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油燈昏暗，三人坐到床邊，劉氏嚶嚶哭泣的聲音隨著窗戶的風吹了進來。

“真是個潑婦，”牛氏扭頭說道，順便把手臂從女兒手裏抽出來。

順道也惱女兒，自己生養的女兒怎麽到人家家就受氣了，媳婦劉氏在自己家是個少奶奶呢。

大萱把頭埋進外婆的懷裏，“對呀，所以還是外婆最好，我最喜歡外婆了，”她聲音細細柔柔的，就像大熱天裏的冰塊，直接鉆進牛氏的心底，舒服至極。

姚氏緊緊抓著母親的手臂不放，她低頭咬唇不語。

“無論什麽時候，姚家都在你身後支持你，”牛氏微微側臉說道，她渾濁卻又清亮的雙眼有堅定之色，微僂的背被昏暗的油燈拉得老長。

姚氏如同一個迷失方向的小孩，突然找到了回家的路，憋屈了許久的眼淚像開閘的河水，一旦開始了就停不下來，噠吧噠吧地砸在膝蓋上，白色的中褲一片濕潤。

牛氏身子微顫，鼻子也跟著發酸，做人家的媳婦就是難，當年她也是那樣挨過來的，現在想來也不覺得苦，只是見到女兒受委屈，她就很難受，比當初被婆婆欺負的時候還要難受。

鎮上的夜晚沒有蟲鳴在歡叫，只聽到院子裏有底絮的安慰聲跟認錯聲。

“且看看三民怎麽處理吧，他若真的嫌棄，咱們回家，家裏你二哥還有兩

畝水田，大不了分你一半，也能過下去，”牛氏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外婆，您說的是什麽話，爹才不會這樣做呢！他真做得出來，我必定跟娘一起走，”大萱說道。

院子裏哭泣聲已經停止，唯有兩人輕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隨後就聽到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夜色恢覆安詳寧靜。

牛氏溫柔地撫摸外孫女的青絲，臉上終於有些笑意，“還是大萱跟陽陽好，小小年紀卻如此乖巧，不像你們幾個。”

說到這裏，牛氏不停嘆氣，大兒子一事無成，二兒子非要考狀元，至今沒有音訊，小女兒家庭不順，她四十歲的時候兩鬢已斑白，更別說現在年近五十，苦了半輩子還要愁半輩子。

“娘是我對不住您，讓您擔心了，”姚氏把哭花的臉蛋埋進母親懷裏，母子倆一人各占一邊。

牛氏不再說話，只是把她們倆摟住。

油燈明明滅滅，不知道什麽時候，三人都睡著了，橫躺在床上，肚上無一物蓋著，牛氏體質虛弱，晨光熹微的時候，一個巨大的噴嚏把牛氏吵醒。

牛氏揉揉鼻子，感覺舒服些了，便率先睜開眼，她撐起身子起來，木床咯吱咯吱響，姚氏跟大萱也跟著睡醒了。

“哎喲，我這把老骨頭，”牛氏聳聳肩膀，覺得不夠，幹脆用手往背後錘。

大萱揉了幾下惺忪的雙眼，吐了濁氣，就幫外婆捶背了，“外婆是不是落枕了，左邊還是右邊？”她不停地用手試探。

“對，對，就是這裏，”牛氏說道。

大萱便一直在左邊肩膀上捶打或揉捏。

院子裏有重物砸地的聲音，帶著天大的怒氣般，三人面面相覷，顧不得沒穿外衣就走出去，此時朱三民跟姚遠信也剛剛從自己屋裏出來，一副疑惑茫之樣。

朱權跟老婆子劉氏早已穿好衣服，站在水井面前，劉氏面前是一灘水還有一個倒了的大桶。

難道她要做早飯？眾人心頭在想，但馬上打消這個想法，劉氏在館子裏都跟個祖宗一般，怎麽可能做早飯給大夥吃，何況昨天晚上還那麽兇！

劉氏見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像受到羞辱嘲笑般，甩著袖子就進房收拾東西，要不是丈夫朱權非要叫她給大夥做早飯，她哪會那麽丟人。

“進房也好，趕緊收拾東西回朱家村，反正在這裏也幫不上忙，”朱權的聲音在她背後冷冷傳來。

劉氏身子一楞，隨後速度更加快了，關門的時候用力一甩，門都要被甩出來了。

朱三民的兩只熊貓眼看向媳婦，昨晚他擔心她，卻不敢去敲門，這不等了半夜沒回來迷迷糊糊才睡著。

姚氏也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自顧避開他的身子回房換衣服，然後到廚房做早飯。

大萱跟牛氏也跟著去，一屋人好像分成幾個黨派，誰也不理誰誰也不主動說話，氣氛有些詭異。

早飯做好後，大萱適時地一一叫大夥來吃飯，姚氏跟牛氏也不上桌，拿了張矮凳到院子裏吃。

飯桌上朱權突然說道，“今天我跟你娘回朱家村，以後你得勤快些，少了兩個人幫忙。”

他沒擡頭也沒放碗筷，但都知道是跟朱三民說的。

朱三民松了一口氣，回去也好，他剛剛還在想怎麽處理昨天晚上的事呢！想得頭疼也想不出，現在主動回去最好不過。

“爹，吃完飯我給你們叫輛馬車，”朱三民說道，然後扒飯的速度更加快了。

“不用，”朱權說道，“兩步路，花那錢幹嘛。”

他從來不是一個鋪張浪費虛榮的人，不然早搬出來住了，也不會還呆朱家村。

劉氏臉色更加黑了，走路回去得多累啊！

“要的，”進來添菜的大萱說道，“現在爹的身份也算商戶，不說發財但在村上也排得上號，哪能讓爺爺奶奶走路回去呢？爹你說是不是？”大萱給爹使了個眼色。

朱三民心領會神，“就怎麽說定了，我現在就去租馬車，爹您且等等，”說罷幹脆連飯也不吃了，回屋裏拿碎銀子就跑出去，現在家裏財政大權都在他手裏。

一頓早飯結束，各懷心思，誰也不理誰，直到門口有馬蹄聲，朱權兩公婆就拿著自己的包袱往門口走去，姚氏雖然不說話，但也跟著送到門口。

朱權上車之前意味深長地看著姚氏說了一句，“中秋節我們再來。”

姚氏心底一顫，這才想起當初跟家公朱權的約定，心底煩躁縱生。

馬蹄聲漸行漸遠，朱三民等人松了一口氣，還好沒鬧翻，還好家沒四分五裂。

“走吧，我們收拾東西，也要去開門做生意了，”朱三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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