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最後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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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青朗, 笑容似昨的男人過於消瘦憔悴, 他腰間的扇子法寶和酒壺不見了, 衣服松散破爛,只有一層,像被人強行又無章法撕裂一般。

那人雙手抓著失去腰帶的青色長衫, 勉強維持不會走光,現在的他看起來沒有一點威儀,反而像剛從狼窩虎穴逃出, 無法顧及儀容的爭分奪秒狀態。

林弦錚大抵是在快死去的時候剝離一縷殘魂留下影像,在算出的合適時機出現在深雲門弟子面前。

他出現的太巧了,就這麽姿態如松,筆直站在結界外所有人面前。

林池清幾人立刻收回攻擊結界的法術, 噗通跪下一小片。

秦風川玄玉關以及幾個見過前掌門的高手恭恭敬敬道:“參見掌門!”

林池清跪在地上, 註視頗為淒慘打扮的師尊,努力推測林弦錚生前經歷過什麽慘烈事情,可是沒有辦法想象,他只知道,那時候的師尊一定很累,很疼。

可是在師尊最痛苦的歲月裏, 自己在幹什麽?

誤會陸墨, 忽視師尊,自以為是自怨自艾逃避閉關, 結果誰也沒顧好。

“師尊!”他喚道,飽含慚愧與自責。

然而林弦錚早已死了, 不會再讓大家起身,也不會調侃終於學會真情流露的寶貝徒弟。

他虛無的殘魂穿過眾人,停在死生數代的梨花枯木下,目光難過又堅定。

殘魂的眼神清亮,裏面卻裝不下任何東西,他空洞的覆述許久以前留下的話語。

“吾徒池清,當你見到此刻我時,我不知死去多久,但能夠肯定,你和鬼王同時身在屍體旁邊。”

“你和他都是我所在乎之人,然而天道捉弄,鬼王絕不能本體出世,故我利用其真情刺殺,做恩斷義絕之像,再用血肉之軀封印界門,求世間不受鬼怪傾擾,得百年安寧。”

“然而心中終有愧疚,自知有當一日他當再次出世,特留一縷魂魄再此等候。”

林弦錚魂魄話鋒一轉,似對鬼王說話:“我不求被原諒,也不懼報覆懲罰,若阿洛想要我殘魂或屍首,拿去便可,覆活刀剮也好,下地獄十八層也好,只要你高興。但是我有一個要求,放過深雲門所有弟子,否則,深雲門護族大陣破碎之時,便是我灰飛煙滅之日!”

生前他無可奈何傷鬼洛的心,死後,仍不得不再傷一次。

林弦錚沒有選擇,活著的時候重傷愛人,死後,用魂飛魄散屍體湮滅做威脅。

他這麽可恨的人,就應該徹底死去,可鬼洛卻沒辦法怨恨,甚至破封報覆的那一點怨念也沒了,心裏闖進一個人時,怎麽樣都是卑微的。

所以,他當年被重傷封在鬼界,每天更不得捉到林弦錚吃肉喝血,可還留著那人倉惶離去時掉落的法寶。

那是身份還未曝光時,自己送給林弦錚的定情信物。

你怎麽這麽壞啊!

鬼洛盯著殘魂背影,可是即便這麽可惡,仍記得從前溫柔歲月,舍不得,放不下。

“砰!砰!砰!”鬼界骷髏孜孜不倦撞擊結界,遠遠的沈重聲音穿透寒冬山風,從渺小忽然變的如同驚雷,擊打在每一個人心上。

林池清最先反應過來,忙轉身飛往大陣:“護陣!快修覆大陣!”

若陣法破了,師尊他就連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也消失了!

一群人闖進骷髏群,奮力摧毀骷髏,但是鬼界的東西不會輕易死去,哪怕是上仙上神也非常吃力,何況是經過幾場大戰爭,靈力近乎枯竭的林池清?

他淹沒在白骨中,前後左右,頭頂腳下,仿佛逆流在沒有終點的白色海洋。

陸墨力量耗盡,失去維持人形的力量,用龐大身軀碾碎骷髏群,尾尖卷起失魂落魄的林池清,送在巨大的腦袋旁邊,聲音如鼓:“清清,醒醒!”

林池清目光沒有焦距,用力掙紮,許久許久以後,蒼白無力捂住臉頰,他說:“我真沒用,對不起師尊,也對不起你。”

他太自責了,若當初再細心一點,早點發現林弦錚異常,早點發現陸墨有假,就不會有這麽多痛苦的事。

“是我太差了,誰也保護不了,救不了任何人。”

陸墨說:“沒有,清清不差,清清最好。”

他誘哄道:“你擡頭看看,大陣保住了,師祖也保住了。”

深雲門山門前,鬼洛抱著林弦錚屍首,手裏捏著一顆藍瑩瑩魂珠,命令所有鬼族停止攻擊,他定身礙事的深雲門弟子,割開手腕皮膚,鮮血淋在魂珠上,飄著的林弦錚魂魄逐漸清晰。

過了一會,鬼洛將魂魄塞進屍首,揮手間,數以萬計骷髏化成無用白骨,而後化骨成灰,隨風飄散。

林池清雙手抱住陸墨真龍巨大的爪尖央求:“帶我過去,我想看看師尊。”

陸墨聽話騰雲駕霧,一人一龍占據山門,林池清跳下龍爪,跌跌撞撞靠近恢覆生機但卻昏迷不醒的林弦錚。

鬼洛抱著林弦錚後退數米,不讓林池清靠近,冷道:“他的話你剛才聽到了?我選擇第一條路,放過深雲門,但是林弦錚,歸我!”

林池清額角青筋:“把師尊還給我!”

鬼洛揚起法術,巨大的刀尖懸在真龍頭頂:“不行,只能二選一,林弦錚和陸墨,你選誰?”

林池清驟然回頭,捕捉到陸墨來不及收回的一點點失落與嫉妒,心如刀絞,於是他當著所有人面剖開真心:“師尊養育我長大,恩重如山,我要!阿墨與我心意相通,是為道侶,我也要!”

鬼洛微微愕然,記起多年前,林弦錚尚且不知道自己鬼王身份,兩人相親相愛如膠似漆,那時候的林弦錚愛上一個男子,卻沒有親手養大的林池清有氣魄。

當年林弦錚不敢公開。

他的徒弟林池清敢!

鬼洛忽然笑了,像融化了的冰:“阿錚在我面前時常提起你,我還曾嫉妒過,但你的確有過人之處,就勇敢而言,比那個只會狐假虎威的家夥強百倍。”

林池清主動坦白和男子相戀,這份氣魄與坦誠讓鬼洛頗為讚許,他扔出兩顆珠子,一顆給林池清,一顆給陸墨,珠子觸及肉體時立刻融化成靈力,兩個靈力枯竭的人很快恢覆五成力量。

陸墨化成人形,幾步跑向林池清,緊緊握住他的手:“清清你…”

他環顧四周,幾十個人,全部將道侶兩字聽的真切,那些人的表情似快要崩潰。

林池清不後悔自己所說的話,牽手陸墨邁步林弦錚。

秦風川玄玉關及幾十未高手視線落在兩人交握手上,表情整齊劃一的木訥。

陸墨一直顧慮林池清被人知道和男人相戀會拉低形象,所以外人面前表現的不過分黏膩,和普通師徒沒什麽兩樣,現在被林池清主動公開,心中感動。

感動過後有一點點不甘,明明我才是上面那一個,怎麽事事都由沈默寡言的清清先開口?

不對?很不對!

於是陸墨找回主動權,抽手而出,改被握變握住,變成牽著林池清往前走。

他這一舉動,使木訥的秦風川和玄玉關瞬間眼神一厲,雙雙擡眸帶刺。

陸墨:“……”

被清清握你們就能接受,我握清清你們就立刻變臉?

這對師徒大庭廣眾之下表演一場情深義重大戲,然而鬼洛不想渲染這個氣氛,很無情抱著林弦錚屍首再次躍遠,把人護的緊緊的,像保護糖果的小孩子。

知道所有故事的返生鏡看不下去這種孩子間的你追我趕搶糖果游戲,勸說道:“他不會傷害林弦錚。”

林池清不相信。

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隨手就能擊殺小半個魔族的鬼王。

鬼洛不想解釋,摟緊林弦錚,望著灰蒙蒙天空,察覺出一點違和。

似乎鬼界出口正在變大?

他躍向最好的地點,俯視深雲門四周,果然,漆黑深淵正在緩慢擴大。

似驗證心中違和,出口忽然滾起猛烈罡風,白色黑色怨魂鬼影隨風飛騰,密密麻麻蜂湧擠出,本就不小的結界入口瞬間擴寬一倍!

稍微猶豫的林池清見此景立刻變臉,飛身攻向鬼洛:“放開師尊!”

陸墨夫唱夫隨,立刻相助掠陣。

這時候沒人聽返生鏡和辰離解釋,當下事實還不夠真實嗎?鬼王就是逗所有人玩,背地裏擴寬出口,放萬鬼入世,生靈塗炭!

情況緊迫,被愛人的徒弟夫夫連攻的鬼洛不得不放下面子解釋:“不是我!是天道!”

沒人願意再聽解釋,他只好費力定身兩人,把昏迷的林弦錚往林池清身邊一放,隨後解除定身,厲道:“帶他離開!越遠越好!”

百求不得,忽然被送的林池清很楞。

陸墨幫忙攙扶林弦錚,抽空對林池清說:“看天上。”

“轟隆隆!”天空萬裏晴空瞬息被黑雲覆蓋,電閃雷鳴,狂風暴雨瞬間傾盆而下,一道以假亂真的雷芒在黑雲電網流竄,急急忙忙沖天而起的鬼洛正直奔那道雷芒!

“轟隆!”雷電擊下,落在鬼洛身上,而那道雷芒已經無影無蹤。

林池清在陸墨撐起的遮雨結界下低喃:“天道…”

陸墨:“對,天道。”

鬼界出口因為妖族魔族數萬靈魂奔騰,撐的越來越大,深雲門就像漆黑大海中微不足道小島,天寒地凍中,最糟糕情況到來,如墨出口的地獄中,有氣勢身軀皆恐怖龐大的未知鬼類開始外爬。

一只遮天蔽日大手搭在出口邊沿上,壓碎一小片樹林。

它的角露出來,然後是額頭,鬼臉,肩膀…

秦風川驚喊:“快殺死它!”

林池清和陸墨連忙支援。

半空,鬼洛頂著被燒卷的頭發和黑乎乎臉頰落地,嚴肅說:“原來是天道作亂!”

他深邃英俊的容顏糊成黑炭,看不出美感,此刻表情更添滑稽,探頭探腦從主峰被凍過來的深雲門弟子路過身邊時,楞是沒認出鬼王,同情拍了拍他肩膀,建議道:“打雷天別往天上飛。”

鬼門出口,林池清幾人合力將鬼怪斬成數段,然而又有第二只,第三只往地面爬。

這時候大家隱約明白始末原因,鬼界出口因妖族魔族鮮血而破封,鬼王的確一開始打算攻打深雲門,見到林弦錚以後暫時放棄,意向不明。

這時候,本該受法則力量前往黃泉路的妖族魔族死魂受到某種力量幹擾,偏離路線。

偏離黃泉路以後,法則約束減弱,本能與執念使他們離開地獄,順著唯一出口重臨人間。

連鎖反應,出口承受不住數萬死魂一同爆出,越撕越大。

抵抗不住人間誘惑的千百年孤魂野鬼蠢蠢欲動,紛紛從地獄各處鉆出,按照這種情況發展下去,嘗到人間美味的厲鬼將大幅度破壞出口,使更多厲鬼登陸人間。

這是天道目的,借鬼洛破封的因,結天地重置的果!

此時天地末日,萬鬼將至,天道躲在某個地方漠然關註這一場由深雲門為中心的浩劫。

死魂數量密密麻麻,林池清幾人忙於斬殺能夠無限覆活的地獄大型鬼怪,深雲門弟子也不得不半只腳在大陣內,半邊身子暴露陣外,能殺死一個死魂便少一分威脅。

可是,死魂實在太多了!

很快,深雲門所在山峰被半透明灰白死魂覆蓋,而後又被大水淹沒。

浩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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