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廉租房裏一片安靜，兩個男人相擁坐在地上，想著各自的心思。月光透過窗簾的間隙灑在地板上，行成一道道光柵。顧影回憶了三遍，確定在01術來了之後，自己的身份沒有被明確提出，那麽這個機器人應該還不知道自己的頭值上億懸賞金。

不僅如此，找到他就等於找到了傳國玉璽，對於各方蠢蠢欲動的勢力來說，無疑都是最好的禮物。顧影不想用險惡的用心去揣摩自家機器人，但既然成了活人就會有人性，而人性向來是多變且惡劣的——01術是怎麽知道自己被喬家綁架，並及時去救援的？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不想等某些事發生了再追悔莫及，現在的他沒有天真的資格。

顧影將自己的身體從那個鋼鐵懷抱中撤出，林以術也沒阻止，就那麽靜靜的望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月色中交織了數秒，顧影剛準備開口，就聽01術道：“下次別這樣了。”

顧影挑眉，靜靜的等人繼續說下去。

林以術活動了下手腕，在起身的同時將顧影抱起，還沒等他掙紮就放到了床上。林以術輕柔的拉過被子蓋在顧影身上：“下次出門要記得帶上我，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時出現。你如果不在了，我會很傷心的。”傷心到做出一些全世界都不希望見到的事情，“先睡一覺，累了吧。”

他刻意用了輕緩溫柔的催眠語調，城堡逃亡了一整晚，又背著林以術來來回回，顧影也確實累得夠嗆，就覺得眼皮越來越沈，意識逐漸模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他想：算了，醒了再試探也行，這個人……應該不會害我吧。

林以術用手指輕輕梳理顧影細軟的頭發，這種程度的黑暗對他來說與白晝無差，他能清晰的看見顧影眼瞼下的黑圈，太陽穴因精神力過度使用的微微抽搐，還有在睡夢中依舊深沈的疲倦感。想了想，林以術從自己房裏把珍品熏蘭拿過來放在顧影床頭，這株小植物是有助眠功效的。

綠瀑顯示屏上，傳來許洛的消息：“陛下，是否需要偽造一方墨玉璽給喬厭方？”

林以術的手輕輕按摩著顧影的頭皮，為他舒緩精神力過度使用後的難受。毀滅系統解釋過之後他才知道原來墨玉璽竟然是天外隕石，永動能量盒，那麽隨便找塊玉應該是糊弄不過去的，不過……林以術望著睡夢中無意識幹嘔的男人，神色冷了下來：“造，並且要大張旗鼓的把這東西給喬家，越多人看見越好。”

“許洛”是研究院的代表性人物，有了黑曜石屏蔽戒指之後也不擔心被病毒探測器測出來，只要他小心一些，沒人會發現這出貍貓換太子。由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假玉璽給喬厭方是最好不過的，當所有人都覺得你有，那麽就算你手上只是個贗品，也沒人信了。

既然懷璧其罪，那這個罪你喬家就好好擔著吧！傷了我的人，不付出點代價我會很不高興。

“是。”

刺骨的寒風穿梭在破落窄巷裏，地上的易拉罐叮鈴哐啷的被刮走，粘住一半的演唱會海報上下飛舞。這裏的墻壁是土制的紅磚墻，不擋風，還會滲出些雞湯香味。

顧影餓了三天了，腹中瘋狂的饑餓感讓他再也挪不動一步。他靠著紅磚墻跌坐，湊在墻壁的間隙裏狠命吸著雞湯香氣，好像這樣就能聞飽一樣。遠處傳來怒喝聲，他嚇得立即蜷縮起自己，本來就不大的孩子縮成小小的一團，窩在油罐桶邊就像一袋黑色的垃圾。

一聲低低的鳴叫從他懷裏發出，顧影卻死死捂著衣領口，牙齒打著哆嗦：“陵光，躲好，躲好別出來……”

太陽鳥被收回精神閾之後，周圍的寒冷驟然將他擭住，原本嬌嫩的肌膚已經慘不忍睹，枯瘦如柴的兩條腿上滿是凍瘡，潰爛烏紫一片。追捕的聲音漸遠，顧影想站起來繼續走，可他力竭又饑餓，掙紮了好幾下都沒能順利站起來。

他睜著兩只死氣沈沈的眼睛，直直望著天空，天陰沈沈的，怕是要下雪了。那雙通透明亮的琥珀色眼睛裏此時充滿了死亡與生存的掙紮，約莫過了一刻鐘，眼底濃重的求死欲才被勉強壓下去，顧影半閉著眼想，母後你明明答應了冬日就給兒臣做雪參燉雞吃，居然是騙我的，騙我……

小小的人不停聳動著肩膀顫抖，拼命壓住嗚咽聲，可心中的悲慟根本止不住。顧影蜷縮著將頭埋在膝蓋裏，又用手抱住膝蓋，將自己縮成了個球。

肩膀忽然被碰了一下，顧影驟然擡頭，饑寒交迫的小身軀爆發出潛力，一口氣向後退了好幾米。

那個站在油罐桶邊的男孩似乎被他激烈的動作嚇到了，半伸著手都不敢縮回去，見顧影警惕驚慌的望著自己，有些手足無措的扯著衣角：“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一個人在這裏，你是不是和爸爸媽媽走丟了？”

他不提還好，一提“爸爸媽媽”顧影情緒更是繃不住，一邊後退一邊壓抑著聲音大哭起來。那男孩看起來完全被他哭傻了，急忙跑過來，先脫下自己的厚外套披到蹲在地上的弟弟身上，又慌裏慌張的點開個人終端想要報警。

顧影看見他翻出報警電話，哭聲頓時止住了，不顧一切的就撲上去想阻止。可他還沒動作，那男孩竟然自己倒在地上了，倒把顧影嚇了一跳。

他猶豫著上前，發現這個小哥哥竟然是凍暈的，小臉青紅一片。可是哪有這麽弱的天人！？就算天人體弱，也不至於脫了衣服才幾分鐘就凍暈了吧！顧影猶豫了三秒鐘，果斷搶了那男孩懷裏的三明治，又扒了他的厚棉褲，一邊狼吞虎咽一邊逃跑。

離開前，他撥通了那個報警電話……

顧影睜開眼，看見01術正一臉擔憂的望著自己：“你還好嗎？喊得嚇人，做噩夢了？”說著，他伸手試了試顧影額頭的溫度。

顧影一言不發的任由他動作，眼睛微微瞇起。契者是有無接觸式體溫掃描功能的，可這家夥現在的動作分明是習慣性的摸額頭。這就有點奇怪了，為什麽一個無中生有的矽基生命會有天人的習慣動作？

他……真的是矽基生命？

面對顧影審視的目光，林以術有些不自在。他幹咳兩聲，端來食盤放在床頭櫃上：“吃點東西吧，你都睡了一老天了。”

顧影撐著身子坐起，由於休息得不錯，現在頭舒服很多，只是嗓子有點疼。他沒想到過去那麽久居然還會夢到那個救他一命的男孩，得虧那塊三明治和厚衣服，他才死裏逃生，只是不知道那孩子後來如何了。天那麽冷他那麽弱，極有可能就……

好人會有好報的吧，也許警察會及時趕到。

顧影端著皮蛋瘦肉粥，狀似不經意的問道：“我剛剛喊什麽了？”

林以術說：“聽不懂，嘰裏呱啦的。你祖籍哪兒的呀，我怎麽完全聽不懂你那兒的方言？”

方言？顧影困惑的歪了歪腦袋，他可從沒學過什麽方言，不過林以術沒聽懂正好，省得他說了什麽暴露身份的胡話：“聽不懂就對了，天人方言那麽多，你總不能每一種都記錄在案吧。”

林以術嘿嘿一笑，沒有接話。如果這樣能讓你心安一些，那就當我沒聽到那一聲聲哭喊著的母後吧。他能理解顧影的隱瞞，換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是顧影也不會把身份輕易的說出去。但理解是一回事，當顧影真的不準備告訴他的時候，林以術還是難免心裏有些不舒服。

你這家夥，就不能試著信任我一些嗎？好歹我也是救你於水火的恩人，唯一的契者啊！

腦海中又傳來毀滅系統的冷笑，林以術不用聽都猜得到對方的話：卑劣的天人會懂得信任？逼問出墨玉璽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

顧影見01術一直看著自己，奇怪的問：“怎麽了？”

林以術搖搖頭：“下次出門記得帶上我。”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被喬厭方綁架嗎？”顧影狀似不經意的用餘光瞥對方的臉，企圖看出一絲貪婪或者陰謀，可林以術接下來的話卻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不管是為了什麽，我都會讓他付出代價，”林以術冷哼一聲，“我會讓他們知道，你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動的人。”

這是……護短？

生氣這種情緒在01術身上還是第一次見，新奇中還有那麽點兒性感。

顧影心弦微微悸動，這種被人無條件信任，捧在心尖上的感覺太溫暖。他的心情不自覺放松了很多，連語調都帶著幾分笑意：“你別亂來，自己就是研究院的通緝犯呢。那個02術，下次見到得躲著點兒。”

林以術嘀咕著：“我會怕它？”要不是守著那點兒底線，這小樣早就跪在大爺腳下唱征服了！

顧影自然不知道身邊圍著圍裙做羹湯的家用機器人其實是滅世大魔王，他心中算計良久：“雖然我不能告訴你喬厭方綁架我的具體原因，但我能說的是，他想找我要一個東西，而這個東西我不可能交給他，那個假的許洛手上也沒有那東西。”

他自己無比清楚墨玉璽在哪兒，那個冒牌許洛手上是肯定沒有的，而沒拿到東西的喬厭方不會放過他：“喬厭方沒拿到東西肯定不會放過我，你收拾收拾東西，我們明天就去外地避風頭。”

——順便做點別的事。

顧影說著勾起一抹冷笑，祀水教廷現在自亂陣腳，不做點什麽都有點對不起自己。太宗留下的寶藏，也是時候該開啟了。

林以術點點頭，他也覺得這裏不安全，喬厭方能通過他知道顧影的身份，祀水教廷不一定不知道。相比較起來，先碰到喬厭方還算是好的，畢竟他要的是權力是墨玉璽，而祀水教皇白永川要的是顧影的命：“去哪兒？”

顧影說：“麻生省。”

林以術答應一聲去收拾行李。

首都的水很深，軍方、研究院、教廷和世家都不是善與的角色，如果可以，林以術更希望顧影能平平安安過一生。現在喬家步步緊逼，趁著寒假去他們勢力夠不到的地方避避風頭正好，等許洛把假玉璽的事兒弄出來喬家自然焦頭爛額，到時候就沒多少精力關註顧影了。

而從頭到尾，他都沒提墨玉璽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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