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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心系救亡不畏死身圖報效勇捐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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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杜滸潛至江畔,向餘元慶等秘密傳話,告知確定好的行動計劃和時間,並進行了具體的人員安排;然後來到沈宅,一則往來傳話,好叫大家心安勿躁;二則常來常往,趁間也總是與胡人聯絡感情,以免行動萬一受阻;三則暗自捎來管船老兵悄悄物色好的一套北兵衣帽,以備文天祥行動所需。

哪知真個是“人算不如天算”,當日情況忽然有變:杜滸偶聽北兵私議——明日過瓜洲,早晚便開船。

杜滸聽了大驚,急忙悄悄奔回,告知文天祥。正巧沈頤也在當場,聽說情況如此緊急,卻也只是淡然一笑道:“兩位不必憂慮,我已親自向唆都、王千戶及以下大小頭目各個呈上了精美絕倫的‘壽帖’,他們都已答應大後天前來為我‘慶壽’的。如今說不得只好拼著負失禮之嫌,將壽宴提前一天舉行;只要多捱得他們一日,咱們仍按原定計劃行事:明晚為我‘暖壽’,自可保不出半點紕漏!”

文天祥和杜滸聽了大喜。

不移時,元軍果然“催過瓜洲”,繼續北行。所幸沈頤以“慶壽”力挽;文天祥則以“沈頤”生辰之約為借口,終於將行期推晚了一天。

於是,一幕驚天活劇行將開幕了:

轉眼夜竟天曉,已是二月二十九日。一大早,沈宅上下全都忙乎起來:

朱漆大門兩邊的繡柱之上,有人正在張貼著一幅巨型楹聯:

五岳同尊唯嵩峻極

百年上壽如日方中

沈宅正廳裏,雕梁畫柱、豪華氣派的嘉和堂如今布置成了壽堂——

去那正廳墻壁中間,高懸著栩栩如生的巨幅“八仙慶壽”畫軸;下設禮桌,上面鋪陳著壽桃、壽糕、壽面、香花、水果等什物。地上安置著紅色金絲絨拜墊,直達廳門之外,入眼極是富麗堂皇。

又見沈宅上下,仆從輩采買、灑掃,子侄輩禮送、恭迎;偶爾,晚輩賓客不時地向壽堂行三鞠躬禮,壽星沈頤偶爾出堂受賀······

日上三竿之後,祝壽者始見絡繹不絕,沈氏子侄輩在禮堂答禮不疊。

如此忙乎到日已近午,只見唆都、王千戶等元軍將領並文天祥、杜滸等漸次來到,各個見禮已畢。

沈宅開始設宴“暖壽”——

“龍須面,翡翠湯;牽絲縷,福祿長······”嘉和堂上,濟濟一堂;眾口齊祝,福壽綿長。

慌得沈頤急忙還禮不疊:“沈某小生日,多承諸位祝壽,斷不敢當,多謝了諸位。”

至晚,沈宅更是排開大宴,答謝來賓。

眾賓輪番持觴向沈頤祝壽正酣,但聞沈宅門外,驀地鑼鼓喧天。

眾人無不驚詫,沈頤聽了卻大笑道:“各位不必見疑,此是荷杜架閣美意,特邀請了他的幾位戲班朋友,來此獻藝,為沈某祝壽的。”

杜滸早年乃是江湖豪傑,江湖經驗豐富,日來與胡兒早已廝混盡熟,常買酒肉請他們吃喝;胡兒這時聽說有好戲看,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裏還疑忌他什麽呢?

杜滸這時當仁不讓、以賓代主,徑趨院門外,將餘元慶、李茂、吳亮、肖發、金應、張慶、夏仲、呂武、王青、鄒捷一行十人扮成的小戲班子領進沈宅。眾人同沈頤以賓主之禮相見畢,餘元慶等隨即來到前院開闊地站定,清清嗓子,開白道:“今日幸逢沈員外高壽,俺們自少不得演出‘祝壽戲’了。本來呢,俺們是要演出‘天宮壽’的,無奈今日俺們這戲班子陣容不夠,就只能演出‘八仙壽’了。不知沈員外和各位意下如何呀?”

其時這“祝壽戲”乃浙東習俗,這浙東呢,涵蓋了溫、處、婺、衢、明、臺、越七州;而京口屬鎮江府所轄,與杭、蘇、湖、秀、常、嚴六州及江陰軍同屬於浙西之地。雖然兩浙地域歸屬不容混淆,但民俗風情等卻並非水火不相容的;相反,在某些領域還存在著相當的融合現象。比如這“祝壽戲”吧,不但不分兩浙,眼前不是連胡人都道喜歡麽?

於是,毫無懸念的,餘元慶等各自妝扮成呂洞賓、漢鐘離、韓湘子等八位神仙,相約來給王母娘娘慶壽。只見八仙依次唱、做、念、舞,競展風采,以致滿場生輝。王母娘娘直樂得前俯後仰,笑聲不斷。

最後輪到“賊仙”東方朔上場,只見他扛著一株碩大的蟠桃樹,似是不勝重負,腳步踉蹌地給王母娘娘祝壽;期間醜態百出,令人捧腹。祝壽完畢,王母娘娘令他將蟠桃賜給臺下的眾人。於是東方朔便又說上一大堆押韻合轍的吉祥話,逗得眾人跟著起哄;然後摘桃扔於臺下,看客乃紛紛哄搶為樂,此謂“搶蟠桃”。

祝壽完後,餘元慶等又來了段三跳,即“跳加官”、“跳財神”、“跳魁星”,直樂得沈頤等一眾財主官爺等歡天喜地,紛紛慷慨解囊,拿出紅包討彩;霎時只聞鑼鼓聲震天動地,笑鬧聲此起彼伏,其實喜慶異常。

終於戲散場收,眾人不住價喝彩,沈頤連連地道乏。王千戶並一眾元朝將官顯然遠未過癮,仍舊起哄不止、要求加場。

杜滸喜在心頭,卻故意吊其胃口道:“有道是:‘好花乘著半開時,好酒宜在半醉中’。再接連演下去,怕是爺會生厭哩!再則,伶師們演出一場不易,也該把肚子填一填,接下來才能表現得更好哇,對不對?”眼見眾人齊齊點頭,杜滸又道:“來來來,咱們先好好地喝上幾杯,盡了酒興再來欣賞節目,正好能‘醉在其中’呀,哈哈哈!”

王千戶等不好再說什麽,只得趁著餘興未減,吆五喝六,劃起拳來。

沈頤、文天祥等看在眼裏,喜在心頭。沈頤待其半酣之際,很有禮貌地上前行令勸酒,一時令他們高興得什麽似的,直喝得七顛八倒;待到唆都看不過眼,親自上前阻止,方才平靜了些兒。

文天祥早料及此,藏藏掖掖地只喝了個半拉子,這時卻喬作大醉難禁,歪在椅子上直打鼾。

沈頤於是不失時機地對杜滸道:“文丞相看來不勝酒力,應當扶他回去歇息麽?!”

杜滸眼見時機絕妙,乃提議戲班子即時演出,莫要冷了酒場子;隨即動手來攙文天祥回往下處。唆都見了,朝王千戶丟個眼色。王千戶眼瞅著好戲行將開幕,雖然心癢難熬,卻也只能萬般無奈地隨在文天祥身後,步態失真地離去。

且說這邊廂餘元慶見我方一切行動皆依照計劃進行得順順溜溜的,登時心頭暗喜,只想抓緊時間完成自己的任務,於是對著眾食客大聲道:“各位爺,開頭俺們給爺們獻了個喜慶的節目,雖然好笑,其實並未表現出俺們的拿手本事。接下來,俺們想表演一出拿手好戲——‘褚護曹奪船避箭’,怎麽樣,歡不歡迎?”

眾皆歡呼不已。

“等一等!”唆都一向讀書不多,對此戲更是聞所未聞,乃問群下道:“有誰知道此戲演的是甚麽?”

有知者道:“稟將軍!此劇演的乃是三國許褚的故事,其取材於《三國志·魏書·許褚傳》,說的是:······(褚)從(太祖)討韓遂、馬超於潼關。太祖將北渡,臨濟河,先渡兵,獨與褚及虎士百餘人留南岸斷後。超將步騎萬餘人,來奔太祖軍,矢下如雨。褚白太祖,賊來多,今兵渡已盡,宜去,乃扶太祖上船。賊戰急,軍爭濟,船重欲沒。褚斬攀船者,左手舉馬鞍蔽太祖。船工為流矢所中死,褚右手並溯船,僅乃得渡。是日,微褚幾危。”

唆都聽了鼓掌道:“據此說來,許褚真虎將也!”

那人笑道:“太祖壯之曰:‘樊噲’;超等畏之曰:‘虎侯’;所領虎衛軍,號其曰:‘虎癡’者也!”

唆都自此不禁肅然起敬道:“為將若此,實亦忠心可鑒、勇氣絕倫吶!”說罷,轉頭對餘元慶道:“爾等若果真演得精彩,本帥自當重重有賞!”

餘元慶忽地囁嚅道:“啟稟將軍,小的缺些行頭,將軍可否借用一時?”

唆都道:“你且道來,只要本帥能辦到的,盡管借去好了!”他嘴上雖然這樣說,心裏卻道:“你是杜滸請來的,還能飛到天上去?”

餘元慶心花怒放,卻不慌不忙地拈指道:“敢請相借一船、一馬、一刀、一槍及弓矢、軍服若幹······”

唆都聽了,不禁眉頭微蹙。

只聽先前那人道:“稟將軍,戲子們若是缺了這些行頭,那就表現不出軍人風采了!”

唆都這才釋然道:“唔!爾等殺敵救主,下手狠些則個!”說著,揮手令群下道:“如數借些行頭給他們一用!”

餘元慶等借了行頭,又道:“啟稟將軍,小的還要選些軍爺當配角。”

唆都點頭道:“唔,但憑挑選!”

餘元慶謝過唆都,轉身對眾元軍道:“有哪位軍爺願意演配角的?要一百位哩!”

霎時便有好此道者紛紛要求參演。

餘元慶大喜,率領眾伶師各自裝扮一番,又為眾配角略施粉墨,便自魚貫登場;此時鑼鳴三聲、好戲開幕:

只見細作來報馬超曰:“操自領兵渡渭河。”

超曰:“今操不攻潼關,而使人準備船筏,欲渡河北,必將遏吾之後也。吾當引一軍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東糧盡,操兵必亂,卻循河南而擊之,操可擒矣。”

時韓遂在旁,曰:“不必如此。豈不聞兵法有雲:‘兵半渡可擊,’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卻於南岸擊之,操兵皆死於河內矣。”

超笑曰:“叔父之言甚善。”即使人探聽曹操幾時渡河。

且說操命先發精兵渡過渭河北岸,並抓緊開創營寨。操自引親隨護衛軍將百人,按劍坐於南岸,看軍渡河。忽然人報:“後邊白袍將軍到了!”眾皆認得是馬超,手提虎頭湛金槍,騎匹大宛馬。一擁下船。河邊軍爭上船者,聲喧不止。操猶坐而不動,按劍指約休鬧。

只聽得人喊馬嘶,蜂擁而來,船上一將躍身上岸,呼曰:“賊至矣!請丞相下船!”操視之,乃許褚也。操口內猶言:“賊至何妨?”忽見許褚綽把鋸齒飛鐮刀飛身上岸,操回頭視之,馬超已離不得百餘步;操始覺驚駭,不及回頭,已被許褚拖下碼頭。只見船已離岸一丈有餘,褚負操一躍上船。

此時眾人看得興起,狂呼喝彩之餘,紛紛離座擁至河畔,來看“許褚救主”接下來的重頭戲;此時,除了逢場作戲的餘元慶諸人,任誰還會想起文天祥呢?

餘元慶等此時作戲其實出於無奈,心裏無不巴望著文天祥與杜滸交上好運,盡快逃脫魔掌。焉知他們此時也正謹小慎微地行動著哩:

那時杜滸攙著文天祥回到下處,眼見王千戶語無倫次、爛醉如泥、摸床便倒,遂自腰間悄悄地抽出一把匕首交給文天祥,然後將門虛掩,去到門口匆匆妝扮成巡夜北兵,在外放哨。

杜滸擡頭看時,眼見殘月彎鉤,繁星眨眼,耳聞胡茄隱隱,笑語聲聲;正是子夜時分,更深漏盡。屋外的幾個守兵,也已不出杜滸的算計,全都醉入夢鄉。

文天祥則在床上略睡片刻,又眼睜睜地瞅了王千戶好一會兒,見他真個沈醉不醒,於是翻身起床,摸了王千戶身上腰牌揣進懷中,換過前此杜滸私下裏托管船老兵買的北兵衣帽,啟門而出。會合杜滸,朝前便走。

往前不遠,果見小番子手執官燈,如約等待。杜滸大喜,上前悄悄地撫慰幾句,就叫他提燈頭前引路。果然沿途諸巷見了,“皆以為官行”,鹹不呵問。

轉眼便至人家漸盡處,杜滸即以重金贈與小番,約之便歸,來日候於某所。

小番年少無知,於是二人順利得遁。

二人既脫樊籠,一時不免急急趲行、慌不擇路,本來是要趕往江畔管船老兵那裏駛船回來接應餘元慶等人的,卻因為京口城裏沒有城墻,北兵對各個交通要沖把守愈嚴;況且,這裏道路覆雜,時刻都有與北軍巡夜的遭遇。所以,他們不得不藏藏掖掖、拐彎抹角地行進。這一來,他們才轉出了市井,卻又不知不覺地轉回了沈宅附近。

好在杜滸雖慌不亂,悄聲地對文天祥道:“咱們必須如此如此,方能成事!”於是二人仗著自己已是北兵妝扮,乃大膽地來到就近的河畔,亮出王千戶身上腰牌,對看管來沈宅赴宴元軍船只的兩名軍官道:“唆都將軍說你們管船辛苦,命我二人前來接崗,替你們下去。”

那兩名軍官正自饑乏難耐,兼且夜深不辨真偽,聞言急忙交割離去。

於是,文杜二人自選一只拔都哨船,將餘船盡毀,然後駕船速逃,遠遠地亮燈為號,召餘元慶等速脫魔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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