空。而僥幸升空的星艦,又被那徒然如水龍卷般飛起的海水勾纏吞入漩渦裏。”

“即使父親帶來的人都快死了,父親還是要把母親,冰海最愛的孩子帶走。在星艦穿過雲層時,冰海再也追不上他們,只能憤怒地把海水覆蓋在大氣層上,不再允許任何生物進入。”

江亭遠靜靜聽著安塞爾的話,嘴巴已經驚訝地合不上了。安塞爾則伸手摸了摸小白魚柔軟的背脊,微微笑著。

“母親不會說人類語,但她依然和父親生下了我。父親愛她,願意為了母親一直生活在這座小小的行星上,他害怕有誰來把母親搶走。只是父親不知道……我卻是能聽懂母親的話。”

江亭遠嘴裏吐出了一個泡泡,那尾漂亮的人魚會說什麽呢?

“等我長得足夠大,她和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她要死了。”

“冰海遺族一旦生育就會在短時間內迅速消亡,而她為了父親和我已經強撐了很久。久到堪稱奇跡,如今時間到了,她想回家。”

“我和父親說了,父親卻不肯,他在那一天就瘋了。他想把母親的身體替換,他想讓母親一直陪著他,但都是沒用的。母親有遺族的驕傲,他們是神明創造的第一批生物,其他物種的器官在她看來只是食物餌料。她潛入湖中不肯再見父親。父親只好一直守在湖邊,直到有一天,母親再次浮出水面,用那好聽的聲音給父親唱了他喜歡的歌,最後給了他一個吻……就在他懷裏死去了。”

“父親無法接受,不過短短幾十年,他的摯愛就這樣死去。他把母親的屍體砌入墻裏,用各種方法保存,但又幻想母親只是從湖裏游走,因為別人而離開了他。他一邊守在這裏,一邊派人在全宇宙中去尋找,卻再也沒有找到。”

“父親不知道的是,母親死前還跟我說,讓我不要像我父親。她也許早就預料到了吧。”

安塞爾看著魚缸,他心血來潮撿來的小白魚,突然浮上水面,親了親他垂落在水中的頭發。他不由失笑,手指摁了摁那尾小白魚的頭。

“你在安慰我嗎?”

“……謝謝。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

安塞爾看著小白魚清淩淩的眼,緩緩吸了口氣,像是這樣就能從這令人窒息的世界中逃出一樣。他看著在他指尖游動的白魚,想著還是給它換個更大的魚缸,或者就放在他寢殿裏的池子裏吧。至於吃的,就用鉆石果粉吧,它這樣白,多吃點也許會更好看。它能長得多大呢,也許能陪著他一直成長,直到長到像傳說中神話故事裏的鯤鵬一樣大。

少年安塞爾滿懷期望地計劃著,但他的每一個計劃,依然同過去一樣……被全數打破。

隔日安塞爾醒來,就看到了奈法親王把他裝著小白魚的魚缸砸到了地上,連同他喜愛的書籍,母親留給他的貝殼,還有留存著母親影像的投影儀。

“……我不能有任何喜歡的東西嗎?”

等奈法親王發完瘋,將他的寢殿全毀了之後,安塞爾才緩緩開口問。

“喜歡的東西,”奈法親王咧開嘴,狀若瘋狂地朝安塞爾笑道,“要藏起來,沒有第二個人看到……才算是喜歡。”

隨後奈法親王踉踉蹌蹌地喊著那普泰拉的名字,在長廊上喧鬧著,他要喝酒要毀掉這座行宮,他要自己早已死去的妻子,卻無人敢去阻攔他。安塞爾光腳踩著一地碎玻璃,並不在乎柔軟的腳底被玻璃碎片刺傷,流出鮮紅的血來。

他捧著那尾遍體鱗傷的小白魚,看著那不再擺動的身體,不再靈動的眼睛,緩緩收緊了手心。

“母親,讓你失望了。”

“他剛才說的話,我居然從心底認同。”

“我果然是他的孩子,無可救藥。”

江亭遠恢覆意識時,他已被安塞爾從湖底拉到了湖邊。安塞爾正覆在他身上,口唇相接,似是在給他人工呼吸。

看到江亭遠醒來,安塞爾才緩緩直起身,露出溫柔的微笑,將江亭遠的濕漉漉的頭發撥開。

“醒了。”

“……安塞爾,你為什麽……會在湖底呢?”

江亭遠眨眨眼,混沌的思緒總算漸漸明朗。他一時分不清剛才他看到的是夢,還是安塞爾的記憶。

“我會到這裏,也許是神明的安排。”

安塞爾將江亭遠扶起來,想起剛才他還在至高神的神殿裏。他望著面前高大的至高神神像,只是靜默不語。他知道在這裏不會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神明不是慈善家,不會有求必應。而他直覺認為,只有他把腦海中遮住的迷霧揮去,才能知道他渴求的答案是什麽。

過了一會,安塞爾就離開了神殿,試圖往花房走去,但果然在走出第三步的時候,他面前的風景就變成了自己的臨時居所。

安塞爾這幾天試了好幾次,但不管他走向哪裏,最終都會回到這裏。與邏輯或者障眼法無關,純粹是這裏的空間法則被改變了而已。

“……的神明。”

安塞爾輕聲說著,雖然前半句話隱去了,但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話。安塞爾隨即望著窗外的大片湖水,波光粼粼,水中無魚,只有一些白色的飛鳥落到湖面,紅色的尖爪輕點,蕩起一點漣漪後,便振翅離開。

安塞爾繞過回廊,走到了湖邊。只要不去江亭遠那裏,安塞爾到哪都是通行無阻的。安塞爾彎腰,把手摁在湖水中。嘉蘭氣候宜人,湖水也不太冷,反而安塞爾的指尖覺得有些熱,他的體溫比湖水更冷一些。

這透明泛著微微藍色的湖水,可見度極高,能看到湖底幼細的白沙。白沙湖水過濾的光一照,就發出淡淡的輝光,像極了安塞爾幼年的居所。他看了看水底,便一件又一件地把衣服脫了。

就像這裏無人,或者根本不怕人看到一樣,安塞爾就這麽坦坦蕩蕩光|裸著入了湖裏。水的觸感就像他久遠記憶裏母親的懷抱一般,他就這樣望著天光沈入了湖底。

然後……在他的睡夢中,他被他的所愛喚醒。

這就是江亭遠看到這很應該全身都要打上馬賽克的安塞爾的原因了。

原來不是被人暴打然後沈屍湖裏嗎?

江亭遠微微松了口氣,但看到安塞爾依然赤|裸的身體,還是猛地閉上眼。

“我覺得天涼,你,你還是穿上衣服吧。”

“衣服?”

安塞爾不覺得在自己喜愛的人面前展露全部有什麽可羞恥的,但看著江亭遠連脖子都快紅了,便乖順地慢慢穿起衣服來。

“好了。”

聽到安塞爾的話,江亭遠睜開眼,卻又忍不住撇過頭去。

“你上邊沒穿啊!”

“沒關系。”

安塞爾寬慰江亭遠,他並不在意被江亭遠看到什麽。

可我有關系啊!江亭遠心裏吶喊著,這個該被馬賽克的荷爾蒙人形自走機!

安塞爾只穿了下身的褲子,上身還□□著,冰冷的水珠自他發上一顆一顆地滑下,順著雪白的脖子,一路滑過健壯的胸膛,以及緊實的小腹,最後落入淺色的褲腰裏。

江亭遠到底是個男人,看到這種活色生香的畫面,鼻腔總是會以示禮貌微微一熱的。

“你害羞了。”

安塞爾像是看到了什麽新奇的景致,朝江亭遠伏低身體,微微靠近。濃厚的男性氣息將江亭遠重重覆蓋,江亭遠忍不住往後微微仰頭,才能正常呼吸。

“你,你和小時候不太一樣啊。”

江亭遠嘴巴一禿嚕,就把那不知到底是夢還是真實的話說了出來,安塞爾稍稍有些驚訝,隨後像是回憶起了自己的夢,才擡手摸了摸江亭遠的頭發。

“啊……你看到了我的夢嗎?”

冰海遺族有分享夢境與記憶的能力,安塞爾一直以為自己除了外貌和聲音,沒有繼承母親那邊的任何能力,沒想到還是有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江亭遠小聲道歉。

安塞爾則搖搖頭,擡手把額前的長發全都梳到腦後,露出那副俊美無儔的面容來。

“那就是我的……過去。”

“害怕嗎?”

安塞爾垂下鴉羽般的眼睫,與江亭遠在記憶中看到的人魚浮雕更為相似。只是安塞爾不是脆弱的藝術品,他即使露出弱態,也不會讓人將他當做弱者看待。而江亭遠不知是依然陷在那場夢境中的情緒中,還是已明白了安塞爾壞得事出有因,他像那尾小白魚一樣,手指輕輕碰了碰安塞爾的發尾。

“我不害怕。”江亭遠輕聲回答。

安塞爾則像是料到江亭遠會這麽說,輕輕點了點頭。

“父親和我說的話,我當了真。他過了不久就去世了,我卻還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照著他的話去做了,而我卻忘了他的結局。”

安塞爾悠悠嘆息,像是從暗黑無邊的長夢中醒來一般。他看著江亭遠濕漉漉的頭發,和緊貼在身上的衣服,喉頭微微動了動。

“我的居所就在附近,要去換一身衣服嗎?”

“我……我可能……”

江亭遠有些猶豫,安塞爾臉上微微露出了一個憂傷的表情,但很快又掩去了。

“我不會做什麽了,”安塞爾站起身,他朝江亭遠伸出手,“不然……讓我送你回去吧。”

面對安塞爾這樣懇切的表情,江亭遠不由想起以前,安塞爾從不會拒絕他的請求,而他也不會。

江亭遠握住了安塞爾的手:“我和你去換衣服吧。”

安塞爾便綻放了個如春花般的笑容,江亭遠並不知道這算是心理戰術的一種,他已經開始心軟了。

他不知道,帝國王室的孩子,從小就擅長心術。

安塞爾的居所沒什麽特別,不會因為他是帝國的親王,在神明面前就有特殊的待遇。換洗間只有一間,安塞爾讓江亭遠先去換了衣服,他不怕水也不害怕寒冷,他只害怕看不到江亭遠。

等江亭遠換好衣服出來,安塞爾也已經在外間隨意換上了一件長袍,他的頭發還濕著,瞧著有些狼狽。

江亭遠站在房間裏,他看著門口,又看看安塞爾。

“你要回去了嗎?”安塞爾問。

江亭遠卻搖搖頭,他走到安塞爾身邊,在那飄窗臺邊上坐下。他支起一條腿,下巴貼在膝蓋上,清淩淩的眼睛就像安塞爾以前養的那條小白魚一樣,靜靜地看著安塞爾。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說話了。過去我們坐在一起,不說話也行,你永遠知道我想做什麽。你幫過我太多,我那時還不明白你的幫助有多可貴。你是不是也有些生氣,我這樣依賴你,卻沒有給你相應的感情呢。”江亭遠對安塞爾說。

安塞爾則輕輕搖了搖頭,他想念以前,可是那樣的日子直到他心魔叢生,屈服於父親血脈的那一天,徹底消失了。

安塞爾擡眼看著江亭遠,江亭遠大約能猜到他要說什麽,可安塞爾那曼妙的聲音響起時,卻說:“亭遠,我還能不能喜歡你?”

即使你不允許,我卻無法停止……去愛你。

江亭遠看著安塞爾,他的喉頭不由一哽,他看著他曾親密無間,高貴無比的朋友,這徒然露出的姿態實在太卑微了,安塞爾本不用這樣的。

江亭遠沈默了一會,他低頭撫摸著手腕上的那串珠子,那顆有些黑色的小珠子,又塗上了一大部分。

“這是我的榮幸。”江亭遠說。

安塞爾就像是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對著江亭遠笑啊笑,像極了他那一眼就迷惑了帝國親王的母親。

室內的光屏正在播報新聞,為了不打擾與江亭遠的談話,安塞爾早就調了無聲頻道。江亭遠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他並沒有完全原諒安塞爾,安塞爾卻像是獲得了神明的救贖一般,這樣看著他。

江亭遠的視線落在光屏上,正好看到一則快訊。

在美麗深邃的太空中,一座螺旋形的白色星系正從底部漸漸崩毀,無數星辰碎片脫離星系,在太空中懸浮飛舞,不知要飛往何方。對他人來說也許是一片曼妙的光景,但在江亭遠眼裏,不亞於一顆炸彈在他腦海中砰然炸開。

那是埃爾比塔,他從小生長的地方。

現在這個時代,有些游子離開家鄉後就不再返鄉了。外邊到處都是可居住的地方,到處都能找到工作,找到許多能與自己締結姻緣的人,因此如今的人已不太戀家。

江亭遠原本也以為自己或多或少是這樣的人,他雖然身背任務,卻時常想著自己無法成為挽救家鄉的救世主。畢竟埃爾比塔上的人都離開了,他最重要的父母與朋友也遷往了新的星系。

星系的毀滅與誕生是宇宙的恒理,他現在的努力是在與這恒理對抗,他心中有時也會隱隱思量,即使埃爾比塔真的消失,也許他也不會特別傷心吧?

但在看到這實際崩毀的情景時,江亭遠心頭猛地一跳,竟突然有種窒息感,他手指緊緊摳著地面,喉頭哽咽,等他在安塞爾懷裏緩過勁來時,已是淚流滿面。

從沒有哪一刻,江亭遠心中這樣堅定地想著:如果埃爾比塔消失,那麽他也該死去吧。

同一時間,碎光跪倒在書房裏,他身邊是倒了一地的書籍,他呼吸困難,一手緊緊按著胸口,可他的指縫裏依然有一些白色微光逸出。

那是神明的生命。

至高神從敞開的大門處,朝他緩緩走近,隨後把手覆碎光的手背上,將那些散逸的微光輕輕合攏,送回了碎光的心臟裏。

“試過,知道自己不行了吧?”

碎光把呼吸放輕,以減低胸腔的撕裂痛,他疑惑地擡頭看著至高神。

“不過是一個即將崩毀的無主星系,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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