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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孤註一擲惜完敗萬劫永沈剩臭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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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似道自謂三朝權臣,當然是“宰相不出門,執掌天下事”;自己什麽風浪沒有見過?此次雖然不幸戰敗,但自己“運籌帷幄”,當不至於“大難臨頭”罷!

事實上,賈似道的如意算盤打得精明已極:

其一、賈似道確是朝中有人,而且此人竟是處在大宋權力巔峰的謝太皇太後,當然是他最可靠的靠山了。

其二、賈似道於戰敗逃亡的危急時刻,尚不忘預留後招:於逃亡維揚途中,急遣翁應龍直接赴京,一則將建議移都海上、避敵鋒芒的奏疏上呈謝太皇太後;二則將都督府印信私下送交陳宜中,意在為自己安排後路。他很明白,如今宋軍的主要力量,葬送在自己手中,失寵是必然的,受罰也是必然的,該找一個可靠的依靠了,到時候可以保他一下,盡可能地從輕發落。而這個依靠,就只能是陳宜中了。——畢竟,陳宜中乃是自己一手擢拔起來的,他還真能忘恩負義不成?!

其三、賈似道當然對陳宜中的媚世與善變了然於心,所以他還有更隱秘的致命絕招:遣翁應龍暗地裏給禦前都指揮使韓震送了個蠟丸,裏面有自己的錦囊妙計,足以險中求安的呢!只不過,此事除了翁應龍,賈似道連廖瑩中也沒告訴,為的乃是要絕對的保密。——畢竟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然而,正所謂“人算不如天算”——恰恰就是這個最不可能發生的“萬一”,卻反倒真的成為了最令賈似道可怕的現實:

且說翁應龍於逃亡維揚途中,奉賈似道之命改道赴京;於路不辭辛苦,這日黃昏終於來到京城之內。本該當即赴朝奏報的他,卻遵從賈似道的密囑,先自躲躲閃閃地到了陳宜中的府上來。那翁應龍身為賈似道府中的堂吏,素與陳宜中是慣常往來的,到他府上自非一朝,此來自然是直出直入、無需門房通報的。

身為同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的陳宜中,方才接到特急密報,說是賈太師親自都督十三萬禁軍參與的淮西戰事,已經失敗了,全軍覆滅了,連賈似道、孫虎臣也不知去向了。陳宜中這時,真是又驚又喜:驚的是,賈似道位居平章軍國重事、都督諸路軍馬,度宗尊之為“師臣”,眾臣視之為“周公”,率領的也是十三萬禁軍精銳呀,卻怎麽會如此地不堪一擊呢?這一來,精兵喪盡,國都不保哇!喜的是,賈似道兵敗,朝中“舍我其誰”?眼看著自己必將登峰造極啦!

正這樣想著呢,只聽一聲怯生生的招呼道:“陳大人,在下給您請安來了!”這聲音起自身後,好生熟悉。陳宜中回頭看去,見來人竟是賈府堂吏翁應龍,正朝自己施禮呢;這一來,陳宜中真是大出意料之外:“剛剛才得到淮西大敗的消息,怎麽翁應龍就到了?唔,正不知詳情呢,尤其是不知賈太師的情況,更愁該如何行事哩!現在可好,只要問問翁應龍,不就什麽都能明白麽?”陳宜中想到此處,頓時回禮道:“原來是翁先生來了,本官有失迎迓,恕罪恕罪!”

翁應龍急步近前,左顧右盼、神秘兮兮地道:“陳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陳宜中見此光景,忙道:“行行行,書房請,書房請!”

翁應龍不待領路,自己便熟門熟路地疾步來到陳府的書房之內。

陳宜中隨喚管家待茶,翁應龍接茶在手,卻只是默然地品著,久久不吭一聲。

陳宜中終於不耐,問道:“翁先生,你不是有話要說嗎?快請說來聽聽呀!”

翁應龍見問,這才放下茶盅,緩緩地從懷裏掏出一個包紮得相當結實的小錦囊,雙手呈上道:“這是太師著我專程送給陳大人的。”

陳宜中不知錦囊中包著何物,不免訝道:“這是······”

翁應龍不假思索地道:“都督府的印信。”

陳宜中聽了,大感意外,心道:“怎麽將都督府的印信送到我家裏來了?為什麽送給我?賈太師是否另有深意?!”

一切有待印證!於是,陳宜中問道:“太師現在何處?”

翁應龍聽了一楞,心道:“太師只叫我先將都督府印信私自送交陳宜中,再送個蠟丸給韓震,然後將一份奏疏直接上呈給謝太皇太後;卻並未提及自己的去向。怕是不願及早讓人知道,以便拖延些時日,就此減輕些罪罰的罷!而且,太師當時一再叮囑:‘這些事只能分頭去辦,決不能將實情告訴任何人’的啊!”這時聽陳宜中問起賈太師的去向,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於是只能搖頭不答。

陳宜中這時卻已領悟了賈似道將都督府印信私自送交給自己的深意:“他既將兵權交給我了,便是在交待後事呀!只是,他人在何方呢,為什麽翁應龍不肯明言?莫非······”於是忍不住又問道:“太師呢,他到底在哪裏?”

翁應龍不能再不吭聲了,卻已暗自打定主意,更不遲疑地回道:“不知道”。

陳宜中聽他如此一說,不免判斷道:“很可能,賈似道已經不在人世了;或者,即便他還活著,也必是個‘活死人’了,無法再出來視事的。那麽,翁應龍所說的不知道,只是擔心影響賈氏黨朋的分崩離析,進而引發朝中的大嘩變”。想到此處,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更大膽且極陰險的主意:“不管怎麽說,只要我大權在握,那時,嘿嘿······”

剛剛送走翁應龍,陳宜中隨即回到書房,心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呀!”於是開始用他那支生花妙筆,連夜揮灑出一份奏疏。次日一早便趕著上朝去了。

慈元殿裏,謝太皇太後度日如年:

一向慈祥、隨和、沈靜、硬朗的老人,忽然就快被“千斤重擔”壓垮,只得來個“火山大爆發”啦!

聽,半夜三更的,老人就在顧自念叨著呢:“······老身到底招誰惹誰了,在兩代先皇手上,雖說戰火頻仍,但終究平安度過了;況且那國事大都由他們自個兒擔待著,四十年間也沒要老身出過幾次面!可如今老身已然是六十有五的高齡,身子骨兒、腿腳精神呀什麽的都越來越差的當兒,雖然托了三代天子的福分,總是無憂無慮的過日子,也沒落下什麽大的毛病;但如今這一年多來,朝廷的大小事兒簡直就像一副爛攤子,著實壓得老身快喘不過氣兒來。人家都說老身這一年來明顯地老態了,可咱還得硬撐著呀!這倒也罷了,現如今人家都說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美好時光,怎麽卻成了老身有生以來最受煎熬的時候呢?唉!”

老人說這話兒,原是為蕪湖剛剛送來的戰報給嚇的:“十三萬精銳禁兵,加上沿江的無數廂兵,總有二三十萬的兵馬,一下子卻都被元軍給消滅了。這可是大宋的有生力量呀!現如今抵抗元軍,保衛江山,最能指望的就只有這批有生力量呀!但一下子就這樣‘樹倒猢猻散’了,怎麽說也不應該的呀!”她曾對賈似道和孫虎臣寄予厚望的,可是如今呢:“一個是三朝老臣,國之臺柱;一個是朝中虎將,身經百戰。怎麽就這等膿包,才幾天的工夫,就將全部人馬喪失殆盡!賈似道呀賈似道,你真是罪該萬死呀!”

正在念叨不已之際,誰知又有奏疏呈上;謝太皇太後不禁皺眉道:“這天還沒亮呢,又有什麽事情如此緊急呀?”

那呈送奏章的宮官跪奏道:“是賈太師著人送來的十萬火急的奏疏。”

謝太皇太後這時十分冷淡地道:“哼,再急又有何用?!”

接過奏疏,謝太皇太後不看則已,這一看罷,頓時是又氣又怒:“哼!甚麽出路只有一條:移蹕海上,積蓄力量,再圖反攻?臨安還沒丟呢,你就怕成這樣呀!哼!你倒好,也不出個拒敵的好主意,竟然躲到維揚‘做足準備,迎駕出海’——分明就是怕受責罰麽!”想到“移蹕海上”,謝太皇太後簡直怕得要命:“聽說那海是一片汪洋、無邊無際的水域,其中卻連立足的地坪都找不到一小塊,怎麽能駐足活命呢?再說啦,住在地面上雖說時有風霜雨雪,卻怎麽也不比海裏總是有大風大浪嚇人哪!”

謝太皇太後百感交集、徹夜未眠。

次日俟天初亮,謝太皇太後早早地來到宣政殿,輔佐天子垂簾聽政。誰知她到底還是來晚了,只見文武大臣們比她還早,而且一反常態、一個個都心事重重的,全不像往常那樣三個一堆、五個一群地談笑風生。

謝太皇太後在全太後右首、皇上稍後的一張盤龍大椅上落座後,君臣見禮畢;謝太皇太後即便動朱唇,啟玉音道:“眾愛卿早早來到,莫非皆為蕪湖戰事?”

謝太皇太後話音剛落,只見殿下班部叢中,一人挺身而出,跪稟道:“微臣陳宜中正為此有本上奏!”

謝太皇太後點頭道:“愛卿但奏無妨。”

陳宜中將出連夜擬就的奏折,當眾朗聲奏報道:“近北兵渡江已逾兩月,上而三宮,下而萬姓,皆謂平章賈似道督師一出,未必負三朝禮遇之恩,必能以一死酬天地涵容之澤。而乃擁師逗留,不發一矢。今月二十日,忽報孫虎臣;又二十二日,報臣等以諸軍皆潰散。初猶有自與一決之語,既乃發為海上迎駕之言。臣見其平日自詭以知兵意,或有深謀秘計,可以救一脈於垂亡。觀其所措,有非腐儒所能測識。忽二月二十八日早,有督府隨吏回歸,乃言似道於二十日夜三更鳴鑼一聲,回散諸軍,竄身而去,莫知所之。臣聞之血淚迸流,欲死無由,因自痛念,曩經丁大全敗竄之餘,適際理宗再生之德,僥逾末年。似道時適當國,起自書生,叨居樞地。彼雖一出,臣每見其施行時有差舛,未嘗不從容納規,而才弱力薄,凡莫能救。正如範文虎事,爭之不力,稔禍今日,涕殞何追!今似道以潰師竄身,上誤宗社,臣曩為臺諫,既無呂誨之先見;臣今為執政,又不能為社稷力爭,罪何所逃!謹自具劾以聞,欲望聖慈重行追竄,正平日茍容之罪,以謝公論;仍乞正似道誤國之罪,以謝天下。祖宗德澤未衰,人心戴宋猶故,元氣一脈尚可挽回,仍乞將公田、市舶茶鹽等拂民所欲者悉賜改正。令學士院降詔,以明太皇太後、陛下哀痛悔恨之意,少回皇天舍逆助順之心。”

原來賈似道一貫獨霸朝政,早成眾矢之的;對於賈似道的此番完敗,眾朝臣愈加不能容忍。此時又看見賈似道的得意門生陳宜中竟已做出如此慷慨激昂的反叛之舉,眾朝臣更是歡喜得了不得,於是無不乘風而上,紛紛上書,列舉賈似道的諸多罪狀,要求誅之以謝天下。

謝太皇太後見了,到底心軟,心道:“一朝做錯,眾理難容!真要論起來,其實‘勝敗乃兵家常事’;怪就怪這賈似道,縱有難處,也該來當面向我說個清楚明白嘛!”想到這裏,便轉過話題,命宮官舉起賈似道的那份奏疏,說道:“這是賈太師連夜著人呈上來的一道奏疏,說他現在維揚,要求哀家、天子和眾愛卿一同移蹕海上,避開元軍的攻擊,以圖日後卷土重來。如今他正在維揚等待迎接咱們哩。哀家看來,這也算得上是為朝廷著想的忠臣之舉呀!眾卿倒是議議看,這移蹕海上呀,是去得,還是去不得?”

謝太皇太後平靜的話語,卻在文武大臣們的心中,霎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首先是陳宜中吃驚最大:他原以為賈似道已死,才急著上此奏本欲圖清算賈似道禍國殃民的罪行,請求誅殺之以謝天下;這樣既順民意,又好借此為自己今後的飛黃騰達鋪路。然而這時卻聽謝太皇太後親口說出賈似道未死,而是身在維揚,等待迎接朝廷移蹕海上呢!這一來,他心中如何不慌:“一旦賈似道東山再起,我陳宜中不死才怪哩!對了,趁著賈似道落難不起,何不落井下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呢?對,就是這個主意!”想到這裏,陳宜中又一次搶著出班奏道:“啟奏太皇太後:賈太師、賈平章、賈都督這個建議尚容再議呀!移蹕乃是關系社稷存亡的大事,輕易行不得的;何況移蹕海上,茫茫如野,咱大宋僅存的這麽一點根基兒勢必全都丟盡了,今後咱還怎麽立足?還談什麽卷土重來?臣以為:此事還須周密考慮,待有個穩妥的意見後再行決定為上。”

謝太皇太後聽罷,微微點了點頭,正準備說些什麽,卻把殿前都指揮使韓震急壞了:

原來,昨晚翁應龍出了陳宜中府邸後,徑自來到韓震府上,將那蠟丸親手交到他手裏,說是太師親**待:裏面有錦囊妙計,讓他領會後,小心從事。

韓震禮送翁應龍離去後,啟封觀看,只見蠟丸當中,封固一小卷素錦,上面惟小草兩行:助與權移蹕海上,或以力促!

“與權”乃陳宜中小字,韓震豈會不知?

韓震看罷,將那素錦付之一炬,心道:“某與‘與權’皆為朝廷主要權臣,此事料不難辦到!”誰知才過了一個晚上,便看到陳宜中如此翻臉不認人;於是待陳宜中剛剛奏完,還沒退回班部叢裏哩,便非常生氣地搶著奏道:“啟奏太皇太後,臣以為賈太師所奏十分有理。賈太師正是因為國家當前的危難才出此高策的。丁家洲的慘敗,勢必加速元軍進攻臨安的進程與危險性,如果不及早遷都,朝廷必將有落入敵手的可能。而要遷都,就眼下四處受敵的實際狀況,很難找到一片安寧的地方。那便只有出海:在海上,可以飄泊無定,元軍目前既沒有入海的水軍力量能夠搜尋得了,朝廷也可沿海自由移動,求得一線生機。這才是最安全之舉。”

這時,左丞相兼樞密使王爚說話了:“移蹕海上?這怎麽成?這是要毀我宋室呀!飄浮汪洋大海之中,住無所倚,生無所恃,萬萬不可呀!”

王爚系理宗時多年任左、右丞相的重臣,為人清修剛勁,對朝廷也忠心耿耿;雖亦為賈似道所提攜,但卻多次劾賈似道驕淫專權,賈甚恨之。賈似道回天臺葬母過新昌時,人人趨而奉之,獨爚不見。

謝太皇太後聽他也這麽說,終於一錘定音道:“移蹕海上之事,確實不能做,就這麽定了。”頓了頓,又道:“至於似道麽,喪師誤國,理當受懲;只是哀家想來:似道勤勞三朝,豈宜以一旦罪,失遇大臣之禮?宜罷其平章軍國重事和都督諸路軍馬之職。懲戒若此,眾愛卿就放他一馬吧!”

陳宜中見謝太皇太後如此一說,心知不好再勉強了,於是適時出班再奏道:“啟奏太皇太後,臣還有一事容稟!”

謝太皇太後道:“有事但奏無妨!”

陳宜中緩緩地自懷裏掏出那個小錦囊道:“這是賈都督托人私自送交給微臣的都督府印信,微臣不敢擅專,還是交給太皇太後您吧!”

謝太皇太後見狀,臉上登時浮現出滿意的笑容,道:“朝廷有陳愛卿這般的忠臣,哀家這就放心了!那印信就交給愛卿了;似道的職事今後就通通由愛卿接管了吧!”

陳宜中一聽,正合心意;卻假意推托道:“這···這怕是不妥吧!”

謝太皇太後微慍道:“眼下元軍兇狂已極,大有侵犯臨安之勢,哀家尚需倚靠愛卿等出謀劃策、出力拒敵哩,難道陳愛卿不樂意?”

陳宜中眼見火候成熟,這才順水推舟,跪謝道:“保衛臨安,在所不辭;與權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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