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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認天命俯首稱臣斥勁敵神威蓋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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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文天祥同丞相吳堅、樞密謝堂、安撫賈餘慶、簽書樞密院事家鉉翁、禦史劉岊、內官鄧惟善共赴赴臯亭山左近的臨平明因寺與元軍統帥伯顏談判。

一行來到元營前通報已畢,聽傳令官依次傳聲說“請進”,便魚貫進入元營中軍帳裏,來到上首落座;只見帳下諸將兵甲戎裝,列隊齊整,傲然挺胸,目不斜視,對這一行恍似未見。上首對面的座位上早已依次坐著右丞阿塔海、參知政事董文炳、參知政事阿剌罕及原宋朝降將呂文煥、範文虎、呂師孟等一幹文武將官;帳中主席臺上,元軍主帥伯顏巍然端坐。

雙方見禮已畢,大宋宗臣趙巖秀奉上降表,然後退歸本位。

且看伯顏:面貌英俊、長相魁梧,端坐椅上、也是高人一截;此時他一邊翻看降表,一邊面帶微笑道:“聽說文丞相此來欲力挽狂瀾哪?!”

再看文天祥:則生得“體貌豐偉,美皙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較之伯顏的赳赳武將風格,卻也別有朗朗文官氣度;當下他更是絲毫不理會伯顏的威威霸氣,不緊不慢地站起身形,整整冠冕、撣撣袞服,目視前方、神色自若地走上前來,嚴詞斥責元軍的入侵:“你大言不慚,口口聲聲說你們的主子是仁德之君;既是仁德之君,就應當行仁德之事······”

“本來嘛!”伯顏狡辯道:“本帥自南征以來,奉聖上旨意,沿途禁絕騷擾、搶掠、濫殺無辜百姓,完全是仁德之君體恤愛民······”

沒等伯顏說完,文天祥仰天哈哈大笑,隨後戛然而止,憤憤地道:“哼!什麽禁絕騷擾、搶掠、濫殺無辜體恤愛民?這分明是以小恩小惠,蠱惑人心!請問,我朝太皇太後年老病弱,我主尚在沖齡,且先皇駕崩不久,正值國喪之期。如果你們的皇帝真是仁德之君,當知兵不伐喪的道理。此時大興殺伐,分明是乘人之危,尚有何仁德可言?如若你們尚有一絲人性,即當立刻罷兵,撤回漠北老家!”

“啊?你······”時吳堅等人在側,唯恐因此激怒伯顏,不免大為惶恐,連連示意文天祥住口。

卻見伯顏雙眼陡然精光一閃,心道:“原來此人果真是‘明珠暗藏’啊!”卻隨即回覆常態,朗笑道:“本帥若非一手施蜜糖,一手操刀槍,而僅憑手下區區‘百萬’人馬,焉能所向披靡,讓你們宋人前來乞降?怕不早就讓你們這麽多宋人給生吞活剝了?至於文丞相對我國的指責,恕本帥不敢茍同。我聖主繼位之初,即遣國信使郝經前來,擬與貴朝修好,不意郝大人竟無端被貴朝扣押達十數年之久。去年,貴朝又慘無人道地連續兩次殺害了我朝派來貴朝交涉國事的使臣。連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起碼規矩都不遵了,難道這就是貴朝的仁德?此是貴朝不仁不德無信無義在先,文丞相還有什麽資格什麽理由指責我朝?至於宋主年幼雲雲,這大概就是你們常說的報應吧?狀元公精通經史,應該不會忘記,貴朝的江山就是昔年從小兒手中得來的。今日又從小兒手中失去,這不正是天意嗎?”

文天祥當然清楚:宋朝的天下本就是宋太祖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從後周世宗柴榮的兒子、七歲的恭帝柴宗訓手中奪取的。因此被伯顏這一反駁,雖然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時確也無以應對。然而文天祥畢竟是文天祥,霎時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隨即作出回應,義正詞嚴地道:“你這完全是一派胡言!要知道,周、宋兩朝一脈相承,雖然最終朝代更疊,但怎麽說也是咱國朝的家事!如今這江山是大宋的江山,百姓是大宋的百姓,爾等元人惟恃強淩弱,乘人之危興此不義之師,公然侵邊犯境,欲奪我朝神器,卻怎麽說?”

見伯顏理屈辭窮,文天祥繼續窮追猛打:“······北朝全兵以還,策之上也。若欲毀其(大宋)宗廟,則淮、浙、閩、廣尚多未下,利鈍(勝敗)未可知,兵連禍結,必自此始。”

伯顏語塞,但仍用言威脅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本帥一路殺來,還未曾見過幾個真正不怕死的將官;文丞相難道就不要命啦?!”

文天祥堅定地道:“我南朝狀元宰相,但只一死報國,刀鋸鼎鑊,非所懼也”。

一番唇槍舌劍之後,本來很瞧不起宋臣的伯顏終於被眼前這位不卑不亢的文人所震撼,知道只要有此人在,必定不會讓宋廷乖乖投降;於是便借口有事相商,讓別的使者回臨安去報告消息,卻強行將文天祥扣押在軍中。其後,潛與大宋丞相吳堅、安撫賈餘慶、樞密謝堂、禦史劉岊、監察禦史楊應奎、宗臣趙若秀達成了受降協議;然後禮送他們回去了。文天祥被拘,隨行人員四散,僅留杜滸、呂武、李茂三人。文天祥旁觀伯顏的所作所為,神神秘秘的,深覺有異,屢屢請歸,伯顏笑而不答。文天祥怒曰:“我此來為兩國大事,彼皆遣歸,何故留我?”伯顏曰:“勿怒。汝為宋大臣,責任非輕,今日之事,正當與我共之。”遂令忙古歹、唆都館伴羈縻之。令程鵬飛、洪雙壽同賈餘慶易宋主削帝號降表。

謝太皇太後失去文天祥後,更無人可以依靠,只得降元保身;急難中,謝太皇太後自與幼主留在宮中,卻潛命秀王趙與擇、楊淑妃等皇親國戚同禮部侍郎陸秀夫與張世傑、蘇劉義、劉師勇等舊臣奉廣王趙昺、益王趙昰出宮從嘉會門逃出,直下浙江,轉而航海向南進發,企望趙氏一脈得以延續。

伯顏聞囊加歹、洪模來報,亟遣使諭右軍阿剌罕、奧魯赤,左軍董文炳、範文虎,據守浙江,以勁兵五千人追之,不及而還。

伯顏隨後駐軍臨安城北之湖州,準備受降。謝太皇太後聞訊,乃命左丞相吳堅、知樞密院事家鉉翁等一幹大臣拿著伯顏授意修改過的降表,自天慶觀方丈出北關門,送通議大夫、右丞相兼樞密使賈餘慶,銀青光祿大夫、樞密使謝堂,端明殿大學士、中奉大夫充祈請使劉岊,承議郎守、監察禦史充奉表納土官楊應奎,朝奉郎充奉表納土官趙巖秀等再次去往伯顏軍中呈獻。當登舟時,南北朝阿裏議事傳伯顏丞相命,留吳相登舟。是夜,南朝官員泊於北新橋岸下,終夜有人流涕不止。北軍差軍前唆都相公勉諭之。

次日,伯顏置酒款待他們,並強令文天祥作陪。文天祥大罵伯顏不講信義,更大罵賈餘慶等人賣國求榮。而降將呂師孟惦記宿仇,亦且“吃山為山、吃水為水”,於是當堂挖苦文天祥道:“丞相曾經上疏請斬叛逆遺孽呂師孟,現在為什麽不殺了我呢?”文天祥毫不客氣地斥責他:“當初你身為兵部尚書,沒有一點兒骨氣,更無‘奮發剛斷之義’,難道不當斬首‘釁鼓,以作將士之氣’麽?如今你叔侄都做了叛賊,沒有殺死你們,是本朝失刑。你無恥茍活,有什麽面目見人?你們投靠敵人,要殺我很容易,但卻成全我當了大宋的忠臣,我沒有什麽可害怕的!”元朝上下將官聽了這話,都佩服文天祥的氣概,並說:“罵得痛快!”

文天祥還當面以呂文煥投降後態度轉變之快,攻宋之賣力無人能及,而罵他是“罪魁”;這不能不令在座的南北朝將官同時聯想到昔年劉整以大半個川蜀(十五郡、三十萬戶)投降北朝並建議攻滅襄樊的卑劣行徑,實與呂文煥有“異曲同工之妙”,而為南朝“禍首”,以致於自然而然地便將他們組合起來,而默認為“罪魁禍首”了!

只是大勢已去,以此而更加激起北朝丞相伯顏之怒,遂點差堅戰頭目加緊守之;以如此失去自由為代價,再罵得痛快自也無濟於事了。%e(OKa*y5~+

不久,宋天子趙隰親率文武百官在祥曦殿面北望闕,上表拜伏,乞為藩服。吳堅等發臨安,謝堂不行。宋福王趙與芮奉書於伯顏請降,辭甚懇切,伯顏曰:“爾國既已歸降,南北共為一家,王勿疑,宜速來,同預大事。”且遣人迎迓之。

伯顏出面受降:當日,元朝大軍皆屯於錢塘江沙岸上,舉行受降儀式。臨安宋人皆希望時節潮至,可把元兵“一洗空之”。奇怪的是,本該生潮的錢塘江,竟然“潮三日不至”,真讓人懷疑是否天道冥冥,聽任宋朝亡國。

其後,元軍進入臨安。伯顏指揮麾下軍將收取這裏的軍器、建大將旗鼓,並率左右翼萬戶人等,巡視臨安城,觀潮於浙江。時為二月初,錢塘江潮不興,絕無往昔八月十八觀潮盛典的壯觀軍演和熱鬧弄潮場面,更少了那種驚濤拍岸的壯觀景象。伯顏等正在興頭上,卻也覺得有滋有味,至暮方還湖州市軍營中,宋宗室大臣皆來見。萬戶張弘範、郎中孟祺同程鵬飛,亦以所易降表及宋主、謝後諭未附州郡手詔至軍前參見。伯顏分置其三衙諸司兵於各翼,以俟調遣;其生募等軍,願歸者聽其自便。又令鎮撫唐兀歹罷文天祥所招募義兵二萬餘人,皆令西歸。又登獅子峰,觀臨安形勢。命唆都撫諭軍民,部分諸將,共守其城,護其宮。卻趁機搜索宮女、內侍、樂官諸色人等,宮人赴蓮池死者甚眾。

伯顏又命右丞張惠、參政阿剌罕、董文炳、呂文煥等入見謝後,宣布德意,以慰諭之。謝後覆使人來勞問,仍以溫言慰遣之。宋主則率文武百僚,望闕拜發降表。伯顏承制,以臨安為兩浙大都督府,忙古歹、範文虎入治府事;仍以福王趙與芮,參政謝堂、高應松,駙馬都尉楊鎮,臺諫段登炳、鄒珙、陳秀伯同署。覆命張惠、阿剌罕、董文炳、呂文煥等入城,籍其軍民錢谷之數,閱實倉庫,收百官誥命、符印圖籍,悉罷宋官府。取宋主居之別室。

伯顏又取太皇太後謝道清的手詔及三省、樞密院官員吳堅、賈餘慶等人的檄文,分遣蕭郁、王世英等,詔諭衢、信諸州等未降的州郡。遣劉頡等往淮西招夏貴,又遣新附官招諭湖南湖北、兩廣、川蜀等地未下州郡。部分諸將,分屯要害,仍禁人不得侵壞宋氏山陵。仍遣別將徇地浙東、西,於是知嚴州方回、知婺州劉怡、知臺州楊必大、知處州梁椅等,並以城降。

伯顏又分別遣董文炳、呂文煥、範文虎等人率輕騎到臨安北關巡視,出榜安撫城內外軍民,恢覆和維持臨安城內外的秩序,下令封存府庫,登記錢谷,嚴令將士不得擅自進城,敢於暴掠者軍法從事。

伯顏隨%e(OKa*y5~+H6t遣千戶囊加歹等以宋傳國璽入大都向世祖忽必烈進獻。同時拜表稱賀曰:

“臣伯顏言:國家之業大一統,海岳必明主之歸;帝王之兵出萬全,蠻夷敢天威之抗。始幹戈之爰及,迄文軌之會同。區宇一清,普天均慶。臣伯顏等誠歡誠忭,頓首頓首,恭惟皇帝陛下,道光五葉,統接千齡。梯航日出之邦,冠帶月支之域;際丹崖而述職,奄瀚海而為家。獨此島夷,弗遵聲教,謂江湖可以保逆命,舟楫可以敵王師。連兵負固,逾四十年,背德食言,難一二計。當聖主飛渡江南之日,遣行人乞為城下之盟。逮凱奏之言旋,輒詐謀之覆肆。拘囚我信使,忘乾坤再造之恩;招納我叛臣,盜漣海三城之地。我是以有六載襄樊之討,彼居然無一介行李之來。禍既出於自求,怒致聞於斯赫。臣伯顏等,肅將禁旅,恭行天誅。爰從襄漢之上流,覆出武昌之故渡。籓屏一空於江表,烽煙直接於錢塘。尚無度德量力之心,薦有殺使毀書之事。屬廟謨之親廩,謂根本之宜先。乃命阿剌罕取道於獨松,董文炳進師於海渚,臣與阿塔海忝司中閫,直指偽都。掎角之勢既成,水陸之師並進。常州已下,列郡傳檄而悉平;臨安為期,諸將連營而畢會。彼知窮蹙,疊致哀鳴。始則有為侄納幣之祈,次則有稱籓奉璽之請。顧甘言何益於實事,率銳卒直抵於近郊。召來用事之大臣,放散思歸之衛士。崛強心在,四郊之橫草都無;飛走計窮,一片之降幡始豎。其宋國主已於二月初五日,望闕拜伏歸附訖。所有倉廩府庫,封籍待命外,臣奉揚寬大,撫戢吏民,九衢之市肆不移,一代之繁華如故。茲惟睿算,卓冠前王,視萬裏如目前,運天下於掌上。致令臣等,獲對明時,歌《七德》以告成,深切龍庭之想,上萬年而為壽,敬陳虎拜之詞。臣伯顏等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賀以聞。”

元世祖忽必烈覽奏大喜,當即犒賞三軍,不在話下。

此時夏貴以淮西降。元世祖忽必烈命囊加歹傳旨,召伯顏偕宋君臣三宮北遷入朝。伯顏於是奉旨令郎中孟祺將太常寺的禮樂祭器,秘書監的冊寶、儀仗、圖書、戶口簿冊以及袞冕、圭璧、符璽、寶玩、車輅、輦乘、鹵簿、麾仗等象征政權的儀仗用物全部清點裝運北歸。此時囊加歹至,趙與芮亦來。伯顏領旨,議以阿剌罕、董文炳留治行省事,以經略閩、粵;忙古歹以都督鎮浙西;唆都以宣撫使鎮浙東。

伯顏又命阿刺罕、董文炳繼續南攻,進軍浙江之滸,其時潮不至者三日,人以為天助。

伯顏則擬親率唐兀歹、李庭“護送”宋天子趙隰、皇太後全氏及宋宗室臣民等北還上都。

十數日後,伯顏發臨安北關外。阿塔海等宣詔,趣宋主、母後入覲,聽詔畢,即日令宋主、全太後、隆國夫人黃氏、朱美人、昭儀王清惠以及官僚和太學士等大宋君臣百餘人俱出宮,押往元都大都城;福王趙與芮、沂王趙乃猷、樞密院參知政事高應松、樞密謝堂、劉褒然、琴師汪元量等自楊鎮而下,知臨安府翁仲德等以下官屬從行者數千人,太學、宗學、武學生數百人,皆在遣中。惟太學生徐應鑣攜兒子徐琦、徐崧、女兒徐元娘,皆投井盡忠死。太皇太後謝氏以疾暫留於內。半年後,元人遣人自宮中舁其床以出,同侍衛七十二人北赴大都,降封壽春郡夫人。

大宋三百餘年基業自此終結;果如北宋人邵雍的《梅花詩》所雲:

湖山一夢事全非,再見雲龍向北飛。

三百年來終一日,長天碧水嘆彌彌。

三月的江南,本該楊柳依依、柳絮紛飛,盡顯一派欣欣向榮的初春美景,到處洋溢出一片勃勃的生機的;怎料天應人心,造化弄人:只見天空陰雲密布,細雨綿綿。故宋天子趙隰、皇太後全氏及宋宗室臣民等就要離別國土,從此將吳山、錦帆、小橋、流水······納入夢境,向著前方那遙遠而又陌生的北地燕雲一路走去,永不回頭。年方六歲的趙隰哪裏知道,他將要步那百十年前徽、欽二帝的後塵——可是,徽、欽二帝被虜往北地,猶可說是自食其果;但而今趙隰繼位僅僅兩年,卻要無端承受祖、父輩們幾十年來釀下的苦果呀!趙隰,你知道嗎?!

然而,這一步卻已是非走不可啦!皇太後全氏及宋宗室臣民人等雖然呼天搶地,卻也終於不得不邁開了腳步;趙隰雖然萬分不解與百般不願,卻也只好引大流——邁步向前了!

汪元量其時也在北上人群中,見狀不禁有《湖州》詩嘆曰:

謝了天恩出內門,駕前喝道上將軍;

白旄黃鉞分行立,一點猩紅似幼君。

徽宗皇帝還可以寫下晦恨、哀怨、淒涼的詩句來抒發內心的苦悶與感慨,可憐小皇帝趙隰卻連一聲嘆息也還沒有完全學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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