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零零坐在在奢華房間裏的少年現得格外突兀，因為房間裏明明有高大威儀的靠背椅、矮小舒適的短凳，甚至是那張大得不像話的床。可他偏偏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用連體睡衣將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裹住，神色呆滯得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瓷娃娃。

這時候的顧影看起來只有七八歲，時間應該是在流血日後兩年之內。林以術從來都不知道顧影竟然還被祀水教徒抓到過，他是怎麽逃出來的？不過這裏明明是教皇殿而不是囚牢，難道他的身份沒有被發現？

不知怎麽的，林以術心中有些不妙的預感。綠色的火柴人在男孩前後飄蕩，發出各種聲音來引起他的註意，可那孩子就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對林以術的所有舉動視若無睹。

就在林以術越來越堵得慌的時候，房間門轟隆一聲被打開了。

真的是轟隆巨響，連帶著整個夢境空間都震動了一下，證明這個聲音對小顧影來說是某種意義上的晴天霹靂，最可怕的聲音。

門開之後有腳步聲傳來，僵坐了數個小時一動不動的小顧影突然活了過來。他猛地擡起頭望向門口，琥珀眸子裏盛滿了驚恐和拒絕，他語無倫次的尖叫著，稚嫩的身軀飛速向後退避。動作之間，被緊緊裹起的大腿洩露了幾寸皮膚，其上竟布滿了暧昧的青紫痕跡。

綠色火柴人渾身一抖，難以置信的看向門口——

湛文帝是炫娃狂魔，白永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抓的是湛蓮太子。

那麽七八歲的亡國太子被抓了，為什麽沒有關在囚牢裏，反而出現在教皇殿？

小顧影的反應和身上的痕跡都太可疑，讓人不得不多想，更何況祀水教皇前不久才被爆出來孌童的醜聞！

林以術突然想起孌童醜聞最開始就是顧影捅出來再由自己廣為傳播的，當時的他一點都不感到奇怪，只有對教廷深深的憎惡。

——來人正是祀水教皇，白永川只穿著一件極不尊重的內褲，白花花的肥肉隨著他的步伐抖動。

不行——！

綠色火柴人暴跳如雷的將黃金小巨龍融入身體裏，怒喝一聲向“白永川”沖去。然而還沒到他跟前就被一堵無形的墻擋住，撞得翻了個跟鬥。這裏是顧影最後一層也是內心中最陰暗的夢境，他陷得太深，甚至拒絕任何人的交流。

不許過去——！！

林以術被無形的屏障阻攔，一次次的撞擊著屏障，夢境裏的進程卻不會延緩。他眼睜睜看著道貌岸然的老變態淫笑著將手伸向他最寶貝的人，然後肆無忌憚的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扯爛睡衣，露出下面青痕遍布的幼小身軀。小顧影尖叫著哭泣著掙紮著，可被禁錮了精神力的他根本抵不過一個成年人的力氣。

不！準！碰！他！！！

林以術氣瘋了，他只想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毀掉，哪怕這只是夢境，哪怕這一切都是假的，哪怕那個醜陋的玩意兒也是顧影的精神具象。他要撕碎那個骯臟的老變態，把他的皮扒下來，把他的血肉一寸寸削下來，讓他受盡所有最可怕的刑罰！他要整個祀水教廷死無葬身之地！！

叮咚，有什麽無形的東西突破了瓶頸。

一場磁場風暴以綠色火柴人為圓心在四維空間裏擴散，引得無數四維生物駐足圍觀。三維層面的林以術看不見，他只覺得自己的憤怒值突破到了一個極限，然後整個人詭異的冷靜下來。

不是不怒了，而是變成了一種冷漠的、理智的憤怒。聽起來非常矛盾，但這就是林以術現在的感受，他好像同時具有了人類和機械的特性，一邊怒不可遏的要滅天滅地，一邊冷靜的分析達成這一目的要消耗多少能源或棋子，甚至還能想到等會兒出去了顧影會餓，釋家山裏有什麽野味能烤著吃。

「恭喜第369號天契人林以術，主觀能動值達到60，開啟三級檢索及單體遠程指令功能。三級檢索可在全球範圍內檢索所有天契人，單體遠程指令功能可隨時隨地命令任一已知天契人做任何事。望植入者再接再厲，爭取早日達到80主觀能動值。」

毀滅系統難得有一絲激動，林以術卻仿佛什麽都感覺不到。他的聲音宛如從萬丈深淵下提出來的冰水，能把人凍成冰渣：“我要殺了他。”

是陳述句，並帶有命令的口吻。毀滅系統沒有任何反感，甚至有些欣慰。藍色火柴人欣然點頭：“如您所願，我的陛下。”

不撕開顧影的屏障不是毀滅系統做不到，只是要讓這一幕刺激瀕臨60的天契皇。既然目的已經達到，藍色火柴人也不含糊的上前，纖細的手臂兩邊一撐便將那透明墻撕成兩半。

林以術瞥了它一眼，那冰冷的眼神好像變了個人：“沒有下一次。”

說著他便飛撲進夢境裏三兩下解決了白永川，一轉頭滿臉的寒霜便褪成心疼的溫柔，一把將小顧影摟進懷裏輕聲安撫。

被那淩厲眼神嚇到的毀滅系統這才抖機靈的回過神來，它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心想你都已經60了，我哪有必要再坑你一次？

可是這個男人的眼神真的好可怕，明明之前也有達到60就性情大變的植入者，可沒有哪一個像他這樣可怕，好像下一秒鐘本系統就要被銷毀了一樣。毀滅系統暗暗發誓，以後沒事一定不要惹369號和369號的狗男人，同時心中無限歡喜，它有種這次肯定能毀滅天人了的預感。

再說林以術，在毀滅系統宣布獎勵發放之後，他的腦海裏就出現了一個縮小的天星模型，數百枚或紫或藍或綠的光點在模型各個地方亮起，每一個光點就代表一個天契人。林以術的念頭轉到哪個光點上，哪個天契人的資料就會浮現在他眼前，正是三級檢索功能。

一共350枚光點，37枚綠色，230枚藍色，82枚紫色。而在這綠藍紫交相輝映之中，一點鮮紅尤其顯眼，和代表他的皇冠位置很近——是剛制造出來的蘭斯洛特。

「天契人光點的顏色代表強弱，最弱的是綠色天契人，其次藍色，高級者紫色，最強的是紅色，」毀滅系統說著驚嘆道，「這麽多任植入者以來，還是第一次出現紅色天契人呢。」

林以術還在記恨它明明有早些解救顧影的方法卻憋著不拿出來，沒有理會。

他粗略掃了一眼這些天契人所偽裝的身份，暗暗心驚，官商軍政服務業的大鱷竟然都有天契人混入其中，把控著不低的權勢。就這麽些人員配置要是想攪亂天星的社會秩序，簡直是分分鐘的事情，甚至還能玩一百種花樣！

天人的社會看似穩定，其實早就被天契拿捏住了咽喉，要毀掉天星根本和探囊取物無疑。

林以術不禁深深的疑惑，既然整個社會的中高底層都被天契把控了，為什麽直到今天還沒完成毀滅天人的最終目標？

見林以術沒理自己，毀滅系統小意的補充：「遠程操控為單體模式，同一時間只能向一人下達指令。但做為達成60值的獎勵，你有一次向全體天契人通報的機會。雖然不是強制命令，但在本系統觀念重塑的作用下，你的話他們大多都會遵從。所以這是你達成80主觀值之前唯一一次全員操控。」

這是賣了個好？林以術挑眉挑眉，暗自記下毀滅系統態度的變化。不過現在顧影危在旦夕，他哪有心情做什麽就職演講，直接草草開口：“那就告訴他們——”

那一天，天王巨星停住舞步、資深教授放下課本、王牌機甲師按住操縱桿、全球首富暫停董事會……他們的腦中響起同一個威儀的聲音：

“身為產物若讓造物主失望，那便沒必要存在。”

林以術不知道就是這麽草率的一句話，間接救了自己一命。後來的後來，當騎士長蘭斯洛特大人私下裏提起時，曾懊悔的表示：“那是我離王座最近的一刻，可惜我沒能看穿陛下當時不過是只紙老虎。”

林以術隨口說完，整個夢境空間開始崩潰，碎片再次下墜，只不過這一次墜落的過程尤為緩慢。綠色火柴人變成了一片羽毛，腳踏實地時周圍一片迷霧。

這裏不是夢境，是顧影內心最深處的精神域，迷霧正是他茫然糾結的象征。林以術不厭其煩的在迷霧中尋找，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霧最濃處找到了顧影。

是真正的顧影，十九歲的祀水一大學霸，認識林以術和01術的顧影。

顧影坐在濃霧之中蜷縮著身體，他用雙臂抱住自己的膝蓋，把頭埋進去形成了一個極端防禦的姿態。

林以術心尖一顫，輕手輕腳的走過去，酸澀的喊：“阿影，我來找你了。”

縮成球的人置若罔聞，甚至連一絲的動靜都懶得給。

“顧影，我是林以術。”

“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沒有人能欺負你，你想欺負誰就欺負誰，我都幫你。”

“你別這樣，你這樣我也想哭，阿影你看看我。”

任憑林以術說什麽顧影都無動於衷，他說得嘴皮子都快幹了，把人強行攤開抱進懷裏也是一副兩眼無神的模樣，好像靈魂已經被抽走了。

林以術咬咬牙，只能換個辦法把人喚醒：“湛蓮。”

懷中人抖了抖，他到底還是對這個名字有反應。

既然如此。

林以術把人扶正，無比認真的凝視他的眼睛：“你要這天下嗎？”

你要這天下嗎？你要，我便給你。

這句話問得無比認真又無比隨意，仿佛天星只是顆任人采摘的大白菜，而現在的林以術確實有說這句話的資格。一旦顧影的回答是肯定的，那麽林以術真的會幫他覆國，也不過是幾個遠程指令的事情。

毀滅系統有些許不滿，但不敢吭聲。

顧影的眼睛漸漸有了神采，聚焦到眼前熟悉的這張臉上。他恍若大夢初醒，怔了怔：“阿術？”

糟糕，他看見的是哪個“阿術”？

林以術強直鎮定的點點頭：“是我。”

顧影徹底醒過神來，比起前一句驚世駭俗的問句，他更在意的是：“你還活著！”聲音中充滿驚喜與失而覆得的慶幸。

林以術心中咯噔一聲，顧影說他死了，也就是說他看見的是天人林以術。怎麽辦，這下子怎麽解釋？

“我以為你跟李蘭斯一起被教廷的人殺了，幸好沒有。”顧影又說。

林以術挑挑眉，難道我現在的形象是01術？是了，前幾天教廷發現李蘭斯的屍體之後就發布了擊斃叛徒的通告，而自己又一直沒聯系顧影，他肯定以為自己也“死”了。林以術心中松了口氣，又有些莫名的失望，一時間五味陳雜。

顧影說著茫然的左右看了看：“這是哪兒？我怎麽記得我是在釋家後山裏被追殺，然後就暈了。”

林以術的臉色古怪起來：“你不知道這是哪兒？”那你知不知道你在上面被困了四層夢境險些腦死亡？

顧影搖頭：“你知道？”

“這是你的精神域。”林以術說，不記得也好，想來顧影那樣一個要強的人也不願意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被血淋淋攤在人前。

顧影低頭想了想，突然回憶起喚醒他的那兩個字，臉色微變：“你知道了？”

充滿迷霧的精神域裏靜悄悄的，只有兩個男人坐擁在一起，連風都沒有一絲的空間顯得有些壓抑。

林以術沈默片刻後擡頭直視他，輕輕點頭，認真的重覆了剛才那句話：“湛蓮，你要這天下嗎？”

這回輪到顧影沈默了，他用探究的、覆雜的目光凝視林以術良久：“是不是我的精神域產生了什麽危變你才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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