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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巧遁魔窟心愈篤頻遭風暴志彌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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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終於魚貫登舟,交替蕩棹。此時逆流向西,舟行如龜;怎敵眾人乍遁魔窟、歸心似箭?!在長江上緩慢地行使了七裏許,不覺進入“兩岸夾長川”的險處,所幸江流平緩,倒也行速不減。忽有元軍大型的巡邏船順流而下,向他們大聲地喝問,眾人早已遠遠地瞧科,急忙先行鼠伏艙裏;艄頭當值的船工肖發、王青就著黑夜,機智地答稱為漁船,卻搖棹不止,盡揀河邊水淺處疾行。巡邏元軍聽說是漁船,兀自不信竟會跑這麽遠來;亦且隱約見那船好似“拔都哨船”,當然更加不信他們的話語,欲駛來親自登舟盤查。怎奈其時這江裏潮落水淺,巡邏船生怕擱淺、不敢駛近,眾人才算僥幸地闖過了這一關。

“好險、好險!”眾人受驚過後、慨嘆之餘,紛紛仰天禱告曰:“倘得風伯襄助,實屬萬幸!”禱聲方罷,眾人忽聞身後由遠至近地傳來陣陣怪聲如人哨,齒甚清麗。眾人多有不解,只見肖發、王青高舉船哨、躬立船頭、拜且禱曰:“多謝‘神道’來送!”

眾人笑問曰:“何神?”

肖發、王青曰:“但遇‘江河田相公’也,即得順風送上。”

眾人聽了,不覺驚喜交加。

此時初得順風,船行極速。眾皆掐算,以為頂多至五更即可達真州城下。

豈知那風來得快也去得快,刮了不到一個時辰,忽然就不聲不響地平息了。

比及天明,眾人自度所乘之舟尚隔真州不下二十餘裏。此時晨曦初露,江上一片洞明;眾人眼見周遭白水茫茫,一眼望不到江岸,不由深恐北船自後追躡,又懼有哨騎在淮岸,一時俱憂迫不可言。

在舟之人,惟盡力搖槳撐篙,可牽處眾人齊力沿岸拽纜;然心急則力不逮,欲速則不可達也。

終於,真州在望了;眾人齊聲歡呼道:“我們終於快到家了——”

是啊,他們終於還是逃出京口-,眼看就要到真州地界了!這一來,不但“漁父疑為神物遣,相逢揚子大江頭。”便是他們自己回想起來:這一路的行程,也的確是“步步驚心”,令人感慨莫名吶!

但誰會想到:待會兒,他們還將面臨更大的困難,而且竟然會是“入城難於脫虎口”這樣嚴峻的局面——

終於上了河岸。

眾人擡眼看時,只見真州城外一派荒涼:這裏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偶爾可見棄骨橫屍,著實可謂“鬼見愁”哩!

只是奇怪:那真州城看似近在眼前,可他們都走出一裏多地兒了,那城子似乎仍然可望而不可即。況且,這裏多已湮為灘塗,地勢平坦,又不見有喬木遮掩;文天祥等一行十二人穿行於此,顯然目標太過閃眼——一旦遇敵、尤其是遇到蒙古鐵騎,可就逃無可逃了!

幸好再走出不遠,他們忽然發現前面有人——一個跛足的拾荒老漢,“問問老人,熟門熟路的,必能指點路徑!”

不想那老漢一眼瞄見了他們一行十二人,唬得二話不說、掉頭就跑。可憐老人走路尚且困難,這麽樣驚慌失措地一跑哇,一個趔趄,猛然栽倒在地。但他兀自掙紮著迅速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向前“船行”。

文天祥見狀大急,一面說著安慰話,一面搶上前去幫扶。

但那老人聽不懂文天祥的吉州方言,總以為只是喝止自己的,於是喘息不定地嘟囔著:“你們這些狗韃子,抓我這麽個窮老漢作甚!”嘴上說著,雙腿卻跑得更用力啦!

餘元慶這回聽得清清楚楚,方悟自己一行還是北兵裝束,百姓見了,如何不怕?於是忙用真州話大聲喊道:“老伯別跑,您身後是咱大宋的文丞相哩!”

老人聽到這確是地地道道的當地口音,霎時感到尚有一線生機:雖然說是“羊遇狼群,焉有活路?”好在這時既然對方並未急著抓捕自己,渾不似北兵素來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野蠻的強盜行徑;也就索性“等著瞧吧”,這便猶疑著站在那小道邊不動了,只是幹瞪著那雙昏花的老眼,緊緊地盯著他們,猶自喘息著念叨道:“文丞相,哪個文丞相?”

杜滸在旁,忙解釋道:“還有哪個?就是‘狀元宰相’文天祥文大人呀!”

老人這回總算是聽清楚了,只見他突然笑了起來:“‘狀元宰相’,鼎鼎大名的文狀元文丞相!哈哈哈,剛才誤會一場,恕老漢失禮了!”

文天祥爽朗地說:“不客氣不客氣,老人家,剛才倒是咱們驚擾您了!”

老人上下打量他們一眼道:“唉!各位這身北兵打扮,剛才可把老漢給嚇懵了!你們是不知道哇,這裏常有韃子的騎兵來巡哨的呀!昨天早晨,老漢我可是親眼看見他們到我們這五裏頭轉了一圈才離去了呢。文狀元,你們可要萬分小心這些個韃子騎兵呀!”

餘元慶在旁點點頭道:“是啊!丞相,這裏一馬平川,避無可避;況且韃子騎兵坐得高,看得遠,萬一來到此間,我們就危險了。還是趕快走吧!”

老人也熱心地道:“是啊,你們趕緊走吧,這裏離城門口,還有四裏足路哩。”

於是,文天祥一行謝別老人,一路往真州城飛奔而去。

文天祥一行須臾來到真州城下,大叫“開門!”

門吏見他十二人皆作北兵妝扮,霎時如臨大敵,紛紛搶到城垛子上,張弓搭箭地瞄準了他們;這才有個領頭的軍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來,開言道:“城下來者何人,到此作甚?”

餘元慶打著真州方言大聲道:“城上的人聽著,‘狀元宰相’文天祥文大人親臨咱們真州,快請苗大人親自出城來迎接呀!”

那個領頭的軍官聽了,將脖頸伸長,朝城下仔細地看了又看,嘟囔道:“‘狀元宰相’文天祥文大人?聽說不是讓韃子給軟禁了麽?怎麽忽然來到此間了?”話雖然是這樣說,那軍官卻又“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哪裏敢怠慢眼前這些人呢?於是趕緊叫手下兵丁將弓箭撤下,又沖城下大聲道:“請諸位稍安勿躁,末將這就去稟告苗大人!”

真州安撫使、太守苗再成其時正在州府衙門升廳坐早衙議事呢,忽聞門吏來報,說是文天祥文丞相親臨真州,不禁激動萬分,霎時倒履下堂,率眾出迎。

眾人猶恐有詐,苗再成道:“不妨事!本官昔年隨李庭芝李大人參與‘鄂州之戰’時,曾經與時任寧海軍節度判官的文天祥文大人有過數面之緣,待會兒站在城上朝下看看就知道真假了!”

須臾來到城頭之上,苗再成探頭仔細觀看:只見城門外井然有序地站立著一式北兵妝扮的一十二人,但看當先站著的那人:“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別有朗朗文官氣度——不是文天祥還是誰?

苗再成這時激動難抑,竟然忘記了同文天祥一行先打個招呼,只是立即轉向身後的門吏道:“城外果是文丞相一行不假,快快開門隆重迎接!”

門吏答應一聲,即命手下打開城門,放下吊橋;同時與在場諸人一起列隊、敬禮,歡迎文天祥等一行入城。

苗再成這時三步並作兩步,親自領先出迎,喜且泣曰:“下官望眼欲穿,可把丞相給盼來了!您是如何逃脫韃子魔掌的?”

文天祥乍回故國,眼望親人,一時不忍移目;當下聽苗再成問及脫逃經過,不及細說,將《脫京口》途中,草成的組詩“十五難”稿交與苗再成賞讀。

苗再成將文天祥等一行迎入府衙,於路只見百姓夾道圍觀,多有以手加額者,紛紛嚷嚷道:“文狀元大駕光臨、真州有救矣!”

甫至府衙,苗再成將文天祥等讓進“清邊堂”上,將真州將領一一引見:“這位是皇親、本府刺史趙孟錦,這位是陸都統、這位是王都統······這位是義軍首領張路分、徐路分······”文天祥等也一一與之寒暄見禮。

待賓主坐定,苗再成這才略觀詩稿,見上面依次記載著“定計難、謀人難、踏路難、得船難、紿北難、定變難、出門難、出巷難、出隘難、候船難、上江難、得風難、望城難、上岸難、入城難”詩及備註,略解了他們一行巧脫京口的離奇經歷,委實驚險曲折,難以想象。

苗再成看罷,不禁潸然淚下,嘆息不已道:“壯哉,烈哉!”隨即在征得文天祥的首肯後,將詩稿遞與手下眾文官武將一一傳閱。眾人看罷,無不震驚失色、慨嘆不已!

苗再成此時一腔熱血沸騰,上前一揖道:“丞相既從北歸,必知北兵虛實?!”

文天祥點點頭道:“北兵當初並非不可敗,如今依然如此······問題是:咱們如今不僅人心不齊,亦且缺少兵力、缺乏良謀······”

苗再成不等文天祥說完,便憤然起身,激動地道:“丞相此言差矣!請恕下官鬥膽直言:制我大宋命者,實乃江淮也!如今江漢雖失,兩淮猶在。倘若集結咱們兩淮的現有兵力,就足以使大宋覆興。可惜的是李制置使與夏制置使兩人素有嫌隙,以致淮西淮東總是不能聯手對敵。天幸今日丞相親自來此,倘能設法疏通兩淮之間的關系,那麽不出一月,便可連兵進行大舉反攻,奪回兩淮失地,進而聯動江南諸郡,直至覆興我大宋江山。”

文天祥當然知道:賈似道誤國被誅後,是時左相虛席,謝太皇太後欲召李庭芝入相,因加夏貴為樞密副使,兼兩淮宣撫大使,令與淮東制置副使知揚州朱煥互調。夏貴妒李庭芝將位居己上,拒不受命,朱煥仍回揚州,連李庭芝亦不能離任赴職。是以二人從此面和心不合。這時聽了苗再成所言,心道:“二人無非官位之爭,以致生隙;只要能覆我大宋,大不了將我的位子相讓,讓他們都當宰相,看他們還有什麽話說······”想到這裏,文天祥不怒反喜,饒有興趣地問道:“苗將軍遮莫腹有良謀?”

苗再成見文天祥願求良策,登時喜上心頭,當即胸有成竹地走到居中懸掛於正壁的一張“兩淮山川地理圖”前,指點道:“咱們可先與淮西制置使夏貴夏老將軍秘密約定,讓他派手下軍隊大舉進駐江邊,猛造聲勢,佯作欲圖建康,以牽制敵軍主力。元軍勢必全力西救,以阻止我方的攻勢。而我淮東則可乘機發兵,讓通州、泰州的正規軍和當地的義勇軍聯合攻打灣頭;讓高郵、寶應、淮安的正規軍和那裏的義勇軍合力攻打揚子橋;再讓揚州守軍盡數開往、奪占瓜洲;我和這位趙孟錦刺史則率水師從水路出發,直搗鎮江。這裏的關鍵是:咱們數路大軍,必須同時行動,重拳出擊,以逼使元兵疲於應付,首尾不能相顧。這樣,咱們才能一擊制勝。

下官詳察過:灣頭、揚子橋都靠近長江,這對我們水軍的行動十分有利。況且,那裏的守敵都是些烏合之眾,很多人甚至是迫不得已才投降了元軍的,他們本來就對北營怨氣沖天,盼望我軍已久;只要我大宋的軍隊一去,那裏必然一攻就破,甚至可能不攻自破。

縱然瓜洲戰事不濟,咱們猶可待攻下灣頭、揚子橋之後,兩淮軍隊再聚集起來,配合李庭芝李大人的維揚大軍,以三路人馬,同時從東、北、西三面成弧形地全力圍攻阿術的巢穴瓜洲;下官再從江上進攻瓜洲以南,截斷阿術的退路,這就形成了四面合圍之勢。如此一來,即使阿術有三頭六臂,再有出謀劃策的能人,也無法解救他們的困境了。等到瓜洲落入我手,然後咱們可讓淮東軍隊繼續渡江進兵京口,淮西軍隊繼續渡江進兵金陵城,形成一道攻不可破的屏障,截斷深入後分散在兩浙的伯顏所率其他元軍的退路,形成‘關門打狗’之勢,使他們不能脫困北歸。那時,敵人的將帥,也必將一一束手就擒了。”

文天祥靜靜地聽著,腦子裏逐漸清晰地描繪出一幅宏觀的“覆興大宋作戰圖”:“唔!苗再成的這一軍事行動計劃確實是能夠穩操勝券的。而且,一旦真的到了那時,我大宋軍隊除了淮東有李庭芝鎮守維揚之外,淮西尚有夏貴鎮守合肥,這就足以扼守浙江西北大門。然後,本相親自領兵收覆江西,關緊浙江西南大門——浙江以南的福建、兩廣尚在本朝掌握之中;而浙江東面瀕海,元軍水師至弱,必不能進也。嘿嘿,倘然如此,任你蒙古鐵騎如何強悍,只要咱大宋諸軍合縱連橫,退則足以自保,進則可謀奪襄樊、覆國不難也······”夏貴降元,本屬元軍軍事機密,文天祥作為囚徒,自然毫不知情;哪知苗再成一心拒敵,加上元軍對未降諸郡采取分割包圍戰術,以致消息閉塞,實亦不知夏貴最近已然降元之事。

但文天祥這樣想著,一陣狂喜,陡然自心底勃發開來;於是情不自禁地拍著桌子連聲稱妙:“太好了,太好了!苗將軍的謀略實在是高明得很,本相萬沒想到中興大宋的事業竟會從這裏開始。這真是天意啊!”

苗再成見文天祥如此興奮,也是高興得緊。但他明白:自己的謀略再好,倘若沒有文丞相作為主宰,出面調停好“東西二閫”的關系,也是難以成功的。於是就誠懇地說道:“丞相既以為此計能行,接下來就全賴丞相的斡旋之功和指揮之能了。”

文天祥此時信心滿滿地點頭道:“事在人為!咱們不妨先走第一步棋:火速致函李、夏二公。只要辦成此事,餘事料不為難啊!”於是馬上向淮東李庭芝、淮西夏貴及有關各路郡守姜才、朱煥、蒙亨等人都寫了書信,希望大家團結一致、齊力禦侮,一起擂響兩淮戰鼓,誓將元軍消滅殆盡。

維揚距真州咫尺之遙,文天祥親致李庭芝的書信,有苗再成派專人送達,雖有元軍於路不時地盤查,但也很快便到了李庭芝的手裏。

李庭芝看罷文天祥的親筆書信,一時感慨萬千,忍不住仰天長嘆道:

“哼!‘覆興大宋之計’,此計貌似天衣無縫,實則漏洞明顯:夏貴最近已降元,把整個淮西獻給了伯顏,並殺死了知鎮江軍洪福;文某難道故作不知?以此推之,焉知此計不是文某巧言惑眾,欲賺我等出城,卻讓元軍乘虛來攻,好將我等一網打盡?文天祥呀文天祥,敵人還只是說你乃是來此間勸降的,想不到你枉負忠義之名,一旦變節,竟比他們還要壞上百倍呀······”

原來,京口的北兵自那晚發現文天祥逃出京口之後,因追之不及,遂一面派兵繼續追緝,一面飛報阿術。阿術即命立即畫影圖形,於各州郡懸賞通緝。同時細查有關人等,追查他們可能的落腳處。第一個被抓起來的就是沈頤,他的家也被抄得七零八落。只因文天祥曾和他過從甚密,並寫過一首《沈頤家》詩曰:

“孤舟霜月迥,曉起入柴門。

斷岸行簪影,荒畦落履痕。

江山渾在眼,宇宙付無言。

昨夜三更夢,春風滿故園。”

被抓的還有提官燈的小番子、劉百戶、傾芳院的穎兒、帶路的老校馬等。但阿術親自審問,乃至殺了許多貌似文天祥的大宋百姓,也沒有人供出文天祥的去向。

阿術百般無奈之下,忽生一計道:“文天祥呀文天祥,本帥這回定叫你有家難回,有國難投。”於是立馬將親信召來,對他們如此這般地吩咐一番,令其各依自己的密令行事。

於是,一個叫做朱七二的降卒從北營中“逃”到揚州,被當地守軍認作奸細“捉拿”,交李庭芝親自盤問,此人對李庭芝“供稱”:有一個南朝丞相已然接受元軍的秘密任務,跑到真州賺城來了。結果當天晚上,李庭芝就“巧之又巧”地接到了文天祥的書信。那時因為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念頭,李庭芝當然對此書信頓起疑竇;況且因文天祥本人先前曾經參加了與元軍的“議和”之舉,而終成“議降”之實;致使李庭芝對他本人更是存有極大的戒心和誤解;所以李庭芝馬上就把文天祥認定為騙降的奸細,不僅對文天祥的信沒有回覆,而且秘密致信苗再成,命他將文天祥就地斬殺。

對此,苗再成一時真是猶豫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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