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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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氏一連幾天都氣調頹喪。臉盤都黃黃的,腮幫肉耷拉了下來,但盡管如此,老夫人的六十整壽還是要鼓起精神操持的。候府擺了三天流水席,搭臺唱了三天戲。然而老夫人並不愛熱鬧,前幾天還去看禮物,不老松沈香拐杖,大蓮花魚壽星燈,鍍金彩雲三星報喜玲瓏石。後來就厭煩了,接了皇後娘娘宮緞羽紗,翡翠臺,紫陽金章等物,由暖香代為答謝,便不再理會。

老夫人不喜歡許家姐妹,並不覺得恩寵隆重。看到暖香來謝恩,小皇後也只是皺皺眉毛“真不知道姐姐當初怎麽想的,要去伺候這古怪老人。”亡故的婆母,活著的祖母,面前的姨母。暖香小晚輩不好說話,只微笑。

怎麽放著兒媳婦不用用孫媳婦?難道我辦事不老成說話不講究?張氏堵著氣不敢去福壽堂問,卻變著法跟暖香尋事,砧板剁肉一般咄咄走到榮澤堂“管好你的貓,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畜生,白日黑夜的亂叫。那管貓的丫頭呢?躲懶貪睡了還是談玩耍折花去了?都不給它餵飽,導致它叼走了我的魚。”

小末膽子小不敢吭聲,委委屈屈站在那裏。

一心卻是烈火脾氣,當場拉下了臉,“太太這話說得可沒道理。草莓向來規規矩矩不亂攀扯。貓窩就放在小末住處,晚上也看著的。”張氏當即冷笑:“你這話什麽意思?難道我一個太太,一個大活人,為著一個畜生來特意跟自己兒媳過意不去嗎?”暖香聽到了只當沒聽到,一拉她衣袖使了個眼色:她狂不了多久了。一心深吸一口氣,息事寧人,打疊出一堆笑容:“太太,我們知道錯了,以後定然好好管著。這不,我們這裏還有一份剛烹調好的魚,您要不要拿去?”

“哼!我稀罕!”張氏一甩袖子一副勝利者姿態去了。暖香聽到一心恨得牙齒咬得咯咯響:“夫人,您好性。有膽她在侯爺在家的時候過來找茬?當初她也曾懷過孕,結果後來流掉了,可一張口就賴少爺,說是咱們主子養得貓驚嚇的。幸而老夫人不糊塗,一口咬定小侯爺絕對沒有這種心思,又有她老人家出面鎮壓,那事才了。幸而是咱們這樣家庭,隨便換一戶,那娃娃還不被繼母磋磨死了。”

暖香低頭不語,半晌語調沈悶的道:“不用急。有仇報仇,有恩報恩,言家人向來對這點分得很清。”

老太太整壽第三天,嫁入吳王府的言玉繡回來了,給一手將她養大的老夫人拜壽。大周朝,側妃不像正妃那樣有三朝回門的特權,今天容許她回來上壽,也是正妃和吳王的額外恩賜。畢竟是嫁入皇室,也是帝王的恩典,所以大家各懷心事,卻都擺出了表面的尊敬,一起聚在福壽堂,表示歡迎。老夫人也賞面子,著人換了真紅色銀絲牡丹卍紋大襖,端端正正坐在正中央秋海棠大圈椅上接見。

這個小言側妃發揮向來低調穩重的特點,水藍色暗銀線繡忍冬紋玉蘭花襖子,黛藍色松花紋寬幅錦襕群,外面罩著淺紅色暗金福壽衫子,頭上端端正正彎月髻,用一根細細折枝芙蓉花流蘇釵子定住,紅紅的流蘇拖在耳邊。項上那枚墨紋芙蓉題詩玉暖香瞧著眼熟,又一想,在餘好月身上見過,心道這玉繡在吳王府同時被王爺王妃看重,看來傳言不虛。耳邊紫英金邊墜子,走路的時候不過微微搖晃,還是一副端莊做派。身邊帶著的,也還是從小伺候大的,侯府陪嫁丫鬟。

張氏尤其要挑剔些,想到這庶女搶走了本該屬於她女兒的福氣,心裏就恨得仿佛貓抓了一般。現在看她衣裳首飾具都平常,心裏便罵一句活該,誰讓你是個庶的,正妃的氣派輪不到你享用。

紅纓當先擺了一個半舊紅花大蒲團出來,言玉繡也不多話,直直跪下,磕頭行禮,恭祝老夫人萬壽無疆。老夫人虛扶一把叫氣,臉上神色雖然和軟了些,但看著她時,卻再無以前那種期待和熱情。

據說言景行和暖香逃離侯府之後,老夫人和這個親手養大的孫女冷戰了好幾天,來請安,不見,來伺侯也不搭理。放出話來:“我只當沒養過你這個人。今日起,你也別叫我奶奶了。”老夫人向來自負,這次看走了眼,只當自己調理了個稱心如意,和順的人,誰知道是個貪慕榮華權勢的。即便她有著心曲,老夫人也認為庶女該有的,不該有的她都給了。你看看別人家庶女什麽樣子?現在連女婿都給你挑好,你卻給我來了這麽一手!老夫人自感仁至義盡,卻不料養出一個苦大仇深的白眼狼。

她心裏憋著一口氣,又趕上時節衰敗,一不小心就傷寒病倒,言玉繡衣不解帶伺候了兩日夜,又是端茶遞水又是捶腿洗腳,老夫人一反手甩給她一巴掌,總算從新開始搭理她。祖孫倆重新開始說話,倒叫福壽堂的下人都松一口氣:這兩天老看倆主子臉色,簡直要少活二十年。

宴席很快就擺好,各色菜蔬也上了齊全,只是這家人向來坐在一起就無法好生吃飯,暖香看著那噴香無比的牡丹酥香鴨,蜜汁櫻桃肉,口蘑炒小羊肉默默嘆了口氣,浪費了,又浪費了。果然,老夫人才吃幾下,就放下了筷子,一眾小輩也緊跟著放下。暖香自己就沒吃飽,別個應該都不例外。

老夫人看看幾個晚輩,言慧繡今日躲病不來,顯然是怕見頂替自己嫁入侯府的言玉繡,她無聲得嘆了口氣,吩咐張氏:“太太把那枸杞鯽魚湯拿去吧,慧姐兒最近要多吃這個。”張氏連忙替女兒道謝,要引著說慧繡委屈,剛開個口:“慧姐兒這兩天老躲起來偷偷的哭”就被老夫人毫不猶豫的打斷:“暖香,你把那鴨子和小羊肉拿去吧,都是幹凈的,還沒動呢。”暖香同樣起身道謝,心道榮澤堂今晚又不用開火了。

言景行喜歡吃零食,這恰恰給了他借口“就一個人,不值得做飯,就這樣吧”然後去算計小肉幹,或者各類果子點心。暖香忍不住質疑:“我沒嫁之前,你也只有一個人,難道就不吃飯嗎?”他倒會說:“咦,你這人什麽都要管。你吃你的,我吃我的,省得打架,這樣多好?”說得夫妻倆正常吃飯,就會為著食物幹仗一樣。

不遠處傳來蓼藍汀的咿咿呀呀,鑼鼓管弦各色聲音。福壽堂位置深,門簾窗簾都厚重,偶爾才有那麽一兩聲傳進來。老夫人素來喜歡清靜,不愛看戲。張氏說侯府的門庭體面,要擺當然得擺,這倒便宜了愛看戲的她。吃罷飯,她的肚子卻還餓著,以前都是回到青瑞堂以後再補,但今天要陪客,未免就耽誤了。恰逢言玉繡道:“老夫人,吳王府裏有個戲班子,百戲團,能口中噴火,赤腳上刀山,連翻七八個跟頭,十分有趣。您可有興致看看?”老夫人果然閉目搖頭:“不必費事,我懶怠移動。”

張氏鼻子裏哼了一聲,她倒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一個小小庶女,側妃,吳王府那百戲團是陛下親自賞賜的,由王爺王妃做主,這是你說調動就能調動的嗎?隨即笑道:“阿玉啊,人呢貴有自知之明,要看得清高低上下,不要因為王爺王妃高看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到時候不僅自己丟臉,還辱沒了侯府的體面。”

方才還和顏悅色甚至帶點諂媚跟老夫人講話的言玉繡隨即端正了臉色,恢覆了冷淡模樣:“太太說的是。人,是得時刻註意自己的身份。看不清身份還不算危害嚴重,嚴重的是自以為有身份,而實際上並沒有。”

張氏素來多疑,立即看出她映射自己,當著老夫人的面不好發作,只冷哼一聲,表示抗拒: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你在侯府的體面只會越來越薄,能得意到幾時?

言景行不耐煩這些口角爭執,他掃視眾人一圈,隨即拂袖站起,給老夫人告罪,先走一步。老夫人看看他,點點頭,“去吧。”隨即又叫住:“等等。”剛剛邁開步子的言景行微微笑著轉過身:“祖母?”老夫人仿佛在沈思,末了還是輕嘆一聲:“去吧。惜福養身,已經成家立業,就不要那麽任性了。”

言景行眉尖微蹙好似在捉摸著話中深意,但他隨即拉起了暖香:“我們就先走一步,您好好歇息。”

張氏有點莫名其妙,看看老夫人又看看那小兩口的背影,聯想著方才的話,心道難道是小兩口太親熱做得太過分,所以老人家都看不下去了?張氏心中忽然騰出一片酸意和妒意,明明是父子,言景行如此專一愛妻,為何老侯爺就那麽豪放不羈呢?

言玉繡還伴在老夫人身邊,跟她說些王府趣事,比如吳王喜愛一匹黑色的小馬駒,是用陛下的大黑馬配的種,那馬還是他當初送的壽禮。再比如吳王妃餘好月最喜歡花,曾經為著救一顆山茶,大下雨的晚上跑出去了,帶著仆人連夜移栽。再比如陛下最近對吳王府的恩惠非常多,金帛等物流水一樣進入吳王府。

卻不料說著說著,蓼藍汀那邊就出了異動,一個個戲子驚慌失色,拿著家夥,拖著水袖跑出去,連那特意請來的猴戲都有師傅牽著猴子跑掉了。張氏從垂花門裏看到,嚇了一跳,立即站起身來:“怎麽回事?”

蓼藍汀自從她住進去,那裏的一應布置都按照她的心意來,後來還開場地在大花廳開了戲臺,因為侯府眾人都不愛吵鬧,名義上,實際上,她都是主人。但現在,她這個主人都還好端端坐在這裏,那些戲子怎麽就散了?老爺?不啊,他只在老夫人壽宴當天,回來磕了頭,送了禮,招待了男客,隨後就消失了,怕見老娘躲在了任城王府。現在有這個權利的----言景行?他在我的蓼藍汀做了什麽?

張氏頓時慌了。老夫人仿佛也察覺了,皺皺眉道:“你去看看,難道那裏進了怪物不成?雞飛狗跳的。”

張氏忙忙應是,緊趕著走去。言玉繡在她背後輕輕勾了勾嘴角,眼中的神色是從未有過的熱烈和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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