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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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重陽老人節,又趕上伯府老太太壽辰,幾個出嫁的女兒都回家上壽。暖香一早駕了侯府的寶蓋瓔珞車回府。府中放鞭炮,掛紅綢已經裝扮了起來。齊伯爺的本意是請一班小戲,但老夫人要儉省,不好不依從,便只從雲龍寺求了符紋,吉祥木魚回來。

老太太趕上秋氣,又病了幾場,如今人有點消瘦,眼窩都窪了進去。她靠在深藍色暗紅花的大靠枕上,是不是幹咳一聲,眼珠渾濁,有點血絲,面色發黃,眼見是氣虛肺熱。屋角上吊著小爐子,裏頭是常見的潤肺止咳藥材。暖香把一匣子紅綢緞裹著的西洋參送過去,老太太精神還好,今兒高興,還起床跟大家一起吃了壽面。

老太太在病中,沒有大宴賓客,她在京城中又沒有什麽交際。恰逢李氏又心口難受不舒坦,所以不曾大宴賓客,今年人格外少些,明月跟著賀敬之去了登州,明玉肚子已經大了,在家安胎待產。暖香,明珠,明娟,在加一個洪彩雲,齊齊跪下了給老太太磕頭,祝她福壽延綿,康比南山。老人笑著一個個叫起,跟幼時一樣,把糖果子分給她們吃。暖香笑道:“現如今,我們已經嫁人了,但祖母還把我們當小孩看。”老人便道:“這話說的,你多大了也是奶奶眼裏的小孩。哪怕你自己生了小孩,也還是我的小孩。”

暖香隨即臉上一紅,老人不放過機會,見她一次就催一次:“趁著年輕,現在跟姑爺正蜜裏調油的時候,趕緊生一個。侯府人丁零落,你生了寶兒,你就是功臣。”

暖香又不好反駁,又不好不應,只得吶吶的應是。

洪彩雲穿著赭黃色繞枝丁香花的衫子,下面系著霞妃色撒花裙子,頭上一支銜紅寶金鳳,長長的鳳尾蓋住了大半邊頭發。聽了這對話,就幽幽的嘆了口氣,舉目望向窗外,一幅悵然模樣。老太太立即想到了那個未曾謀面的曾孫,知道戳了孫媳婦傷心事,便忙道:“雲丫頭不用急,好好養身子,母親身子養得結實了,小孩才長得好。你還年輕,不用怕啊。”洪彩雲愈發做出嬌態,眼波輕輕一水:“還是奶奶心疼我。”

齊明珠要做出不屑的模樣,又不能太明顯。她這次回家,送給老太太一個大大的金面佛,據說非常靈驗,又有南海珊瑚一座,造型十分嬌艷。到底嫁入了巨富高府,出手就是不一般。穿著玫紅色金線牡丹纏枝花的掩矜襖,下面系著雪白遍地繡金葵花雲綾裙,頭上一支碩大金步搖,顫顫巍巍,那滾亮的金光珠彩,搖動間滿室生輝。

明娟不為人知的往一邊挪了挪,大約是怕蹭掉對方身上的金粉,或者被那耀目的光芒晃得眼疼。

不過她如今倒是不像以前那樣濃妝艷抹了。據說三朝回門就改了樣子。平常總是化妝的人一旦不化就會覺得少了點什麽,怎麽看都有點奇怪。明珠大概自己也覺得,恨不得別人都不說,假裝沒看見。那怎麽可能?伯府洪彩雲第一個閑不下來,當日一看,就覺得有文章,當先把因果頭尾扒了一遍。

卻原來新婚之夜,新郎高文宴一表人才,看到新娘子華麗美艷,還是很開心的。他也不拘泥,不害羞,聽到別人叫“親一個,親一個”他果然就去親了。一口吻在了腮幫上,結果這一親,臉色就變了。再好的名貴胭脂,也是用豬油,丹砂,花粉花泥調治的。聞著香,吃著苦----大約有那等太敏感細膩的能吃出苦後的淡甜來。可惜高文宴不是這種人。

剛剛新婚,自然是熾熱情濃的時候,高文宴向來玩的開,比如添個臉,比如親個嘴什麽的,樣樣都來。結果在美嬌妻這裏就發生了變數,各種不受用,連續幾次終於不耐煩:“你又不登臺唱戲,塗這麽厚的妝幹什麽?”

明娟雖然不樂,但剛進門,還是要柔順,便洗了面,走淡妝路線,希望發展出另一種美。目前看來,不太成功-----當初那些關註的目光消失了,看她仿佛路人。

老太太年紀大了,不耐煩坐著,吃過了飯,慣常要歇覺。眾人攙扶著她到裏頭去歪著,剩下幾個女兒坐在花廳裏聊天,門洞掛起一道簾子,外頭有女先說書。這裏幾個姑子請洪彩雲先挑書,洪彩雲也不客氣:“我也好奇上京的貴婦人們平日裏都聽些什麽。”隨即叫女先報名目。

“朝兒殺來暮也殺,殺來殺去殺自家。”洪彩雲喃喃念出一句詞,明珠聽了一耳朵,嚇

了一跳,湊過去看,卻是《五郎出家》。那女先忙道“後面有喜慶的。”隨即又跟她推薦《劉二當衣》道“這戲好樂。”

“當衣?寒門路數我也沒興趣。還不如去戲臺上看金猴降妖呢。我們雲貴那邊有赤腳走大刀的戲碼,驚險又刺激。”洪彩雲大約礙著自己外地人的身份,愈發要說自己家鄉好。前不久中秋節吃月餅也是一樣,五仁的,棗泥的,豆沙的,火腿的,金桔的,整整齊齊擺了一盤,從臉盆大的,到核桃大的,堆成了一座山,結果她東挑挑西看看,沒有一個中意,便道:“還是鮮花的好吃。玫瑰餡的,茶花餡的都有。都說賞花是雅事,吃花也別有一番風情。偌大上京,竟然找不到一個趁手的師傅。哎,每逢佳節倍思親。”她一扭頭,就落下兩行淚,大好日子,引得眾人紛紛去哄她。

老太太好性,只當她是真的想念家鄉,還特意找人去尋庫存的雲南火腿給她做三鮮粥。李氏只勸道:“少奶奶還是省些事吧,一樣的嫁姑娘當媳婦,別人怎做,你怎做?”

洪彩雲當場就不依了:“婆母這話可是不中聽。當初我病得那麽厲害,就哄我,嫁進伯府,跟了你們齊家,你們把我當女兒看的。現在瞧瞧?為著明珠小姐說五仁餡料有點硬,不如往年口感香酥,就為著她回府吃那一塊,您就緊趕著換了烙餅師傅。現在我不過念叨幾句家鄉特產,就被嗔多事。這就是待我跟閨女一樣?”

你也沒把我當成你娘孝順啊!不知道什麽叫口頭客套嗎?拿著雞毛當令箭了!李氏差點就吼了出來。

這後面卻也有個故事,當初李氏覺得洪彩雲拿喬,有心給她點臉色看看,於是用上了自己最常用的手段“心口疼”那洪彩雲作為新媳婦自然是要奉疾的。卻不料這人比暖香厲害的多,暖香讓別人捉不住把柄,她卻是幹一樣就能說十樣。

頭個晚上奉了杯茶,一吹茶葉杯子遞過去,一臉真誠的開了口:“哎呀婆母,你該不會是被人騙了吧?真正的武夷山大紅袍,那顏色跟琥珀一樣,浮沫如雪,茶湯如彩霞。這東西看上去跟紅紙掉了色一樣,該不是那賣東西的唬你?畢竟當初您買古畫就上當了。哎,那起黑心爛肝的,都欺負內宅婦人沒見過世面。”

李氏氣得當初把茶嘔了出來。我不就買錯了一次畫嘛,你怎麽知道的?而且,你這話更直接說我沒見識有什麽區別?

洪彩雲一邊調小丫頭過來給她擦拭,一邊感慨:“看,果然不是好東西,都把人喝吐了。”

第二天出門就跟人說自己勤勤懇懇扶持了婆母一夜,又是端茶遞水又是陪著說話聊天,一夜都沒合眼。第二天還去,依樣發作。倆人誰都不睡。倒了第三天,年紀大的李氏先受不了,沒有心思折騰人了,放洪彩雲回去。結果洪彩雲自個兒病了,嬌弱的躺在床上哎喲,一邊叫一邊流淚,又是頭暈又是肚子疼,連當初好不容易適應上京氣候才消下去的水土不服紅疹子,都重新冒出來了。因著當初流產,大夫也囑咐好好調養不能受累,此後這便成了一個萬能的借口。

連她那當著肅王妃的表姑都派人傳信表示問候。李氏沒法,當時一臉溫情的說,放心,你嫁過來了,那我齊家都是當女兒一樣的,決計不給你委屈。洪彩雲倒像是天生不知道什麽叫“場面話”時不時拿出來溜溜,愈發得意上了。

有這麽一個豁得出臉面放得□□面性格超級麻纏的媳婦,她的日子過得一波三折,故事不斷。暖香這次回府,眼看著她都消瘦了。三四十歲的女人,如果失於保養,會老得非常快。如今那眼袋都出來了,嘴角那深深的法令紋□□都遮蓋不住。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大懂這邊的行情,點的不好了,平白叫人笑話。你們來吧,我捎帶著聽。”洪彩雲舉出花本子,明珠就坐在旁邊,剛欲伸手,她又手腕一轉,遞給了明娟:“未嫁的姑娘還是嬌客,大讓小吧。”

明珠好不尷尬,收回手,冷哼一聲,整整那錦繡輝煌的衣襟,倨傲的坐了。明娟自從洪彩雲嫁進來,也算見到了真正的潑人,最近在伯府生活的謹小慎微。翻了幾頁,先問女先:“雙官誥,這說的什麽故事?”

女先便道講的是三娘王春娥,被中州儒生薛子約所納,含辛茹苦撫養獨子,最後得了雙官誥還有那禦賜忠孝節義的牌匾。

果然是個吉利的。明娟松了口氣。卻不料聽著聽著就有了問題,洪彩雲嗤得一聲笑了,

看了明娟一眼道:“同是天生地養一般人,嫡庶之分著實荒謬,想那薛子約,正妻既無子又善妒,還在夫君遭難之後盜物另嫁,既不才貌強幹更不賢良淑德。偏是那三娘,出類又拔萃,是個妾。可見嫡未必賽過庶,庶也未必不如嫡。又孝順又懂事的依哥是個庶呢。”

明娟咕咚咽了唾沫。暖香嘆了口氣,跟這洪彩雲坐在一起,這是想安生都難。

果然,明珠中計,轉過頭來,一面假裝繼續聽說書,一邊眼角捎帶著明娟,又看看洪彩雲冷笑道:“戲者,嬉也。游戲之作,消遣玩樂爾。那戲裏也有書生多情小姐多夢,月下出奔的有,私相授受的也有。若將這些閑話當真可是大大的愚蠢。你若信了他毀妻捧妾,說不定也會信了那些風流事。父親當初為哥哥求娶嫂子,媒人總誇嫂子聰慧讀書多,怎麽這會兒說出這種混賬話!”

洪彩雲當即反唇相譏:“有些蠢笨不堪,著了人家道都不懂,我好心給提示,卻被反賴,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明娟聽不下去了,當即站起身來,叫外面女先停下,跺著腳走回位置上,不甘不願給明珠賠禮:“四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當你的庶妹當了這麽多年了,如今你又嫁入高門,我何苦招你?”

她方才還迷糊洪彩雲為何忽然針對她,難道這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但隨即想到大約自己探聽東西太多,她忍不下,要排擠。只許你打探別人隱私,不許別人摸你的屁股?明娟憤恨不平,當先告罪離席。

暖香也是無語,連杯茶都無法好生喝。若非為著老太太過壽,這伯府她也不願意回來。

抿了杯茶,暖香款提裙擺走了出來,到後廂去伴著老太太。她瞇著眼睛,似睡非睡,見到暖香,臉上皺紋略動,神色活絡起來。瞧她進來,便叫丫頭拿冰片梅花糖給她吃。“咱們府裏,我跟婆子們親手淘的。比外面賣的幹凈。”

暖香在老太太身邊坐下,輕輕撫摸她的幹瘦的面頰。這老人年輕時受苦受很了,如今老了,留下一身病痛,又有風濕,又有哮喘,又有失眠盜汗,腳骨還有點變形,簡直沒有一處安生的。“我帶那個西洋參,滋補好,不會上火。侯府老夫人就是吃這個的。”

“暖暖孝順。”老人眼睛皺紋細紋密布,幽幽嘆了口氣:“我最近幾天,老是夢到你父親。總覺得要到地下團聚了一樣。”

“別說這種話。”暖香急忙攔住話頭開口勸慰:“您定然償命百歲的。才見了月大姐一個曾外孫,你還有一堆曾孫等著抱呢。”

老人嘆了口氣。“我呀,就是放不下你們這幫小冤家。”她握住了暖香的手,似乎要傳遞點力量給她:“暖暖,你給奶奶說實話,珠丫頭的生活是不是挺不如意的?她以往總是又得意又驕傲的,跟那指頭上花喜鵲一樣,這回我看她就覺得神情不對。哎,當初高家那兒郎我看了,有點浮誇,人是長得好,但覺得不踏實,繡花枕頭一樣。不是良配呀。但珠丫頭自己喜歡。只希望她能把馬套上籠頭。”

暖香不說話。如果上輩子的結果不變,那明珠會很慘,非常慘。李氏看在親生女兒的面上若是要搭救,那還有回轉的餘地,只要她能說服冷心冷面,熱衷投機的齊志青。

“那輝哥兒媳婦,也不是個省心的。但過日子,不就是磕磕絆絆,吵吵鬧鬧。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老人心疼的看著暖香:“小侯爺有沒有欺負你?他生的好,又出息,那麽多人捧著,怕是脾氣嬌慣,你別跟他擰著來,該服軟服軟。聰明的女人不會硬撐著跟男人爭的。”

暖香眨眨眼睛,這話從何說起?老太太是不是聽人說了什麽?

“寧和郡主有天跟著她娘肅王妃一起到府裏了,瞧輝哥兒媳婦。我也是無意中聽了一耳朵,她說你攔著侯爺,不許他去西山亭?”

暖香一時無語。明明是言景行自己不想去。當初看到帖子,丟到一邊笑道:“有心風雅,無力□□。敬謝芳意,家有玉人。”通俗來說就是,我要陪老婆,不去!誰知道拐了個彎兒被別人覆述成了什麽樣子,暖香捉摸著依寧和郡主的文采來看,一定敘述了一個生動曲折的故事,要不然,老太太也不會特意拎出來給她說。

不能在老人面前發作,讓她多擔心,暖香掩了真相,撒嬌笑道:“您老這話說的,還擔心我這個?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吃虧的。侯爺待我很好。老夫人也越來越信重我了。太太也不敢給我臉色。”

暖香被長秋宮驅逐,沒了女尚書一位,多少人都在議論。老太太也著急,特意打發婆子詢問,安撫。暖香不說實話,只照常擺出我生活的很好的樣子。老太太這才放心。這次回家一看,果然風韻動人,神色鮮活。終於不再牽腸掛肚。

安撫老人再次睡下,暖香嘆了口氣,這次回來,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大不如以往,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莫名覺得胸悶,前面又懶得去,不如告辭回侯府算了。卻不料剛出了慈恩堂就看到明娟,她扶著月洞門站著,手裏攀著一朵大菊,做出折花的樣子,眼睛卻始終註視著暖香,一幅有話要說的模樣。

要不要裝作沒看見?

“小夫人。妹妹有禮了。”那禮數行的格外標準,格外有誠意。

算了,沒機會了。暖香扶她起來:“別這麽客氣,我當不起。”齊明娟的禮並不好收,一般她擺出這種格外恭敬的姿態,那都是有事要求。

明娟察覺到暖香隱約的排斥,面上表情有點黯淡。但就這一次機會,不說又錯過了。她整整自己秋香色的衣袖,咬咬牙道:“小夫人,選妃的事情吵嚷了這麽久,遲遲定不下來,您可知道為什麽?”

暖香微微一怔。言景行倒是跟她說過此事。不過是陛下搖擺不定,遲遲拿不了註意。為著兒子選妃,又不願落下逼迫臣下的名,講究個你情我願,所以特別恩準,教廷重臣,有爵之家,有意參選的,可以把名冊圖像呈報禮部,由專人勘查挑選。言景行也是接著老同僚的關系,得知言慧繡竟然想走著挑選王妃的路。

但是,沒必要講。暖香便道:“自古聖心難測,帝王的心意,豈是我們猜的到的?”

齊明娟臉上微微露出苦色,終於道:“爹爹幾個月前就把我的名兒報上去了。最近正加緊的各方周旋。這次結果事關重大。我想求您給皇後娘娘說一聲-----”

暖香立即皺眉。她巴不得從皇室紛爭裏抽身,哪裏有故意參合進去的道理?況且你當初也說自己鐵定不要當妾的,這庶女的身份送去了,頂多是側妃。齊王的側妃是好當的?她一口拒絕:“你應該知道,我現在並沒有那麽大的體面。小侯爺早離了齊王府。我也忤逆了皇後娘娘,被趕出來了,哪裏辦的了這麽大事?”

明娟眼圈微微發紅,嘴唇發抖,倒像要哭出來,終於平定了情緒,才顫顫得道:“小夫人,不是您想得那樣。我原本沒存這麽大心思。是父親,他拿定了註意把我當賭註壓出去,我根本無法幹預呀。這家裏哪有我說話的份兒?我今日方知父親對我好,全是為了這一天。人肉工具,不使喚多虧?”

“小夫人,他要謀的是齊王。皇後娘娘所出的六皇子。我也從明珠那裏得到些消息。德妃娘娘和皇後掐得不可開交。如果登基的是宋王,齊王府一定會很慘。我聽父親分析過。如今吳王雖然看起來風頭不小,又有軍功,但實際上成龍概率是最小的。而且既沒有得罪齊王,也沒有得罪宋王,是個安分老實的孤臣對不對?哪怕皇位不在他手裏,也沒有那個皇帝討厭這種勤懇幹活不求待遇的老實人對吧?”

暖香恍然明悟。齊志青乖滑,明珠間接趕上了宋王,如今再送女兒給齊王,他是想兩頭都押寶,分散風險。而明娟就是這樣被送出去的。

“我並非貪圖榮華富貴之人,只是形勢不由人。我也沒那麽大野心,將來當個皇妃什麽的。我想平平安安的過日子。小夫人,我知道您有法子。我以前一直覺得,我是個庶的,您卻是孤的,論起來,我要強些,便攢著勁要超越您。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愚蠢。如今求到您這裏來,我是心服口服了。您從一開始就比我通透。”

這話聽起來舒服。暖香惡意揣測齊伯爺若知女兒背後扯後腿會是什麽表情。一個想賭一把,一個卻不願賭。一個要謀取榮華,一個不甘冒險。往昔的父女情根本就是個笑話。可惜明娟現在才弄清。

“你就沒想過萬一伯爺賭對了呢?”

“我自願放棄。”她看著暖香誠懇的道:“我是個庶女,很多大場面,大場合,我根本見識不到。但您能。別讓我進齊王府。我沒那麽大魄力,也冒不了險,我只想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呀。”

暖香嘴角忽然綻開一朵冷笑:“老祖母倒曾經說過世間最難得是平安二字。妹妹當時怎麽說來著?我記得你講富貴險中求,講得頭頭是道。怎麽事到臨頭,自己就慫了?”

明娟頓時慌了,淚珠滾滾而流,滿面羞愧:“我知道錯了小夫人。我馬上去給老太太磕頭認錯。

您幫我這一回,我晝夜不停,老太太那裏盡孝。我保證伺候的她服服帖帖。”

暖香這才松口:“好吧,我盡力,你聽天命。”

明娟連連點頭,又給暖香行禮。她眼尖,一擡頭看到前面廊柱後頭有洪彩雲的婆子探頭探腦便道:“小夫人,您別急著走,好歹再去坐一會兒。雲嫂子知道了,怕是要揪出許多事。她當日去肅王府聽戲,回來後就說聽到那小官喊一個跑腿的叫天祥呢,金陵口音。”

暖香渾身一僵,仿佛被蛇啃了。

明娟眼圈紅,不好收拾,先回去敷冰塊,暖香撫了撫鬢角,猶豫片刻,終於走了回去。女先還在說書,只是笑容僵硬,兩腿直抖,恨不得立即逃跑。室內也是一片愁雲慘霧,凝重到叫人呼吸困難。明珠和洪彩雲不對付,一個人靠著小矮幾吃花生,一個高高昂著頭,側臉望著窗外。

見到暖香,洪彩雲頗為古怪的笑了笑。心想這倆人不知道什麽勾搭到一起去了,不然我剛擠兌齊明娟兩句,她就去找你哭?還說那麽長一會兒話,倒像有一肚子委屈要訴。她自己以為猜的準,料來暖香要為齊明娟抱不平,便決定先發制人。

“這花生真是奇怪。麻屋子紅帳子裏頭住個白胖子。花生補血養顏,肉又香甜,紅衣還能補血,就著皮真是醜,又醜又硬,剝著傷指甲。”

齊明珠原本可以不搭理她,但看看她那長長的蔥筒樣塗著鳳仙花油彩的指甲,又看看淡妝到指甲都不養的自己,心裏有點難受,當即反問:“可以叫丫鬟給你剝呀,又有現成的花生仁,竹筍悶的,椒鹽的,糖炒的都有。你自己非要折騰,怪誰?”

洪彩雲白了她一眼:“吃瓜子花生的樂趣,很大程度上來自剝皮的瞬間。你不懂。侯夫人定然懂的。對了,我有個問題,要請教呢。花生皮長得這麽醜,是不是澆豬糞澆的?聽說農村鄉下,要揀牛糞羊糞?”

暖香心中頓時一陣不悅。明顯嫌棄我鄉下長大的,這點東西知道了倒丟人了。暖香偏不如她的意,當場冷笑道:“花生澆不澆糞我不知道,皮為什麽那麽醜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花生作用極大,通氣養血,適合產婦小月的多吃。比如京口那王會大夫,他就專愛給流產的女人推薦花生呢。自己還制得一手美味的花生核桃八寶糕。”

洪彩雲當即臉色大變。看著暖香眼中的深意半晌說不出話。她當初根本就沒有懷孕,自然也談不上流產。從頭到尾,自編自導一場戲,為了哄取齊明輝的憐惜,老太太的疼愛,乘勝追擊拔掉李氏的旗。先認真降服了男人,她要降服婆母了。而那京口大夫,就是這場戲中最最關鍵一個角色,配合她瞞天過海。

只是她自信做得幹凈利落,暖香怎麽知道的?

暖香冷冷的看回去:別逼我杠上你。不折騰李氏去,在我這裏花心思?

洪彩雲頗為忌憚的看她一眼,終於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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