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遠還在自我反省的時候, 鶴山南已覺不對。

猶如從黑暗深淵之處而來的寒風突然朝他腦後侵襲, 鶴山南以頂級掠食者的敏銳觸感與極致的速度, 在一瞬間提起全身需要活動到的肌肉，在原地猛地一跳, 腳尖一滑落到了店鋪的另一邊, 他的背部緊緊貼著墻, 這樣鶴山南便不用擔心會再被人從後偷襲。

鶴山南原先站著的地方, 彌伊不知什麽時候已立在那，他的右手微微擡起，食指和拇指間捏著一小塊白色的絲綢碎布。

鶴山南微微低下頭, 他長袍的衣擺下已被撕下了一點布料。今日鶴山南穿的長袍上繪著一只彎腰俯首, 臨水照影的水墨仙鶴，彌伊撕下的那一點布料, 剛好把仙鶴的眼睛帶走了。

這讓這身昂貴的修身長袍，有了極大的缺陷。

鶴山南將江亭遠輕輕放下, 江亭遠正要開口，卻見鶴山南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很快就好。”

江亭遠聽不明白，什麽叫“很快”？是你殺掉彌伊的速度很快嗎？！

“不，有話不能坐下談嗎？”

江亭遠試圖阻攔，但鶴山南已朝彌伊走去, 彌伊則扔掉手中的破布片, 嫌臟似的把手指在自己的衣服下擺上擦了擦。

“你真是刷新了無禮的下限。”鶴山南淡淡道。

“我可以賠償。”

身為寰宇明星的彌伊，常年代言各大服裝品牌，區區一件衣服不值什麽。說實話……他更想把鶴山南撕碎。

“亭遠, ”彌伊視眼前的鶴山南如無物，他看向站在墻邊抱著史萊姆的江亭遠，“我已經成為人馬星系的正式繼承人。”

“下次安塞爾再來，我也會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你。”

彌伊朝江亭遠的方向伸出手。

“你能不能……”

“不能。”

似是知道彌伊要說什麽，鶴山南譏諷地笑了一聲，他微微揚起下巴，這是個充分輕視對手的動作。他看著彌伊，聲音放得很低，確保他說的話除了彌伊沒有第二個人聽見。

“你想死在什麽地方？彌伊·費羅斯。”

空氣中突然爆發了一陣沈重的威壓，江亭遠原本還想著，就算會被揍成豬頭，他也會去阻止兩人鬥毆。畢竟兩人都是他重要的攻略對象，他實在不想讓其中一個就這樣命喪當場。

然而在那股威壓爆發出來的時候，江亭遠如果不是靠著墻，他立時就要撫著胸口跪下，可就算這樣，他的脖子依然像被人掐住一般，連呼吸都困難。

不適應高壓的淺水魚如果突然被放入到深海之中，皮膚和骨骼無法承受突如其來的強壓，先是皮膚龜裂，隨後內臟會全數吐出來，剩下的那點皮肉碎骨則會立時被壓成碎渣。

彌伊自那日呼喚雲鯨救助了江亭遠後，他已隱約知道自己不同常人。如果他能主宰神之坐騎，那麽是不是意味著他的力量早已淩駕於人類？

這在芬裏爾的巢穴之中，彌伊也充分證明了自己的與眾不同。三十天內，他可以不用食水，夜晚在他眼中猶如白日，他的速度和力量比以前增強了將近五倍，更重要的是只要他一動念，無論任何生物……都會臣服於他。

鶴山南在彌伊冰冷的目光註視下，竟覺自己的心臟似被人狠狠攥住，要從胸腔扯出一般。他額上不禁冒出了冷汗，那常年停止的背今日微微下彎。

“你想死在什麽地方？鶴山南。”

彌伊將鶴山南之前與他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重覆了一遍，他揚起嘴角，嘴唇中隱現兩顆尖利的犬齒，仿佛惡狼一般殘暴。

但在彌伊說出這句話後，他的咽喉突然被鶴山南伸手扣住！彌伊在鶴山南手中如同毫無重量的器物，被鶴山南狠狠甩到了一旁的陳列櫃上！

巨大的玻璃碎裂聲響起，彌伊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他看著自己被刮傷的手背，臉上的表情還有一點難以置信。

“你不受影響？”

鶴山南站在彌伊對面，他擡手把垂落在額前的墨色長發往腦後梳去，徹底露出那雙進入戰鬥狀態，冰冷無機質的黑色眼眸。

“一開始我有些驚訝，你是獲得了什麽……控制壓力的能力嗎？”

鶴山南不明白的事，江亭遠明白。在彌伊被拋飛出去的時候，他終於得到了喘息之機，他看著手腕上那顆完全覆蓋了翡翠綠的珠子，猜測彌伊……也許覺醒了部分神明的力量？

一個活生生的神明出現在人類社會中，首先得到的不會是頂禮膜拜。那刻印在人類基因中的生物本能，面對那站在至高處，永遠無法戰勝的對手時，第一個反應是恐懼。

無法呼吸，無法動彈，無法尖叫，想要逃跑卻無能為力。

這是天生的等級差。

因此江亭遠嗅到一絲神明的氣味，已覺得無法抵抗，而鶴山南……他和彌伊是一樣的啊。江亭遠撫摸著手腕上冰涼的串珠，他們是同類。

彌伊在廢墟中緩緩站起身，店鋪裏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利警報聲。店鋪內設置了防暴裝置，一旦客人的行為超過界限，就會立刻向治安署通報。

眼前的鶴山南依然保持著高傲的姿態，彌伊手指微微彎曲，正要再次行動，他卻在這鋪天蓋地的吵雜聲中聽到一聲微小的喘息。那是強壓著喉嚨，避免嗆咳出聲的細微響動。

彌伊再次行動時，他輕巧地落到了江亭遠身邊。彌伊皺起眉，手足無措地讓扶著江亭遠的肩膀。

“亭遠！亭遠！你怎麽了？”

江亭遠正想搖頭，卻被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擡起下顎，他仰著頭，微微張開口，恰好能夠讓憋在胸腔中的那口氣呼出去。

“咳咳咳！我、我沒事！”

江亭遠總算可以順暢地呼吸，只是他咳得有些紅了臉，眼角都溢出淚來，鶴山南捧著他臉頰的手都不禁一顫。

鶴山南飛速地看了那無措的彌伊一眼，從他眼中看到了一樣的情感。

“是你讓小遠這樣的。”

鶴山南善於打擊政壇上的對手，面對情敵他自然也不會口下留情。彌伊登時白了臉，他想說他不是故意的，他想說他還不能完全控制這股力量，他想說他只是想證明自己能夠保護江亭遠，但他想好的借口，在江亭遠面前一切都沒有意義。

“……對不起，”灰發灰眼神明般俊美無儔的青年，在江亭遠面前低下頭，“是我的錯，我只是，只是……”

看著原本高傲的彌伊朝他低下頭，江亭遠莫名覺得一陣心酸。彌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大約還把自己當成人類，他從帝國遠道而來，江亭遠知道彌伊是來找他的。

為了……那從少年時期延續至今的，最珍貴的感情。

“我跟你說的話，我記得的，”江亭遠神色認真地把彌伊從地上拉起來，“不過我還是沒有準備好，可以……再等等嗎？”

“好。”

彌伊除了點頭讚同，不會再有第二句話。而聽到江亭遠說出那像是“承諾”一般的話時，鶴山南臉上微笑的面具崩裂了。

別人不太了解江亭遠的話，鶴山南是了解的。江亭遠喜歡的東西很多，因此看起來像是慈愛的老好人。但他很少會承諾什麽，因為他同時也是個死腦筋的孩子，道德準則如同舊時代的俠客，信奉言出必行。

他說出口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做到。

鶴山南藏在長袍中的手隱隱握住，他原本只是想把彌伊驅趕出聯邦，但現在心中卻漸漸燃起了足以腐蝕心臟的陰暗殺意。

“鶴學長？”

江亭遠擡頭看著一直默然無語的鶴山南，他實在受不住珠子上的顏色再褪下去了。江亭遠擡手輕輕拉了拉鶴山南的衣袖，你有什麽心事請大聲說出來！

就像熾熱的熔巖突然落入冰湖之中，鶴山南放在衣袍裏的手微微松開，他輕呼了一口氣，低頭朝江亭遠笑了笑。

“我和費羅斯先生，應該有點誤會。費羅斯先生，現在的場合也許不適合再做些什麽。”

鶴山南輕松地說著，他的視線落在門外，那裏已經裏一圈外一圈地圍滿了安全巡視員。

“不打了。”

彌伊看了一眼對面的鶴山南，心中默念，不是現在。

鶴山南叫來了一架穿梭艦，並把等在外邊的安全巡視員打發了。用的理由也很好，這家店鋪的事事關機密，一切由他全權處理。

巡視員們自然不敢再問下去，只好立刻進行後續的維修與補償工作。

穿梭艦中，除了公共光屏上的聲音，沒有一個人說話。

彌伊因太久沒有見到江亭遠，只顧側頭看著他，看得江亭遠的耳根都紅了起來。但江亭遠實在不敢再跟彌伊說什麽，他只好把目光放在公共光屏上。

光屏上放著一部最近收視率極高的電視劇。今天這集劇情大約是萬人迷女主與眾多高富帥戀愛糾纏十多年，今天女主終於要做出決定了。

【我……我對你們……都是一樣的愛！】

_(:з)∠)_江亭遠在這位女主身上，微妙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這話他無論如何是說不出口的，不行啊，這絕對不行啊！

江亭遠眼神閃爍地盯著還在不斷表衷腸的女主，心中卻想著……等這些現世神都回歸之後，都不會再記得他。

而他的家鄉埃爾比塔也將免於毀滅，這樣也許……更好吧。

鶴山南想把窗戶打開，散一散對面那頭灰狼散發出來的臭味。但他也舍不得失去嗅聞江亭遠身上甜如蜜般氣味的機會，他暗自忍耐著，看著對面的彌伊突然出聲詢問。

“我未曾收到帝國人馬星系的入境函。”

“如今你已成為人馬星系的繼任者，不再是行動自由的自由人。”

彌伊則把視線從江亭遠身上緩緩收回，才看向鶴山南。

“即使是這樣，我也有七天自由停留權。”

七天？鶴山南垂下眼睫，七天就想……把人帶走嗎？

彌伊以手支額，他知道面前這看起來溫文爾雅，渾身不沾煙火氣的鶴山南和他是一樣的人。

彌伊也曾疑惑，為什麽在見到江亭遠的第一眼就讓他失去神智。

想將江亭遠呼吸的空氣全都霸占。

想讓那雙黑色的眼眸裏只映照自己的身影。

想切開胸膛將他放入心中永遠珍藏。

他是這本已死寂的宇宙中，突如其來的客星，閃耀著足以融化整個宇宙的光熱。

彌伊也由衷的恐懼，客星終要返鄉，他是掌心裏永遠握不住的沙。

但如果這是某種宿命，這是神明的安排，彌伊打從心底感謝在這龐大無垠的宇宙裏，讓他們得以相遇。

彌伊知道，對面坐著的那個男人也是這樣想的，他的眼神和彌伊自己太像了，像得……令人作嘔，令人生妒。

作者有話要說： 江亭遠：_(:з」∠)_唉，我是不是要換個地圖比較好。

鶴山南：我一萬種殺人方法。

彌伊：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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