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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天朝有難驚悉晚四顧無人仰仗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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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顏率領大軍連克兩城,繼續深入宋境;不日進攻覆州。宋朝覆州知州翟貴見無力抵抗,索性率眾投降。伯顏兵不血刃,遂極力約束手下諸將不得入城擾民。

當月下旬,元軍進至蔡店,威逼漢陽,虎視鄂州。

鄂州地處漢水入江口,為長江咽喉,扼守南北水上要沖,是大宋的江防重鎮。宋廷為阻止元軍浮漢入江,命淮西安撫制置使夏貴率軍十數萬、戰船萬餘艘,控扼漢水入長江要口,布陣迎戰。夏貴乃命權知漢陽軍王儀守漢陽,權知鄂州張晏然守鄂州,都統王達守陽邏堡,荊湖宣撫使朱祀孫以游擊軍扼大江中流、巡江策應。

伯顏聞報,引數騎親自往觀漢口形勢,果見對方軍兵在沿江一帶嚴密布防:宋將夏貴領戰艦萬艘分據要害,江北渡口陽邏堡城防堅固,江面上也有宋游擊軍扼守中流。

伯顏回營,大會親將共議渡江之計。軍將馬福獻計道:可避敵鋒芒,回舟淪河口,穿湖中,從陽邏堡西沙蕪口入大江。但諸將皆言道:沙蕪口已有宋夏貴軍精兵駐防,恐難逾越。對此形勢,伯顏先以聲東擊西之策,遣部分兵力佯作圍攻漢陽,聲言由漢口渡江,誘使夏貴移調水軍往援。爾後,元軍乘隙占據漢口,並遣阿剌罕率輕騎兵倍道兼行,突襲擊破沙蕪堡,控制是處江口,屯駐江邊,並對陽邏堡實行警戒,力阻宋軍往援。與此同時,伯顏又避實擊虛,驟發十萬大軍自漢口北部鑿開漢水堤壩,急引戰艦入淪河,徑趨沙蕪,強渡大江。元軍終以戰艦數千艘泊於江北岸淪河口,將數十萬步騎列陣屯駐於江北,以輕舟維其後,布於淪河灣口;欲分割包圍攻破陽邏堡、漢陽軍,進而攻占鄂州,完成滅宋戰爭的重大轉折。

元軍此時旌旗一望無際,宋人不免為之奪氣。

夏貴見勢不妙,急率水軍全力支援陽邏堡,遂與元軍激戰;不利,其子夏松戰死。至夜,夏貴偷襲元軍戰船,又被擊退。

蒙軍將領建策伯顏奪取沙蕪口南岸宋軍戰船;伯顏以為獲小勝驕其志,不如渡江獲全功。遂令諸將作好攻占陽邏堡的準備。不料其後一連三日不能卒克。伯顏遂命右丞阿裏海牙領部分兵力繼續進攻陽邏堡,牽制宋軍;同時暗遣平章政事阿術率精騎三千,利用雪夜乘船溯江西上四十裏,至青山磯對岸停泊,擬從宋軍防禦薄弱處乘虛渡江。次晨,阿術前軍強渡至中流,遭宋水軍頑強阻截,死傷三百餘。阿術親率後軍繼至,頓時擊敗宋都統程鵬飛所率水軍,獲船千餘艘;於是立即用這些船只架設浮橋,自己又親自渡江直抵鄂州東門,並派重兵守護江岸,保障大軍渡江。伯顏聞訊大喜,迅速調集兵力猛攻陽邏堡,並以水師進攻夏貴所部。

陽羅堡宋軍早已軍心瓦解,聽聞元軍渡江成功,心知敗局已定,於是不戰先亂,被元軍趁勢攻拔,王達及守城將士大部戰死。夏貴聞元軍已渡江殺來,心知腹背受敵,鐵定死路一條;於是率戰艦三百艘急往東逃。餘艦見主將遁逃,頓時大潰;被元軍趁勢剿殺,幾乎全軍覆沒,宋軍將士的屍體布滿江面,江水被染成血紅。夏貴這一逃,原本來支援他的朱祀孫也只得率所部西遁,退回江陵,鄂州沿江防線至此徹底瓦解。

元軍乘勝回師圍攻鄂州,焚宋戰艦三千艘,切斷漢陽與鄂州的聯系;繼而采取招降攻勢,於是兩城守將相繼請降。伯顏鑒於四川、湖南、江陵等地未下,為保障元軍後方安全,命阿裏海牙領兵四萬留守鄂州,並進攻湖南;自己和阿術繼續率領十餘萬主力大軍,按照元世祖忽必烈的暗中授意:令降將呂文煥為先鋒,以戰撫兼施之策,沿江東進。

伯顏深知:襄樊戰役後,忽必烈對投降歸元的原宋朝襄陽守將呂文煥極為優待,甚至為了他而有意疏遠了猛將劉整。倒不是因為呂文煥此人有什麽經天緯地之才,而是因為他和他的哥哥呂文德原先長期鎮守京湖地區,門多故吏,宋朝北部邊防的很多重要將領不是他們的部下便是他們的親戚;忽必烈是要重用呂文煥進行招降,盡量減少元軍南征的損失。

那呂文煥確也不負所望,在伯顏進軍的同時,他一直修書不止,並親自送達各處,力勸“呂家軍”的將領們早日歸降。鄂州守將張晏然、程鵬飛,黃州守將奕喜、蘄州守將管景模,池州守將張林,江州守將呂師虁(呂文煥侄子),安慶守將範文虎(呂文德女婿),五郡鎮撫使呂文福(呂文煥從弟)等等於是相繼不戰投降,是以伯顏此時的進軍出奇地順利。

宋朝雖然重文輕武,壓制武人,卻也是“家軍”、“家將”集中出現的朝代,從“楊家將”、“岳家軍”到“吳家將”等等,真是不一而足。當然,在軍事上孱弱不堪的宋朝往往是因為這些“家將”、“家軍”的不懈奮戰才保全了宗廟社稷;然而,這回到了最後的生死關頭,可憐的宋朝又一頭栽倒在“呂家軍”的手中,卻不得不讓伯顏等人為之驚羨,而讓我輩為之浩嘆的了!

在降幡一片當中,伯顏並沒有被進軍的順利沖昏頭腦。江州守將呂師虁投降後,不免設宴款待伯顏;酒酣耳熱之際,呂師虁叫上兩個濃妝艷抹的美眉,說是從宋室中挑選出來,作為“禮物”獻給伯顏的。伯顏見了大怒道:“吾奉聖天子明命,興仁義之師,問罪於宋,豈以女色移吾志乎!”

且說元軍大舉進兵,一路勢如破竹,宋軍卻是望風披靡,節節敗退。一連數日,前方戰報不分晝夜火急送達臨安,報說長江南岸的眾多要塞盡數丟失;朝野上下驟聞此訊,頓時亂成一團。

此時天子年僅四歲,太皇太後謝道清與全太後這日絕早自寢宮起身,匆匆來到金殿,急召朝臣商議對策。

朝臣次第上朝,謝太皇太後與抱著當朝天子的全太後隔簾張望,只見一班文武官員:左有左丞相王爚、右丞相兼樞密使章鑒、同知樞密院兼參知政事陳宜中、知臨安府曾淵子等文官,右有殿前都指揮使韓震等武將共數十人,俱拜伏墀下,山呼已畢。

全皇後代天子言道:“眾愛卿免禮平身!”

眾官員謝恩畢,起身魚貫退下,分班列於殿側,垂手恭立。

謝太皇太後看罷,搖了搖頭,輕聲道:“哀家看著這班文武官員,怎麽看怎麽都不順眼:王爚耿直有餘、機變不足;章鑒畏首畏尾、沒有主見;陳宜中左右逢源、難以節制;餘皆有勇無謀、不堪為用!哀家屈指算來,這滿朝文武當中,還是只有平章軍國重事賈似道胸有城府、經得住場面啊!”

全太後聽謝太皇太後的語調,似較平時低調了大半;偷眼看她,兩眼失神,額上青絲一夜之間驟添了幾許銀白。不禁心中呲嗟不已,心道:“謝太皇太後平素保養極佳,心態也極好的,怎奈到底也是女人家,遇事也經不住啊!”於是也低聲言道:“既然如此,哀家這就再著人宣他!”隨即就殿前再宣聖旨道:“聖上有旨:速宣平章軍國重事賈似道覲見——”

聖旨不間斷地由傳令官悠悠地傳到葛嶺賈太師府邸。賈似道正自睡得香甜,忽聽窗外有人輕咳兩聲,隨即低聲請示道:“太師爺,宮裏又傳口諭,催您入去,說有要事相商呢!”賈似道知是堂吏翁應龍的聲音,於是重哼一聲,極不情願地自床榻上翻身坐起,卻被被窩裏的一雙玉臂摟住不放,隨即只聽那人嗲聲道:“我的太師爺,您就不能再陪陪奴家麽?您可是十日一朝,如今才隔了兩天嘛?”

賈似道聽了一笑,俯身親了那人幾下,在那人“咯咯咯”的笑聲中,披衣下床;洗漱已畢,這才不緊不慢地乘船坐轎,往宮裏來。

看賈似道這副“遇事不慌、氣定神閑”的模樣,誰不以為:這就是謝太皇太後口口聲聲的所謂“胸有城府、經得住場面”的當然表現?

誰知道呢?!

還是賈似道自己清楚啊!這不,賈似道正在搜索枯腸,想著大事兒呢:

——想當年自己奉旨督軍援鄂之時,就聽聞蒙古忽必烈之流采取招降與進攻兩手,犯我邊防重鎮,總是得心應手。究其根源:一方面,其對降兵降將懷柔,盡知我方底細,這就先有了幾分勝算;本來他又其奈我何?怪只怪我方守將多為欺下瞞上之輩,常將得力的手下“逼上梁山”了,亦且總對敵情不明,只能是見招拆招,哪裏還有主動權呢?另一方面,其上下一心,賞重罰輕,是以人人用命、個個爭先;反觀我方,將不用命、士不死心,一見風吹草動,唯恐避之不及。縱有高達、張勝幾個“拼命三郎”抵擋得一時,可惜張勝陣亡,可惱高達傲慢,都是有勇無謀之輩,哪裏是人家的對手?要不是我及時議和維穩,還不知結局如何呢······可知我方軍兵,恐怕都差不多吧!要不,我堂堂大宋的國土,怎地就任人如此踐踏呢?

——如今朝廷大勢已去,恐怕神仙也救不得了。哼!這也不是我一個人所能造成的,管它怎地!

——反正我大權在握,到時見風使舵得了;況我年逾花甲,榮華富貴享受得夠多,這個時候,也只能是過一天算一天的啦!

······

賈似道坐在轎中,正自百感交集呢,忽聽前方不遠處人聲鼎沸;於是輕啟轎簾張了張,見是一大群太學生聚首一處正議論著什麽。

賈似道正要向手下發問呢,只聽隨行侍衛首領餘忠的聲音略顯驚慌以致甚為低沈而短促地道:“快快隨我繞道過去,千萬別讓這幫書呆子發現嘍!”

賈似道聽罷,只得隱忍不言,任由手下那幫奴才擡著,東彎西繞地走著。

好一會兒,才聽餘忠長籲一聲,道:“總算安全啦!”

賈似道仍然端坐轎中,卻偷偷地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故作鎮靜地道:“餘忠啊,方才你們大驚小怪作甚?”

只聽餘忠淺笑道:“啟稟太師爺,方才好像是太學生們聚眾議論,準備進宮上疏請願,請您親自出馬,領兵禦敵來著!”

“哦,原來如此!”賈似道聽了,真是又驚又喜:驚的是元軍此次的大兵壓境,已然盡人皆知,可見局勢危急到了何等的地步;喜的是無論如何,這大宋朝野誰敢不唯賈某的馬首是瞻?

此時,一聲節奏分明、音調由小漸大又忽而頓住的高唱“落轎!”,起自前方數步之外;那聲音悠長動聽,卻在無意之間,打亂了賈似道的思緒,同時又讓他陡驚道:“到宮裏了。唔,‘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果不其然,那聲音又接著開唱道:“平章軍國重事賈大人到——”

隨即但聽自金殿上一疊連聲地傳來似同回聲的調兒道:“宣、賈平章覲見,宣、賈平章覲見,宣······”

賈似道聽見這爛熟的聲調在耳邊回蕩,似是登時忘卻了一切,瞬間便已恢覆了往日的神采:沈穩穩地下轎、不慌不忙地撣撣身上的塵灰,又旁若無人地整整朝服,這才邁著八字步,緩緩地踱上金殿,來到丹墀之下,口稱罪過,向天子朝拜。

那謝太皇太後見了,雖然久等不耐,卻猶似見了救命稻草的一般;不等賈似道跪下,便急忙示意全太後,讓她代傳聖旨道:“愛卿免禮,請一旁就座!”

賈似道謝恩畢,當仁不讓地落座;誰知還未坐穩當,就聽金殿之上有人嚎啕大哭呢!

這一來,不但賈似道楞了,滿朝文武誰不發楞?!

那聲音好熟,分明就是謝太皇太後首先哭泣,惹得全太後、當今天子跟著哭呢;於是,滿朝文武無不跟著也哭,只見朝野上下霎時哭作一團,哀聲震天啦!

到底還是賈似道首先止哭道:“微臣賈似道啟奏陛下、太後娘娘、太皇太後娘娘:老臣聽說,天子有事,臣下服其勞;哭有何益呢?”

謝太皇太後聽了,頓時打著哭腔道:“我說還是賈平章‘胸有城府、經得住場面’麽!如今哀家這上下都是孤兒寡母的,偏偏攤上那些可惡的韃子鄰國,趁人之危、咄咄逼人,實在是要老身的命呀!哀家看著滿朝無人,唯有倚仗賈平章你呀!”

賈似道正要答言,只聽殿外驀地人聲鼎沸,隨即只見幾名太學生魚貫而入,紛紛伏闕上書,首議請求朝廷讓賈似道親自調兵遣將,火速抵禦外寇,保國安民!

天子準奏。賈似道也不免當即提議,對太學生們進行賞賜,讓他們歡歡喜喜地下朝散去。一時之間,文武百官也紛紛附和,讚成賈似道統兵禦寇!

這一來,賈似道終於頂不住壓力,只好開都督府於臨安,總攬天下兵馬,準備和元軍決戰。同時“廣開言路、大招賢士”,並詔天下勤王。

時有贛州太守文天祥應詔募兵。朝廷分兵九路會合。端明黃萬石,江西;侍郎趙縉,金陵、江陰;開封夏貴,淮西;節使篤萬壽,京湖;殿帥張彥,廣德;招討孫虎臣,采石;都統仇子真,宣城;練使張世傑,海道;費伯恭、阮克己,平江。克己揚州人,糾集義兵三萬勤王。

【之一結束,敬請期待之二、落日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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