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李氏末代皇帝一生育有三兒四女，其中他最寵愛的便是小兒子李亭。據說那位小皇子出生的時候天上火燒雲綿延千裏，皇城內禦湖蓮花寒冬盛開，百鳥繞宮殿賀鳴三日不止。且他一出生便覺醒了皇室獨有的精神體太陽鳥，皇帝大悅，當即冊封其為太子，封號湛蓮。

湛蓮太子從小便冰雪聰明，長得也十分討喜，深得深宮裏的娘娘們的疼愛，一應所需物盡極奢。祁簾山頂每年只產二兩的雪頂香茗用來漱口，江北桃園價值連城的醉花容用來泡腳，連平常走路也要提前在地上鋪好貂絨毯，再由四個太監持屏擋風、四個宮女撐傘遮陽，生怕他哪裏磕著碰著了。

當時首都流行一句俗語，叫“繁星為冠雲為踏，嫁郎不如生而榮”，指的就是這位小太子。

可惜這位小太子直到最後都沒能摸一摸皇位。在他六歲那年，祀水教廷自由騎兵團殺入皇城，屠盡皇室197人，只要有一丁點的血緣關系，哪怕是嬰兒都難逃一死。

據說那日皇城的天空冰火二色，太陽鳥折頸悲鳴，鮮血浸入泥土裏，將大地都染得血紅。

有人說屠城那日湛蓮太子從皇城地下的秘密通道逃了，畢竟事後在懸首臺上沒看見那位的頭顱，也有人說水火無情，那僅僅才6歲的孩子早就在最後一戰死無全屍。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可以肯定的是：祀水教皇從來都不肯相信湛蓮太子是真的死了。

前些年教皇嚴查所有火屬性精神體的人，現在林以術還知道了另一個辛密：竟然連術型機都是用來甄別李氏血脈的暗棋。

林以術想到每月被他隨意糊弄提交的機主數據匯報，又想到顧影那只溫度極高的小胖雞，還有當日偶然在房門外偷聽到的一句“殿下”，心裏對喬厭方的話信了九成。

可研究院向來不參與軍方與教廷之間的私事，又怎麽會幫助教廷尋找前朝皇室？況且，術型機既然是用來甄別皇室的，那麽為什麽自己被啟動之後一直沒有人來抓顧影？這麽一想——要用術型機找皇室血脈的到底是祀水教廷還是研究院？如果是研究院，那他們找皇室血脈又是為了什麽？

從內心來說，林以術是不願意相信顧影就是那位亡國太子的。因為那樣太可憐，太令人心疼，他簡直無法想象年僅6歲的孩子是以怎樣的悲慟驚恐目睹親人慘死眼前的。他當時還那麽小，可能正在禦花園裏和皇姐玩捉迷藏，他躲在假山裏，聽到外面殺喊動天，大火一直從正大光明殿燒到宮侍房。他不敢動彈，不敢呼吸，用小手拼命捂住嘴巴，無聲的眼淚不住滑落……

顧影——字蓮？

“阿影，你為什麽會暈血？”林以術覺得心裏堵得慌。

顧影奇怪的回頭看了他一眼，拿出個人終端默默打字：【這事兒得去問醫生，我怎麽知道。另外在外面盡量別跟我說話，隔墻有耳。】

林以術呼吸一滯，以前只覺得顧影這個人腹黑且疑心重，現在再看他這副對萬事都小心翼翼的態度，只覺得心悶悶的疼。那孩子一日之間從雲端跌落泥沼，他那麽小、誰都不認識，以什麽維持生計呢？他的精神體那麽囂張那麽顯眼，又是怎樣逃脫祀水教廷的層層追捕的？

林以術不敢細想，他怕想多了，毀滅系統會欣喜若狂。

【01術】：阿影，你的家人呢？

顧影腳步微頓，神色如常的打字：【老媽偷人被趕走了，老爸娶了個新老婆，可惜我不討喜，於是也被趕走了。問這做什麽？】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顯示了足足三分鐘，可最後卻只發來簡單五個字：【緊急聯系人。】

【溪客】：不用填，他們早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01術】：得填一個！

【溪客】：你糾結這個幹什麽……

【溪客】：要有什麽問題，不是還有你在嗎？

【01術】：嗯，我在。那我把辛追設為緊急聯系人吧。

【溪客】：……我說不用，那個白癡到緊急關頭能有什麽用？你為什麽非要設置一個，難道你準備什麽時候離開我、背叛我？

【01術】：我是契者，萬一關機或者中樞被毀就沒辦法保護你了。

【01術】：阿影，我想要在無能為力之前，起碼能給你找個可以托付的人。

【01術】：你不是孤立無援的，你也有可以去信賴的人，比如辛追。

【01術】：比如……從前和你合租的那個人。

對話框沈默良久後才彈出簡短的一條信息：【我不需要。】

雖然清荷小苑的包廂經理表示可以免費為諸位高材生再開一間叢林包廂，且一應酒水免費。可齊興遠趕著去醫院看舌頭，黑子大胖自然陪他一起，劉欣和她室友賴在海景包廂門口準備來個艷遇，柳媚追著顧影走了。十六個人去了一半，剩下的幹脆也走人了，上大學後的第一次班級聚會就這麽不歡而散。

大多數學生已經放假回家，前兩天還人鬧水響的大學校園變得安靜下來。

隆冬的寒風像刮骨刀，削掉還緊緊咬在樹枝上的最後幾片枯葉，又打著旋兒邀請它共舞，直至最後玩膩了啪嗒一聲丟棄在地上。顧影下意識避過了那片一踩即碎的枯葉，姿勢有點別扭，在摔倒之前被身後人扶了一把。

他攏了攏衣領，說話間帶起白氣：“先在斯納鹽湖冷了好一陣，回來就直接入冬，今年的冬天相當於多過了一個星期，真是煩人。下次說什麽也不能讓辛追那個黑手去抽簽了，你說要是抽到氣候溫暖的海邊該多好。”

林以術幫他把大衣帽子戴好，又脫下裝飾用的羽絨服給他穿上。顧影整個人胖了一圈，上半身是暖和了，兩條竹竿似的腿依然冷得發抖。林以術跟著他走了兩步，突然彎腰伸手一抄，竟將人直接抱了起來。顧影坐在他左手手臂上，腰被牢牢扣住，根本不用擔心掉下去。林以術又伸出右手加熱外殼，放在顧影大腿上當暖寶寶。

顧影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了林以術的脖子。可走兩步後發覺還挺穩，且這樣子真的暖和很多，幹脆放松下來做一回嬌弱天人：“還是你們契者好，不怕累也不怕冷。”

林以術沈默片刻，聽不出來情緒的問道：“那你想做契者嗎？”

顧影奇怪的看他一眼：“當然不。我也不是說你們不好，只不過我本來就是天人，為什麽要去改變自己的種族？”

林以術問：“可是天人會累會餓會疲會痛，不要這些難道不好嗎？”

顧影輕笑著搖頭：“傻瓜，正因如此人才是人啊。”

林以術沈默。

顧影右手虛扶在他的頭頂，手指纏繞發絲打旋兒：“也許你會覺得你們矽基生命沒有痛覺、沒有饑餓感、疲憊感等等負面情緒非常棒，可與之相應的，你也感受不到鮮花的芬芳、食物的美味、一覺睡到自然醒的神清氣爽。沒有痛苦，何來幸福？”

他說著又自顧自的笑起來：“不過你從來就沒經歷過這些，氣味、食物對你來說就是一堆化學方程式和細胞組織，你壓根兒就想象不到這些有多美妙，跟你說了也白搭。”

林以術猛然驚覺：不，我知道！所以他進全息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一碗牛肉蓋澆飯。大概這就是毀滅系統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為什麽那麽多任植入者都無法完成最終任務？為什麽賜予了你們永生還不滿足？

“哪怕黑白的天契人可以永生，也不如擁有一段短暫而七彩的人生。你錯就錯在天契人的靈魂本就是天人，他們總歸有七情六欲。”

「本系統很高興，在聾了4小時32分之後，你又恢覆了聽力。但對於你的觀點我保留反對意見，根據我的雲計算，天星終將歸於天契的統治之下。」

“隨你怎麽說，我是不會幫你毀滅天人的，”林以術剛裝完逼，突然想起自己小命還在對方手中，連忙補充道，“咳咳，我隨便說說，魔王大人您別當真！”

沒想到毀滅系統真的沒威脅他要銷毀腦電波什麽的，林以術不禁懷疑，難道主觀能動值達到30之後系統就不會隨便殺掉植入者了？那前幾任的植入者是怎麽死的？要知道在他成為植入者之前還沒有天契人被研究院抓到過。

「對了，忘了恭喜你。你的主觀能動值提升到40，只差20點就可以開啟三級檢索和遠程指令了哦～繼續加油吧！」

“……什麽時候增的！？”

「就在剛剛你確認狗男人就是李亭的時候。本系統在計算是否應當把‘流血日’當天皇宮實拍視頻找出來給你看看，也許能一舉突破60大關。」

“停！打住！我——不——看！”

林以術果斷切斷與毀滅系統的連接，綠線飛快的松開纏繞住的藍線，化作一道閃電逃竄進黑暗之中。他不是個想要喜歡殺人的反社會人格患者，但也並非信念堅定的和平主義者，他只是不喜歡濫殺無辜，不喜歡被毀滅系統牽著鼻子走。

可他真的不確定如果顧影和毀滅系統在統一戰線，自己還能堅定不移。

“阿影，寒假回廉租房住嗎？”林以術問。

顧影點點頭：“寒假宿舍閉樓，雖然房租不貴，但還得算上夥食費和你的能量盒。看來得去做幾份兼職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顧影總覺得自家契者的語氣有些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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