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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威逼利誘不移志節孝忠誠頗費心(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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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千載接著道:“在下一覺醒來,方才意識到:自己這麽一睡,要是文丞相一個念頭想不開,不就······想到這裏,在下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連忙翻身坐起······”說到這裏,張千載禁不住摸摸胸口道:“在下當時翻身坐起,卻被一雙大手輕撫雙肩,柔聲道:‘千載心,你做惡夢了?’在下一聽,這聲音親親切切的,不正是文丞相的聲音麽?在下當時心裏一激動,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淌了下來,哽咽道:‘丞相,在下是擔心您哪!’”

鄭虎臣等一行聽了,那眼淚也不知不覺地就流了下來,尚不自知;只聽張千載接著又道:“當時文丞相又道:‘千載心,本相真是難為你了!不過,本相縱然要死,也需三思而行:只因本相曾經身負國家重托,百姓期望,這條命早已不僅是本相個人的了,興許一死就會‘牽一發而動全身’哪!’在下聽他這樣一說,心有所觸,循聲而望,竟然發覺文丞相早已默錄下了王幼孫的那篇《生祭文丞相信國公文》,攤在桌上······”

鄭虎臣等一行聽了,如釋重負道:“幸虧文丞相‘宰相肚裏能撐船’,才如此拿得起又放得下!”

張千載道:“你們千萬別就此以為文丞相就貪生怕死了,倘依在下看來,他其實早已有了必死之心;他之所以不便自盡,乃是要暫且留著這條命,如一盞指路明燈的一般,給有心覆國的亡宋遺民一個最後的希望啊!”

鄭虎臣等一行聽了,紛紛讚同道:“文丞相畢竟事事都比咱們凡夫俗子考慮得周詳多了!”

張千載道:“不過,文丞相畢竟也是人啊!他的這番決定,大概也是好不容易才考慮成熟的哩!只因在下當時在他身邊,見他與既是同鄉又是師弟的名士鄧光薦鄧大人朝夕相處多日之後,方才似終於徹底轉念,留身以俟異日,遂覆食。

十月初一日晚上,文丞相輾轉萬裏,終抵燕京。由於起先是張弘範要文丞相投降,所以韃子將文丞相帶到專門用於接待投降者的驛館“會同館”,以上賓之禮接待他:將他安置在高貴的房間裏,用佳肴美酒招待他。但文丞相不吃這裏專事招待投降者的食物,不睡這裏專事接待投降者的床鋪,餓著、坐著直到天明;次日,便被轉移囚禁到兵馬司,派士兵看守。

嘿嘿!去年正月初十,張弘範一命嗚呼,文丞相終究未降!”

鄭虎臣聽到這裏,忍不住恨聲道:“張弘範此人惡有惡報、死有餘辜!”

張千載點點頭道:“可不是麽!聽說張弘範押解著文丞相班師還朝後,元廷特意為他慶了功;忽必烈甚至在內殿宴請他,為他洗塵,慰勞他的凱旋。不意樂極生悲,由於張弘範不適應南方的氣候和水土等環境,再加上又得了瘧疾,返回燕京後不久就病倒了。忽必烈十分關心他,特命禦醫前往護視,並規定每天要把他的病情向自己作專門的匯報,並讓近侍傳出口諭給禦醫說:‘我有軍國大事,等著同九拔都商量決定。你們一定要盡心治療,使他迅速恢覆健康。’又命令衛士坐在他的門口,對來探視的人們說:‘九拔都病得很重,除至親和醫護人員外,皇帝有詔令,停止一切對病人不必要的幹擾。’可是,盡管如此,過了新年後,他的病還是轉重了。或許他自己也意識到病不會好了,於是要求從病房回到自己的舊居室,把親戚賓客們召集來,和他們一一告別。最後,他叫人把南征時忽必烈賜給他的尚方寶劍與鎧甲取出來,握著兒子張珪的手,珍重地交付給他。並且說:‘我當年用這劍與甲為國家的統一立過功勞,你佩帶寶劍、穿戴盔甲時,不要忘記了爸爸!’他摩挲著劍與甲,喃喃吟詩不絕,最終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被他居室窗外那從北方沙漠吹來的凜冽朔風,狂嘯著卷走,到陰曹地府見他的老師郝經去了!

你道他臨死之時,口中吟誦的卻是哪首詩?原來正是他在南征時所作的《過江》,詩曰:

‘磨劍劍石石鼎裂,飲馬長江江水竭。

我軍百萬戰袍紅,盡是江南兒女血。’”

鄭虎臣等人聽得是一陣唏噓,卻又轉回話題,問道:“文丞相後來遭際如何?”

張千載大為感嘆道:“提起文丞相後來的遭際,那更是咱們常人難以想象的了······”

從張千載的嘴裏,鄭虎臣等一行終於聽到了文天祥那些令常人實在難以想象的另類抗元故事:

至元十六年十月初一,文天祥輾轉萬裏,抵大都燕京,元朝將他安置在“會同館”,以上賓之禮接待他。受元世祖指使,勸降者絡繹不絕。文天祥身著宋朝衣冠,南面而坐,表示決不向北朝屈服。

首先來勸降的是留夢炎。

——留夢炎為人奸詐,見風使舵。是南宋理宗淳祐四年甲辰科狀元。德祐元年,任同知樞密院兼參知政事,為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兵馬,進左丞相。那時元軍逼近臨安,他先是夥同陳宜中,暗裏策劃降元;因此極力幹擾文天祥率軍馳衛。而後又棄城、棄位遁去。隔年任湖南、北安撫大使;不久臨安淪陷,他又拿家鄉衢州作獻禮,積極降元。對此,文天祥曾作《為或人賦》詩雲:“悠悠成敗百年中,笑看柯山局未終,金馬勝游成舊雨,銅駝遺恨付西風。黑頭爾自誇江總,冷齒人能說褚公。龍首黃扉真一夢,夢回何面見江東。”

此時,留夢炎一見文天祥,就恬不知恥地道:“信國公啊,如今大宋滅,恭帝廢,二帝崩,天下已盡歸世祖。你一人苦苦堅持不降,又有何用?你看那漫山遍野的草木,昨日還是趙家的;那高懸蒼穹的日月,今天卻已經為元朝所據有了。”

文天祥本來已是見到他便怒不可遏,何況聽到他這滿嘴的臭話呢!當時便大聲喝斥他道:“你好歹也是個狀元宰相,本來已經做出了賣國賣祖賣身的事,今天卻又說出這等無仁無義無知的話,將來還有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留夢炎想起文天祥的話,正合了其所作的《為或人賦》詩;饒是他臉皮再厚,一時竟也自覺無趣,只好悻悻而退了。

接著來勸降的是已經降元的宋恭帝趙隰。

——當年伯顏滅宋,獲宋府三十七、州百二十八、關監二、縣七百三十三;並以宋主至上都開平。元世祖忽必烈大喜,勞伯顏,裨校有功者百二十三人,賞銀有差;又命伯顏告於天地宗廟,大赦天下;並禦大安閣受朝,舉行了盛大的受降儀式,南宋君臣獻上金銀珠寶一百多桌作為投降朝見的見面賀儀。太皇太後全氏、趙隰、趙與芮和宰執大臣、各級官僚都身穿朝服拜見忽必烈。隨後,世祖忽必烈降授宋主趙隰鳷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大司徒,封瀛國公;妻以公主,詔優待之,使居大都燕京。

只有九歲的趙隰當然不懂得如何勸文天祥投降,元朝統治者卻也只是想利用君臣關系來制服文天祥。

當時文天祥見他到來,畢竟是昔日的皇上,亦且年幼無知啊!怎麽對付呢?

文天祥腦筋一轉,必須既不失禮,又不失志······唔!有辦法:當時便請他坐下,自己面北而跪,痛哭流涕,對趙隰連聲說:“聖駕請回!”隨後閉口不語。趙隰無話可說,只得怏怏而去。

隨後,元朝權傾朝野的平章政事阿合馬親自來勸降了。

——阿合馬高踞堂上、專橫跋扈,劈面便喝問文天祥道:“見了本相為何不跪?”文天祥昂首挺立,義正詞嚴地道:“南朝宰相見北朝宰相,憑什麽要跪?”阿合馬見文天樣威武不屈,便譏諷他道:“那你怎麽會來到這裏呢?”文天祥正言厲色地答道:“南朝如果早用我做宰相,北人就到不了南方,南人也不會來北方了”。阿合馬無言以答,便色厲內荏地環顧左右道:“這個人生死由我······”文天祥立即打斷他的話,高叫道:“亡國之人,要殺便殺,說什麽由不由你!”。阿合馬也毫無辦法。

元世祖聞知大怒,下令將文天祥的雙手捆綁,戴上木枷,關進了兵馬司的牢房。文天祥絕不求饒。入獄十幾天後,獄卒才給他松了手縛;又過了半月,才給他褪下木枷。

十一月初五,元朝丞相孛羅親自開堂審問文天祥。

——文天祥被押到樞密院大堂,昂首而立,對孛羅僅行了個拱手禮。左右強令文天祥跪下,文天祥拒不跪下,孛羅令差官強自按壓文天祥跪倒;盡管一群走卒拳腳相加,文天祥卻竭力掙紮,被拽倒後還是拼死坐在地上,始終不肯屈服。孛羅問:“你現在已為階下囚,還有什麽可強硬的?”通事代傳後,文天祥答:“天下事有興有廢,自帝王以及將相,滅亡誅戮,何代沒有?我為宋盡忠,才有今天!”孛羅道:“你說有興有廢,試問盤古至今,有幾帝幾王。”文天祥道:“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我今日非應考博學鴻詞,何必泛論。”孛羅道:“你不肯說興廢事,倒也罷了。但你既奉了主命,把宗廟土地與人,為何又要逃去?”文天祥道:“奉國與人,是謂賣國,賣國的人只知求榮,還肯逃去麽?我前除宰相不拜,奉使軍前,即被拘執。已而,賊臣獻國,國亡當死。但因度宗二子猶在浙東,老母亦尚在粵,是以忍死奔歸。”孛羅又道:“你們既已先棄德祐嗣君(趙隰),後又另立二王(趙昰、趙昺);所謂‘忠臣不事二主’,你們都已侍奉三位主子了,試問何忠之有?”文天祥答:“古人有言:社稷為重,君為輕,我別立君主,無非為社稷計。從懷湣而北非忠,從元帝為忠,從徽欽而北非忠,從高宗為忠。”孛羅幾不能答,忽又說道:“晉元帝、宋高宗,皆有所受命,你立二王,並非正道,莫不是圖篡不成?”文天祥大聲道:“景炎乃度宗長子,德祐親兄,難道是不正麽?德祐去位,景炎乃立,難道是圖篡麽?陳丞相承太後命,奉二王出宮,難道是無所受命麽?”說得孛羅面紅耳赤,惱差成怒道:“那你立二王,究有何功?”文天祥答:“立君所以存宗社,存一日盡臣子一日的責任,管什麽有功無功!”孛羅道:“既知無功,何必再立?”文天祥亦憤憤地道:“你亦有君主,你亦有父母,譬如父母有疾,明知年老將死,斷沒有不下藥的道理,總教我盡我心,方始無愧。若有效與否,聽諸天命。天祥今日一死報國,何必多言!”孛羅大發雷霆,道:“你要死?我偏不讓你死!我要把你關在這裏,直到你怕了為止!”文天祥毫不畏懼,凜然道:“我願為正義而死,關押我也不怕!”

元廷知道文天祥是錚錚鐵漢,言辭不能易其心志,於是開始在牢獄中折磨他。

文天祥安之若素,在獄中精編自己的詩集《指南後錄》,又集杜詩二百首,並作題記。其中“《正氣歌》並序”約略載有他在牢獄中的遭遇:

【序】:餘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汙下而幽暗。當此夏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床幾,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歷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熱,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檐陰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沓,腥臊汗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混、或毀屍、或腐鼠,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疊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茲二年矣,幸而無恙,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

【正氣歌】: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然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磋餘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餡,求之不可得。陰房冥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謬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

悠悠我心憂,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大抵元廷是想將文天祥折磨致死的,可是,令他們始料未及的,卻是在這樣一個悶、濕、黴、臭,簡直使人無法忍受的土牢裏,文天祥雖然瘦得皮包骨頭,已顯老態龍鐘,左眼已經看不清東西,接近失明外,倒也無災無病,一直活了下來;當然,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只是後來他忽然悟出了真諦:因為自己有精神上的修養,這就是孟子所說的“吾善養吾浩然之氣”;而這種浩然之氣,就是天地間的正氣。有這種正氣,就可以戰勝種種邪氣。於是文天祥提筆寫下了這篇氣壯山河、千古不朽的《正氣歌》!

在《正氣歌》中,文天祥高歌正氣,一連列舉了十二位名垂青史的節烈之士:

有直書“崔杼弒其君”,以致於兄弟連續被崔杼殺掉的齊國太史;

有直書“趙盾弒其君”的晉國太史董狐;

有以鐵椎行刺秦始皇於博浪沙,卻誤中副車的張良;

有牧羊北海,持漢使者之節十九年不屈的蘇武;

有宣稱“蜀中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的嚴顏;

有為保衛皇帝而死,血濺帝衣的晉侍中嵇紹;

有督戰時罵敵,“嚼齒皆碎”的睢陽太守張巡;

有被執後罵敵不止,被割舌而死的常山太守顏杲卿;

有清操自勵,隱居遼東,連衣冠都為當世仿效的管寧;

有作《出師表》,甘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諸葛亮;

有中流擊楫、誓清中原的祖逖;

有取笏擊篡位者朱泚,致其頭破血流的段秀實。

這些先賢,或以道德傳世,或以功業立名,或以一死報國,而文天祥自誓以他們為榜樣,圖存人間浩然之氣。

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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