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秋聲最喜歡的詩是劉禹錫的《秋詞》，因為他覺得劉禹錫先生對待秋天的心情同他一樣。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說的多好。

秋天，金色的季節，豐收的季節，也是很適合暗戀的季節。

一切的心思，都被藏在了楓葉裏，從綠變黃，再變成紅色，最後隨著秋風慢慢地落下，落葉歸根，再尋不見。

又是一年開學季，各大高校的門口又熱鬧了起來。

x市作為一個教育大市，全市二十一所重點大學星羅棋布。每每到了開學的時候，送學的車輛便擠滿了整個x市。

萬秋聲又一次在路上堵了。但是他已經習慣了。

每一次看到送學的車，不管是不是d大的，他都是一陣感慨。多好啊現在，很多大學的新校區都搬到了郊區，學校建的一個比一個好看，都跟花園似的。學生的生活也比他們曾經豐富的多。

他們是最後一屆在老校區上課的，三年前新校區開始建設，到他們大二的時候正式全部建設完畢。兩校區有校園專車，來回很是方便。

那個時候，雖然萬秋聲不是新校區的，卻對新校區有著無限的向往，以及對新生有著無限的嫉妒。

是啊，誰不想住在嶄新的宿舍公寓樓裏，去新建好的教學樓上課，學校那麽大，走哪都是風景一幅，怎麽都看不夠。

雖然新校區的基礎設施還在不斷的完善著，但是萬秋聲那時候就已經坐車來來回回去往了那個地方很多次。有時候在大學城裏走一走，隔壁就是其他高校的新校園，每一所大學建設的都不一樣，設計師們也算是絞盡腦汁為學生們設計出更有特色的校園。

回了家，果不其然鐘也遲已經在等他了。

前一段時間鐘也遲算是威逼利誘要到了萬秋聲家裏的備用鑰匙，從此就一發不可收拾，直接開始在萬秋聲家裏面等他了。

萬秋聲是從來沒有過家裏有一個人在等待自己的經歷。前幾天的時候他極度不適應，每一次擰保險門，都一圈就開了，嚇得他以為家裏進了賊。等到看到屋裏的鐘也遲學長，他才冷靜了下來，然後放了包換了家居服，鐘也遲學長就開始招呼他洗菜切菜。

挺暖的，有時候。萬秋聲想。以前回家的時候都是冷冰冰的，屋子裏一點生氣都沒有，現在的時候呢，餐廳的吊頂鵝黃色的光打在身上，好溫暖。

不知道是燈的溫度，還是鐘也遲帶來的溫度。

萬秋聲慢慢地開始習慣了鐘也遲的存在了。

萬秋聲進屋的時候，就能看到坐在沙發上看書看報紙的鐘也遲。學長把他隨意擺放的書理地整整齊齊的，都放在茶幾和沙發旁邊。電視旁邊的儲物櫃上，學長買的兩條小金魚在魚缸裏自由的嘻戲。

燈光灑在低頭看書的學長身上，給他全身都鍍上了一層金色。他的側臉看起來很溫柔，低頭的樣子又是那麽認真。

有時候看著他，萬秋聲還是會心跳加速，就像是曾經初見學長一樣。

像一個青澀初開的少年，遇到心上人時，心裏小鹿亂撞的樣子。

也沒有錯，他畢竟是第一次喜歡這樣的一個人，一用心，便是將近十二個年頭。

“回來了…”鐘也遲聽到他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後就輕輕地放下手裏的書，從客廳走到廚房。

今天堵的太厲害了，萬秋聲回家足足遲了快兩個小時，天都已經快黑透了。

“今天有點堵…又是一年送學季啊。”萬秋聲感慨道，隨即他又看到鐘也遲準備做飯了。“學長，還是我來吧。”萬秋聲趕緊跑到廚房去準備從鐘也遲手裏接過菜刀。

“我已經切好了菜了，只需要再簡單切一點調料。”鐘也遲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開車很累的，你去歇一會兒吧。”

萬秋聲是真的感到疲憊了：“學長，那今天真的是麻煩你了。”

鐘也遲扭頭對萬秋聲笑了笑，有些揶揄地對萬秋聲說：“我倒是想你麻煩我一輩子呢…”

一句話，如石子落入潭水，驚起一池漣漪。

萬秋聲突然大腦停止了轉動。

也不能這麽說，就好像是原本正常運轉的線路一下子有一根連接錯誤，然後大腦內線路一瞬間短路，萬秋聲的頭腦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學長，在說什麽？

他說，他想讓我麻煩一輩子？

萬秋聲就算是再傻他也能聽出來這話的含義，但是這句話給他的沖擊力太大了，讓他整個人都固定了一般，楞在原地不知道應該怎麽做些什麽。

“怎麽了，嚇著你了？”鐘也遲突然笑出聲。

“沒…沒…”萬秋聲趕緊回覆他。

“你先回去坐著吧，等飯好了我端過去就是了。”鐘也遲在鍋裏滴了油，就開始準備炒菜了。

然後他就看到一開始楞在當場的萬秋聲同手同腳地往餐桌那邊走，整個人還是呆呆地樣子。

鐘也遲端上所有的菜後，解了圍裙往凳子上一搭，就準備給萬秋聲盛米飯了。

結果楞楞地坐在原處的萬秋聲突然搶過來他手裏的勺子，非要自己給自己舀飯吃。

鐘也遲心裏好笑，但是沒有表現出來絲毫，就任著萬秋聲去了。

萬秋聲裝滿了自己的碗，就緊張地捏著筷子拼命地吃，恨不得要把自己的臉埋進碗裏。

“別著急，吃太快對胃不好。”鐘也遲慢條斯理地咀嚼，明目張膽地看他。

萬秋聲則是真的被鐘也遲的話嚇到，整個人都被米飯嗆到，開始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

鐘也遲趕緊給萬秋聲倒了一杯水，遞給他，然後走到他身後去拍了拍他的後背。“怎麽這麽不小心…”說的是埋怨的話，可是鐘也遲的聲音裏卻只有滿滿的擔憂。

“我沒事兒的，學長，咳咳…”萬秋聲咳了一會兒就好了些，但是臉還是通紅的。

飯後，萬秋聲洗完餐具走出廚房，就看到鐘也遲在餐廳的凳子上正襟危坐著。

“秋聲，我有點事情想跟你說。”鐘也遲語氣很是嚴肅，嚴肅到萬秋聲還驚了一下。

“好的。”萬秋聲隨便從茶幾上抽了一張紙擦了擦手，然後快速走到餐廳，坐到了鐘也遲的對面。

“學長是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嗎？”萬秋聲疑惑道。

“秋聲，雖然我覺得我現在說這些話可能還不是很適合，但是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一些事情。”

“……”萬秋聲動了動唇瓣，但是卻並沒有說出來話。他看著鐘也遲的這個樣子，似乎是知道了鐘也遲學長想要對他說什麽了。

他開始緊張了。

他緊張到爆炸了，他覺得自己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其實秋聲，我已經把你存放在我的心裏很久了。從大三那年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不一樣。”鐘也遲緩慢地開口，似乎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萬秋聲緊張地握住了自己的瓷杯，假裝鎮定地繼續聽他說。

“很抱歉這樣說可能有點嚇到你了，但是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見鐘情。因為我當時只是對你的眼睛印象特別深刻，我沒有辦法用言語來形容那種驚艷，大概就像是…像是研究生的時候我從天文望遠鏡裏看到了太空的那種驚艷…很美，但是很少會有人去體會到的那種…”鐘也遲學長說地有些艱難，似乎是在努力組織自己語言。

“謝謝…謝謝學長…”萬秋聲重重地對著鐘也遲點了點頭。

“後來我就在咱們專業課老師課上見到你了，也記住了你的名字。那時候心情還算是平和吧，直到聽說了你的一些故事。”鐘也遲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繼續說道：“我知道打聽別人的事情不是一個好的行為，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些關於你的事情。然後我就聽學弟們說了些，不過聽完倒是覺得你是一個很傳奇的人。”

鐘也遲突然笑了，然後繼續補充道：“可能就是那時候真正地開始對你有了牽掛的吧。以前的時候可能只是有些喜歡，覺得你很不一樣罷了。”

“那個時候應該是我大三到大四的那一段時間，也就是你大一到大二的時候。”

“嗯……”萬秋聲點了點頭，以告訴鐘也遲學長他在聽。

“再後來我就讀了研，經常能見到你的卷子但是卻不經常見到你的人。”鐘也遲突然笑出了聲，“你的卷子上的字寫的特別像當時的你。”

“噗…”這回輪到萬秋聲也笑了，“學長就別提我的黑歷史了吧…”

“嗯，那我繼續說，再後來我就去了美國讀博嘛，就很少再聽說你的事情了，就只知道你在研究所裏讀的碩博連讀型研究生，最後留在了這個研究所裏。”

“在d大上學的時候，我一直都記掛著你，但是你似乎不是很願意讓陌生人親近，每一次我靠近你的時候，你都很快離開了。”鐘也遲補充道，“我還曾和你坐在圖書館的同一張桌子上，在第四自習室，88、89號桌。我現在還記得。”

我知道的，萬秋聲在心裏說，我還回去過，專門去那個桌。那時候那裏坐著一對小情侶，共用著一個耳機，在一起聽歌。

“後來我就不知道你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過喜歡的人，或者是在一起的伴侶。但是其實我在美國的時候，覺得自己可能有一點忘記你了，就和一個美籍華人談過。”鐘也遲似乎是有點愧疚的樣子，但是他還是坦誠相待了，“也只有兩個多月吧，連親密接觸都沒有，因為我發現我還是忘不了你的。也不知道為什麽，你就好像在我心裏面紮下了根，已經長在我心裏似的。”

“……學長，其實我…”萬秋聲輕輕地開了口，但是鐘也遲似乎沒有聽到，於是他就自顧自地繼續說：“再遇你之後，你還是不認識我，我就決定要開始慢慢地走進你的生活。直到你上次說，你想找一個廚子什麽的…”

“……”萬秋聲突然就很想笑，但是他又覺得自己現在不應該笑。

“本來這番話我想等到我真的走進了你心裏再說的，但是我有點等不及了，我害怕，害怕你可能會離開我。哪怕是有一點點離開的可能我都會害怕，所以我就選擇直接告訴你了這些，就當作是我正式追求你之前的一種儀式吧。”

劈裏啪啦，仿佛有什麽在萬秋聲耳邊炸響了。

萬秋聲感覺時間靜止了，甚至是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他也靜止了。

他想過鐘也遲會說些什麽，但是沒有想過他會說的那麽多，說的那麽真摯。

他也喜歡他，這多好啊。萬秋聲想。

這是夢想成真了嗎，萬秋聲又想。

如果是夢的話，那就永遠停留在這裏，不要醒過來了吧。

然後萬秋聲的世界裏就只剩下了鐘也遲的聲音了。

“所以，秋聲，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讓我走進你的心裏去，讓我們締結伴侶關系。”

“這件事情我已經想了快十二個年頭了，我已經想了足夠久，也覺得自己足夠堅定了。”

“所以秋聲，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我……”萬秋聲整個眼睛都是酸的，他突然矯情了。

“學長，其實我……”

“我知道你心裏有一個人，但是請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鐘也遲抓住了他的手，把萬秋聲一下子拉回來了現實。

“我不知道你心裏的那個人究竟在你心裏占了什麽樣的位置，但是我還是想努力一下，也許，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你就會接受我了呢…”鐘也遲似乎很是堅定：“我也許一輩子也不可能取代他，我也沒有指望過取代他，但是我就想陪著你，陪著你一直到你主動離開我的那一天…”

“所以，秋聲，給我……”可是這一次，鐘也遲並沒有把話說完，就被萬秋聲打斷了。

“學長，你還記得嗎，你在儀器學院畢業典禮上說的話。你說：‘我們都是站在懸崖之巔的人，之所以擡起頭來無所畏懼，是因為我們生性如此’。第四自習室的88、89號桌子還在原處，這麽多年來雖然桌子換了新，但是位置不曾改變。”

“學長，真不巧，我心裏的那個人，恰好正在我對面坐著，可是他說他取代不了他的位置。”

“……”鐘也遲被萬秋聲的話噎住了。

“學長，今年十月份的時候我們一起回一趟母校吧，不只是老校區，新校區也去看看，都去看看。”

“我想告訴你，那些年裏面的，我所知道的一切關於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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