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涵沈默半晌，將床鋪丟到一邊蹲下來幫他覆檢槍械，心想算了——他如果不是這樣執拗的傻子，你又怎麽會喜歡他呢？

辛追埋著頭檢查鐳射炮，安靜無聲的咧嘴笑起來。

才剛剛設置完地雷編碼，大門突然砰砰作響，監控攝像頭顯示外面來了兩個人，穿著軍部制服，正不客氣的狠狠拍門。

辛追與王雨涵無聲對視一眼，眼神裏滿是震驚。辛追自以為瞞過了徐沈，而王雨涵震驚的是軍部來滅口的人竟然這麽快！

“來不及了！”辛追放棄大半沒拼裝好的武器，提了鐳射炮就準備去後院啟動機甲。

王雨涵一把拉住他搖頭：“軍用機甲都有控制終端，不能上。”

辛追這才恍然驚覺，嚇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王雨涵拉著他，只怕他一坐進駕駛艙就會被鎖死在裏面，徹底成為砧板上的魚肉。

“我們跳窗，去找林以術，”王雨涵冷靜的背起自己的重狙，手法嫻熟的將設置好的地雷均勻撒向客廳。

辛追留戀的看了一眼軍部分配的小房子，雨涵在這裏答應跟他交往，給他做了第一碗面……這裏有他此生最美好的回憶，可惜今天就要被炸上天了。

“快走。”王雨涵率先跳下窗戶，身姿輕盈的落地，像只靈敏的飛燕。

辛追深吸口氣跳了下去，只要活著就還有新的故事，目前最重要的是要盡快跟阿術聯系上，必須告訴他——徐沈是天契人！

＊＊＊＊＊＊

2020年的夏天與往年一樣灼熱，而比恒星更灼熱滾燙的，是天人的鮮血。自立夏日交換俘虜失敗之後，天契人一改只守不攻、坐等來投的被動姿態，舉兵攻打天人領地。短短兩月之內，整個北半球納入天契版圖，凡抵抗部隊一律殺死轉化為天契人，如果不是天契人不曾強行轉化平民的話，只怕天人早就絕望了。

哪怕如此，也再沒有人看好天人抵抗力量——那根本就是殺不完的亡靈軍團，別的物種打仗是消耗戰，比拼雙方的財力物力人力，可天契人不一樣，他們以戰養戰，越戰人數越多！這誰頂得住呀！

被天契軍團統治下的省市雖然不宵禁不改法，但是架不住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哐啷作響的鐵皮人，終究還是有心智不堅定的天人陸續投誠。令行禁止的機械軍團就算芯子裏是平民，殺傷力也極大，更何況現在的天契人軍團種大部分還是被強行改造的軍人，套上攻者外殼後戰鬥力更是如虎添翼。

而最被天人政府忌憚的是術型首領，不，那位天契皇陛下對子民可怕的控制力。無論“生前”有多效忠於國家民族，一旦被轉化就徹底成了天契皇的俘虜，哪怕讓他轉頭殺全家都沒有任何遲疑。

這也是研究院苦思不解的問題，最後還是福教授下了定論：所有天契人都是天契皇制造的，而他們本質是具有“唯一服從”性的契者，自然就會服從於制造者，與之相應的，天契皇就是所有天契人的死穴。只要天契皇死了，他對民眾的控制力就會自然失效，到時候大多數民眾還是向著天人的吧？

對於這一點福教授說得信誓旦旦，也壓根兒沒有人會懷疑這位研究院坐鎮大佬的話。所以所有人都挖空了心思想要那位術型天契皇去死。

赤道戰線是一個臨界點，一旦天契人攻下赤道便代表著他們的數量徹底多於天人，原本均有勝負的攻防戰會在此消彼長之下變得節節敗退，而比領土丟得更快的是天人的信心，只怕到時候不要天契人宣傳誘導，全球各地的天人都會在絕望之下紛紛投誠。

天人存亡，在此一戰！

赤陽省是赤道以南的第一大省，也是赤道戰場天人方的補給基地，這裏早在半個月前就禁了嚴，平民不許出入，軍人憑口令往返。

連著數個星期沒連著睡過兩小時，哪怕是精力旺盛的零精神者也熬得滿眼血絲。辛追無意識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被燎起的水泡，眼神銳利的盯著百葉窗外巡邏的武警。

太陽明晃晃的懸在天上，卻暖不起街道上肅殺的氣氛，原本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除了軍隊無人行走，絕大多數平民都囤足了營養膏躲在家裏，默念水神太陽神各種神在上，保佑那些該死的鐵皮機器人都短路死機，也有少數逼崩潰了的哭號著要沖崗去赤道以北投誠，辛追三天前就見了一個，跑出沒十米就被巡邏武警當場擊斃。

這就是天人政府的態度：投敵者，殺無赦。

“省道全部被軍部封鎖了，小路也有衛星照著，無論什麽人只要沒有指令一律拘留——更別說我們這種被下了逮捕令的。現在大戰一觸即發，赤陽省被政府看得太牢，出不去。”

略苦的藥味伴著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辛追放下微微掀起的百葉窗，轉身就笑：“等了那麽多天了，不急在這一時。”

說著乖巧的脫下上衣，隨手扯了纏得很標準的作戰繃帶：“癢得很，是不是結疤了？”

“結你個頭，別亂動。”斜跨整個後背的猙獰傷口因為辛追粗魯的動作又崩裂開來，鮮血過著綠糊糊的藥液流下，王雨涵氣得想給這二傻子一下，瞥間他渾不在意但到底白了兩分的臉色時還是忍住了，慪著氣用消毒巾擦掉殘藥和鮮血。

身後人突然的沈默讓辛追意識到自己背後的傷大概真的不是太妙，那是十天前被追擊特警的一只風屬性豹子撓的，本來不會這麽嚴重，只是如果當時辛追躲了，王雨涵會被另一個人攻擊到。辛追倒覺得沒什麽：保護自己的女人，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受傷了那是自己沒本事，雨涵沒嫌棄我已經很大度了！

可是王雨涵自己覺得過意不去，辛追就有點為難了，他不怎麽擅長哄人，只好故意誇張的逗她笑：“哎喲哎喲！疼呀娘子，我這都上半身不遂了，你就不能溫柔點嗎？”

王雨涵啪的一聲把消毒巾摔到桌子上，沒好氣的說：“再嗶嗶你自己擦啊？”到底還是手輕了兩分。

辛追得意的哼著走調的小曲，心想得妻如此，擋刀擋死也值得啊！

“洞幺三呼叫洞洞幺——洞幺三呼叫洞洞幺。”帶著些許電流音的男聲從調頻音響中傳出，兩人同時止住嬉笑，辛追邁著大長腿兩步從窗邊到小桌前，左手拿起耳機戴上右手取過紙筆同步記錄，王雨涵則迅速給他清創換藥上繃帶，做完這一切才低頭去看辛追竊聽到的情報。

“洞洞幺收到。”

“母雞、小雞已到，大鵝四只；黃鼠狼已就位，請指示。”

“準備出擊。”

辛追的手指輕叩紙上的幾個關鍵詞：“母雞護小雞，大鵝看家護院，身份很明確，黃鼠狼是誰？”

“總不可能是你，”王雨涵說，“黃鼠狼不一定是一個人，偵察課上講過代號可能是一個行動、一個人或者一個團隊，也許整個殺顧影的任務就叫黃鼠狼。”

如果辛追沒有叛逃，那麽這殺雞的黃鼠狼肯定有他一份，不過既然他不參與，那麽還有誰能輕而易舉的接近顧影？

“我就不懂了，政府怎麽會蠢到相信殺掉顧影就能殺掉林以術？”

他們從月前開始逃亡，一開始是準備往北方逃，可剛到邊境天契人大軍就南下了。這些手底下的小兵可不管這兩個天人和陛下有什麽關系——就算有關系，就不能變成同類之後再說嗎？辛追不想變成天契人，王雨涵也不想，兩人無奈之下只好往回退，恰好被困進了赤陽省。

“人在絕望的時候看見什麽都當救命稻草。”王雨涵說。

“這不是救命稻草，”辛追暴躁的踹了一腳桌腿，“這是催命符！”

王雨涵安撫的捏了捏他的手，主要是怕他發洩起來動作太大，又扯裂了傷口：“他們又不知道顧影是林以術的男人。”

辛追確實煩躁無比，任誰想去給人忠告反倒被對方門房兇神惡煞的趕回來了心情都不會太好，尤其是林以術毫不留情揮兵南下的態度讓人非常擔憂，辛追又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或者林以術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病怏怏的死黨了，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誰能保證他沒改變呢？

如果林以術已經變了，變得不在乎顧影或者更在乎權力，那他可笑的“忠告”不過是上趕著送死罷了，於林以術而言大概只是笑納了一臺得力打手。

“無論如何我總得去試一試。”辛追兩口吞了一塊營養膏，轉身收拾起便攜的槍械。

既然特勤科發了暗號說“母雞、小雞、黃鼠狼”都到場了，那麽赤道決戰即刻便會打響，說不準現在前線已經開始了試探性攻擊，只要決戰開啟赤陽省就會應接不暇，到時候是最後的離開機會——再晚等小雞被黃鼠狼吃了，那他拼上性命叛出軍部就毫無意義了。

王雨涵也去拿桌上的重狙箱，細長的手指剛觸摸到皮質箱面就被一只大手按住，她的心猛地一跳，帶著三分僥幸：“我背得動。”

然而辛追從來不知道什麽是委婉，他直接搖頭：“你不去。”

王雨涵難以置信的望著他：“赤陽省到赤道戰場三百公裏，戰場上十五萬精神體戰士再加上數不清的天契人，你需要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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