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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小人得志虎作倀朝野噤聲賢招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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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幸東南平安無事,累官至荊湖制置使兼知江陵府。不期這時賈貴妃久病沈重,想見兄弟一面;天子乃欽取賈似道還朝。不久,賈貴妃撒手西歸,賈似道哭得死去活來。天子大慟,於是舉國致哀。

其時天降大旱,三年不緩。天子疲於應付,總是悶悶不樂。時有貼身內侍董宋臣揣摩天子心思道:“陛下憂國憂民,傷心傷神哪!莫若請人消解為幸。”

天子嘆道:“賈妃已逝,還有哪個能寬朕心?”

董宋臣道:“在下聽說**有個閻婉容才藝絕佳,善解人意。陛下何不宣來一見?”

天子奇道:“真有此等樣人麽?快給朕宣來呀!”

董宋臣道:“在下遵旨!”

甫見閻婉容,天子不覺眼前一亮:“當年賈妃美在殊色可人,如今這閻婉容卻是風情萬種,好好好!”更何況,賈妃已逝,還有誰能勝過閻婉容?!於是,閻婉容理所當然地成了天子的最愛。於是,閻婉容很快就從庶二品的第三等女官“婉容”連跳三級升為庶一品的第一等女官——“貴妃”。

天子真是不可一日無美色,有了新歡忘舊愛!這不,才幾天的功夫,天子就完全忘卻了不久前因久旱而發布的節用詔令,開始為新寵閻貴妃建造功德寺;而且,居然超過了自家祖宗的功德寺規模,比靈隱寺還要富麗堂皇,以致時人稱之為“賽靈隱寺”。這一來,閻貴妃得以順理成章地恃寵幹政,並不忘董宋臣的舉薦之功而極力推舉他用事。董宋臣又反過來與閻貴妃互相聲援,從而更加深得天子信任;乃奉命管辦祐聖觀,又為天子大興土木,建梅堂,造芙蓉閣,改造香蘭亭等,大受天子稱賞。董宋臣於是更加膽大妄為,趁機私底下借故擅奪民田,假公濟私,乃至無惡不作,激起民怨沸騰。好在天子日事淫樂,並未察覺;監察禦史洪天錫彈劾宋臣,也不見報,反將自己轟下了臺。董宋臣自也怕事情鬧大,一旦被天子察覺難脫幹系,乃引臨安名妓唐安安等入宮供天子淫樂,以此蠱惑天子,使之縱情聲色,無暇問及政事。期間,又有內侍盧允升,亦因夤緣閻貴妃,而深得天子寵幸,更與宋臣狼狽為奸。其後,蕭山縣尉丁大全,本為外戚侍婢之夫,面帶藍色,人皆稱之為藍貌鬼的,性善鉆營,乃多以財帛饋贈董、盧二內侍,托他們在閻貴妃前示好,並不時進獻許多金珠。閻貴妃拿人錢財替人祈福,因此極力援引,不消幾日,便將丁大全擢為右司諫,除殿中侍禦史。自此,董宋臣、丁大全等在閻貴妃的庇護下恃寵弄權,不可一世,被時人稱為“董閻羅”。

恰值董槐起覆為右丞相。此人久任外職,頗著政績,及入為參政,更是剛直不阿。這時既任右丞相,乃入奏天子,懇請疏通賢路,改革弊政,力除三害。卻是哪三害?一是戚裏不奉法;二是執法大吏擅威福;三是皇城司不檢士。原來,鑒於唐代嚴重的宦禍,太祖早有立法曰:“宦官不得幹政”。那“董閻羅”等的所作所為正是治政的頭等大害,理當依法嚴懲。可惜此時的天子怠於政事,沈迷於聲色犬馬,不免一時猶豫不決。那班小人,聞知此事早已深恨董槐,要想將他除去;只是不得其便。

且說那丁大全深恐祿位不能保全,乃欲順風使船;於是密令心腹,與董槐交歡。哪知董槐正色道:“自古大臣無私交,我只知竭誠為國,不知交結,請速為我謝丁君”。丁大全得報,轉而生恨,日夜伺隙,預備攻擊。不料董槐竟先劾丁大全:不應重任。天子疑他“莫非惡人先告狀?”乃道:“大全並未毀卿,願卿勿疑。”董槐頓首道:“臣與大全並無嫌怨,不過因其奸邪。臣若不言,是負陛下拔擢之恩,今陛下既信任大全,臣難與共事,願陛下賜歸田裏。”天子更加不悅道:“卿亦未免太激了。”於是準其所奏。董槐謝恩退出。丁大全聞之,趁機上疏參劾董槐功高震主,特權謀私,圖謀不軌。天子疑信參半,遲遲沒有批答下詔。不意丁大全竟私用臺檄,調兵百餘名,持刃夜圍相府,欲逼董槐入大理寺。董槐全然不懼,丁大全等無法,隨即裹脅他出城,棄之郊外而去。董槐天明入城,方得罷免詔書。此時朝野上下盡聞丁大全等惡行,無不震怒。

時有太學生陳宜中、黃鏞、林則祖、曾唯、劉黻和陳宗等六人伏闕上書論丁大全專擅,乞治其罪;丁大全反指使臺諫官翁應弼、吳衍彈劾這六人。天子昏庸,竟不顧輿論,將這批學生削去學籍,流放遠州,還下詔立碑太學、宗學和武學,禁止學生妄論國事。時人聞之,雖然無奈,卻譽其為“六君子”。

不久,丁大全如願以償的當上了執政。與丁大全同時拜為執政的還有馬天驥:只因天子唯一的愛女出嫁時,馬天驥絞盡腦汁送了一份別出心裁的厚禮,大得天子的歡心,便當上了同簽書樞密院事。兩年後,丁大全又逼迫右相程元鳳以天災引咎辭位,自己取而代之。

閻、馬、丁、董四人如此內外勾結、專擅弄權引起朝野內外的強烈不滿:一日清晨,有人在朝門上大書八字:“閻馬丁當,國勢將亡”。閻馬是“檐馬”的諧音,乃當時華屋檐下懸掛的鈴鐺,一旦風吹便作叮當聲響。“閻馬丁當”是諷閻貴妃、馬天驥、丁大全、董宋臣四人弄權亂政,於天子無異當頭棒喝,意在警告他如再寵用奸佞,國家命運將不堪設想。

天子其時大怒,嚴令臨安府徹查此事,但數月之間一無所獲,只好不了了之。但天子終於明顯地感受到朝野間對自己放縱奸佞的強烈不滿,因而不得不設法采取了一些補救舉措。寶祐五年,馬天驥執政僅八個月,就被天子罷免。隨後,閻貴妃又在景定元年因病而死。自此,“閻馬丁當”已去其半。

且說蒙古覬覦江南已久,時有蒙古主蒙哥親率兵馬屯兵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圍攻鄂州、襄陽一帶,另一路由雲南入廣西攻湖南,氣焰甚是囂張。丁大全先是隱匿軍情不報,致使邊防全線吃緊。及至後來,蒙元帥兀良哈得由雲南入交趾,從邕州攻廣西破湖南,樞密院一日間連接了三道告急文書,丁大全見瞞不過去,才向上奏聞。天子大驚,急召文武百官商議對策。中書舍人洪芹首先上疏,指斥丁大全與董宋臣等禍國殃民;一時間,侍禦史沈炎、右正言曹永年、監察禦史朱貔孫、監察禦史饒虎臣等也紛紛上疏進言,指斥其罪。天子如夢初醒,遂將丁大全罷相流徙。無如丁大全賊心不死,竟與貴州州守淤翁明在酒桌上商議暗造弓矢,通謀蠻夷以圖不軌,被朱禩孫告到朝廷,再移置新州。宗正少卿兼中書舍人劉震孫又上疏請求把丁大全發配到海島。賈似道諷禩孫殺之,禩孫乃令將官畢遷“護送”丁大全到海島,舟過藤州,擠之於水而亡。這是後話。

且說丁大全既已罷相,董宋臣乃勸天子遷都四明,以避元軍鋒芒。天子躊躇未決;群臣則莫衷一是,爭競不休:有讚成遷都的,更有多如文天祥等上疏指斥董宋臣臨陣畏縮並請斬他的,一時吵吵嚷嚷,聲震雲端。這一鬧不要緊,卻早驚動了**的一位要人,竟至於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直闖到了金鑾殿上。說來也怪,這人方一現身,朝堂上下竟陡然變得鴉雀無聲了!

這人是誰,何來如此能量?原來,這人赫然竟是當今皇後謝道清!

眾所周知:謝道清雖然有個曾經貴為宰相的祖父謝深甫,惜早已作古;其父謝渠伯,又不幸早卒。家中少了頂梁柱,能不日漸式微麽?因此,謝道清少時家貧無奈,只能經常自己做飯,操持家務。更有甚者,謝道清生來面目黧黑,且瞖一目,簡直就是醜女無鹽了。

這樣的人家,這樣的人,倘非命運之神垂青,焉有出頭之日?!

然而,謝道清卻偏偏巧之又巧地得到貴人相助,竟然一夜之間就來了個命運大轉折:

那是當今天子即位之初,朝廷欲選皇後。其時楊太後不忘故相謝深甫的援立之恩,特命非遴選謝氏少女不可。偏偏謝氏宗族惟道清一人雲英未嫁,其兄弟便欲將其納入宮內。其伯父謝攑伯阻止道:“即為奉詔納女,亦必多費資妝;且其貌醜,亦不過終老宮中,何益也?”眾人疑惑不定。

其日正值上元之夜,忽有喜鵲來燈山營巢,眾皆以為吉兆。謝攑伯不能阻,乃送其上路。於是,怪事頻生:先是謝道清忽染皮疹,良久方愈,不意皮膚盡褪,變得瑩白如玉。眾皆大喜,旋又請醫,藥去目瞖。自此,醜小鴨竟成俊天鵝了!

謝道清其時年方十七,得以與賈玉華一同入宮。天子對貌美絕倫的賈玉華自是一見傾心,卻拗不過楊太後以為謝女“端重有福,宜正中宮”。況且左右也都竊語說:“不立真皇後,乃立假皇後嗎?”於是只得策謝氏為通義郡夫人,乃至進封貴妃,最後由楊太後做主,冊封為皇後。

可是,謝道清雖然貴為皇後,還是不如賈貴妃受到天子專寵;賈貴妃死後,閻貴妃又備受寵幸。好在她從不計較這些,反倒頗留意國事,明析時政,盡力佐助天子治政。這一來,不但楊太後很器重她,天子對她也很敬重,禮遇有加。自然地,謝道清也漸漸地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支持與尊崇。

且說當時謝道清以“恐動搖軍心民心”為由勸諫皇上不能遷都,又極力說服和安撫了眾大臣,並率先盡力儉省,以資軍需。同時,提議處置董宋臣,以息眾議。怎料天子百般地袒護著董宋臣:先將其調離閤門,藉以平息輿論,但不久就讓他官覆原職。其後,董宋臣一直在天子的庇護下,安享晚年;及至他老病身亡,天子還特贈其節度使,以示殊寵。好在此時,終究已是“閻馬丁當,全無名堂”了。

此後,天子拜吳潛為左丞相兼樞密使,並欽命於兩淮軍中拜賈似道為右丞相兼樞密使,及京湖宣撫大使,率軍進師漢陽,以救鄂州之圍。賈似道雖然想起昔日漠北之遇便覺蒙古人可怕,但卻不敢推辭,只得拜命。

吳潛二次任相,乃坐鎮中央,協調各路軍民竭力抗蒙,倘遇軍情緊急,往往先斬後奏。他還力主清算丁大全餘黨,招來忌恨。天子無子息,欲立弟弟與芮之子忠王趙禥為太子,吳潛諫道:“臣無彌遠之才,忠王無陛下之福”,天子大忌。

賈似道則自知武功才學不足以禦敵,以此郁郁不樂。時有門客舉薦太學生鄭隆文武兼全,賈似道便命將其招徠門下。鄭隆素知賈似道奸邪無比,只怕難與共事,乃具名刺,先獻一詩雲:“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賈似道見詩中有規諫之意,罵為狂生,把詩扯得粉碎。不在話下。

賈似道擇日率領門下賓客,文有廖瑩中、趙分如等,武有夏貴、孫虎臣等,精選羽林軍二十萬,披甲執銳,浩浩蕩蕩,開赴漢陽,旋入鄂州督師。宋蒙兩軍激戰近月,蒙軍萬戶張柔在百計用盡,久攻不克之下,遂會忽必烈集中手下精銳,發起強攻,終令宋軍守將張勝戰死,城中軍民死傷至一萬三千餘人。賈似道見鄂州將破,大驚,遂移師黃州,避敵鋒芒。途中,賈似道忽聞前軍遇敵,嚇得手足無措,連嘆“死了”。卻見探馬再報,說是叛將儲再興率領的小部老弱殘兵。賈似道心道:“原來是他!什麽時候竟成叛將了?”這便精神一振,立命孫虎臣率兵剿殺。儲再興嚇得落荒而逃,賈似道看得哈哈大笑。甫至黃州,賈似道便與廖瑩中諸人商議,乃修書一封,密遣心腹宋京赴蒙古軍乞和,求其退師,情願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賈似道遣人往覆三四次。此時忽必烈駐於牛頭山,忽得其妻密信,稱蒙古主蒙哥死於合州釣魚山下,幼弟阿裏不哥欲在漠北的和林稱汗。忽必烈一心要回師篡奪大位,遂無心戀戰,急欲撤軍鄂州,乃聲言趨臨安,卻移師青山磯;又遣張文謙告諭諸將六天後撤離鄂州,遂退保滸黃州。適賈似道在得知蒙哥死訊後,不僅不乘機反擊,反而再遣宋京以長江為界,歲奉銀、絹各二十萬兩、匹為條件,向蒙古軍稱臣乞和。忽必烈方從其請,卻以當請於朝為辭,將乞和之事擱置起來;即日,留張傑、閻旺接應兀良合臺軍,乃率大軍星夜拔寨北歸,奔喪奪位。

且說當日忽必烈揚言直下臨安,天子聞訊大驚,問計於群臣,吳潛建議遷都,天子疑道:“卿欲何之?”吳潛道:“死守於此”,天子當即不悅道:“卿欲效張邦昌耶?”

天子之疑吳潛,蓋因賈似道一方面指使侍禦史沈炎彈劾吳潛在立儲問題上“奸謀叵測”;一方面又上疏請立忠王為太子,藉以討好天子;同時力陳吳潛專權之謬,指出:“······欲除國之積弊,倘然‘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豈能根治?譬如牙病,必得良藥,君臣佐使,盡拔毒髓,然後可愈······”正巧天子久患牙痛,雖屢延太醫,也是經常發作,於是急詔賈似道擬方診治。賈似道遂以一劑《三黃瀉心湯》奉上;果然三日不到,藥到病除。天子大喜,於是盡信其言,即命翰林草制,罷吳潛相位,謫建昌軍。

賈似道時在軍中,見蒙軍果然北歸,鄂州之圍頓解,遂出動大軍,攔殺了殿後的蒙軍一百七十餘人;又將議和、稱臣、納幣之事,瞞過不題。反而上表誇張己功,只說蒙古懼己威名,聞風遠遁。又指使廖瑩中撰為露布,又撰《福華編》,以記鄂州之功。天子乃謂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詔褒美,又親率百官遠赴京郊迎接入朝;並加似道少師,賜予金帛無數;又賜葛嶺周圍田地,以廣其居;母胡氏封兩國夫人。

那時,蒙古派國信使郝經前來催討歲幣,賈似道唯恐事洩,乃密令淮東制置司將郝經拘禁在真州忠勇軍營中,不使旁人知曉。

且說賈似道既主朝政,偃然以中興功臣自任,天子因此全無疑忌;而賈似道趁此大權在握之機,開始實施高壓與利誘並濟的手段,樹立宰相威嚴,鞏固自身地位:

首先,賈似道以“黨人”之虞盡剿丁大全與吳潛餘黨,以免死灰覆燃。其中猶以吳潛建議“遷都避亂”的過失,將其一貶再貶:徙潮州、責授化州團練使,直至循州安置,以防其東山再起,威脅自己的權位。吳潛最後終於因老病死在那裏,去了賈似道的一塊心病。與此同時,賈似道又把仍在天子庇護下幹亂朝政的董宋臣與盧允升調為外任,其把柄也是主張“遷都避亂”,使其餘黨不敢也無力妄為。

對於謝皇後娘家外戚謝堂驕橫不馴,外戚子弟都出任監司、郡守等要職這一棘手情形,賈似道乃設一計:先與謝堂套近乎,然後猝不及防的將其罷任宮觀,再請天子下詔“外戚不得任監司、郡守”,從而一舉解決了長期以來外戚幹政問題。隨後,賈似道便積極布置自己的人馬掌權:凡門客都布置在顯要職位,或任職大郡,掌握兵權。至此,賈似道真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其次,賈似道通過利祿引誘與政治高壓相結合的手法,派遣密探混入太學,監視太學生們的言行舉止;同時,又把曾經反對丁大全的“寶祐六君子”收買到自己門下。這一來,賈似道不但輕易地瓦解了太學生中的反對派勢力,而且增強了自己的聲威和力量。

賈似道還征得天子首肯,在各路推行“打算法”:此舉名為“核查軍費開銷,整飭不馴武將”,實為賈似道立威諸將、排斥異己的巧妙借口。當時,武將邊帥虛報開支、大吃空餉,已是公開的秘密,這也造成軍費支出不斷看漲。實行“打算法”,固然對理清財費、整頓軍政有積極作用,然而執行起來,打算者與被打算者之間就明顯夾雜著個人恩怨。

事實上,賈似道自己就明顯地妒賢嫉能:他把自己所不滿的武將,例如趙葵、高達、李曾伯、杜庶、向士璧、曹世雄、史巖之等都指摘為有貪汙的嫌疑,羅列為打算的對象。趙葵、高達雖因天子保駕才免予追究,但賈似道惱恨曹世雄、高達等曾經在鄂州之戰中輕視過自己,就羅織罪名,終將高達廢棄不用,另擇親信代之;李曾伯、杜庶、向士璧、曹世雄、史巖之等則都慘遭拘禁,備受折磨,向、曹最後還被迫害致死。這樣,不僅打算法變了味,還在軍中產生了將士離心、鬥志日衰的負面作用。

另外,一些小人也積極地趁此機會剪除異己。逼叛潼川安撫副使劉整就是其例:

劉整是抗蒙戰爭中的一員驍將,曾在瀘州大敗蒙軍。然而,其上司四川制置使俞興與其素有私怨,不僅借機定其戰功為下等,還在打算法中乘機報覆,誣陷他賬目不清。劉整無奈之下,只得私下求情,繼而派人上訴,但都無濟於事。這時,他又聽說向士璧、曹世雄等因打算法而被害死,自也唯恐不能自保,終於以瀘州十五州府、三十萬戶投降蒙古,嚴重改變了宋蒙雙方在這一地區的軍事力量對比,使戰爭形勢極不利於宋朝。

賈似道又欲推行富國強兵之策,禦史陳堯道獻計:要措辦軍餉,利國利民,宜行“限田之法”。陳堯道詳釋其法道:只因如今大戶多有良田萬頃,小民常無立錐之地,導致有田者不耕,欲耕者無田。為此,宜以官品大小,限其田數。例如:某等官戶只限擁有該田若幹,其民戶只限擁有該田若幹。多餘在限外的,許其回買,或派買,或官買。回買的,原系其人所賣,不論年限,許其回贖。派買的,則是選那有錢的,不超過限度地派給他,要他用錢買去。官買的,乃是讓超限官戶拿出超出部分的三分之一,由官府出錢買來,作為“公田”,雇人耕種,其收成作為軍餉之用。賈似道納其所言,先在浙右試行,準備略有成效後,再在各路照樣推行。結果實際運作下來,大抵回買、派買的都是下等之田,又要照高價抽稅入官;其上等好田,多由官府自買,又未免讓人虧損原價。這一來,浙中大受侵擾,無端破家者不計其數,一時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太學生為此作詩雲:“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賈似道聞知民怨,恐其法行不通,只得先將自家的浙田萬餘畝捐入官府作為公田;擠兌榮王趙與芮,讓他也獻出一些田產,浙西帥機趙孟奎也拿出田產出賣,一時朝中官員誰還敢多言,且因要奉承宰相,於是大多聞風獻田。時有翰林院學士徐經孫上疏逐條批駁公田之害,賈似道諷禦史舒有開劾奏,將徐某罷官逐出。

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賈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也被賈似道別尋事端黜之於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與賈似道相知的,也上疏切諫。賈似道大怒,黥其面,流放於漳州。自此滿朝箝口,誰敢非議?

賈似道又立經界推排打量之法。何謂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幹,便要他出示契約,然後經過詳細查勘其買賣來歷,及質對四鄰,將經界搞清楚。若對不來時,即系欺誑,那就要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田地尺寸,若是多出,便是隱匿田畝數量,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結果施行了此法,白白地沒入人們的田產,不計其數。

太學生為此又有詩雲:“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雲:

“道過江南,泥墻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裏,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氣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憐。

思量幾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巉巖,雲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幹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萬取千焉。”

賈似道屢聞太學生譏諷,心中大怒!與禦史陳伯大商議,奏立士籍,規定:凡科場應舉,及免舉人,必由州縣出具簡歷一份,上面由本人親自書寫年貌出身,及所習藝業於簡歷頂格處,執以赴舉。表面上,這樣做的目的是旨在跨省對照應試案卷的筆跡異同,驗其真偽。然而事實上,這不過是賈似道等人藉以追查那些桀驁不馴的太學生等文人的一種手段罷了。結果是:賈似道等密令手下四下查訪上述作詩譏諷他的太學生等人,不成;便對那凡有些詞華文采,能詩善詞者,皆疑心他造謠誹謗,就於參對時尋其紕漏,有意取消成績。時有太學生鄭隆等因此冒死直諫並彈劾賈似道專權誤國,卻被天子斥為沽名釣譽、惡言毀謗。至此諂諛進身,賢良失路;天子失聰,文人喪氣。

時人有詩雲:“戎馬掀天動地來,荊襄一路哭聲哀。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又有人作《沁園春》詞雲:

“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於妻何與焉?鄉保舉,那堪著押,開口論錢。

祖宗立法於前,又何必更張萬萬千?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雕瘁,膏血俱朘。只有士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憐。誰作俑?陳伯大附勢專權!”

陳伯大收得此詞,獻與賈似道。賈似道密訪其人不得,知是秀才輩所為,乘著天子駕崩,奏停當年科舉。自此太學、武學、宗學三處秀才,多恨之入骨。

卻也有一班無恥之徒,對其感恩戴德、願為他賣命的。真是世道人心,忠奸不齊。

——每年八月八日,乃賈似道生辰,那時作詞歌頌者,必以數千計。賈似道總是一一親覽,品其高下。於是眾人爭相傳誦謄寫,京城為之紙貴。時陸景思《八聲甘州》一詞,稱為絕唱。

詞雲:

“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鬥米三錢。論從來,活國****第一,無過豐年。

辦得民間安飽,餘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竈,更有釣魚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

其他諂諛之詞,不可盡述。

天子既崩,謚號“建道備德大功覆興烈文仁武聖明安孝皇帝”,廟號“理宗”。當日遺詔傳位於太子趙禥,改元鹹淳。趙禥原是理宗之弟榮王趙與芮唯一的兒子,因理宗無子而過繼名下,立為太子;由於其生母濫服墮胎藥,他大腦發育遲緩,七歲才會說話,手腳都天生軟弱。理宗之所以把這樣一個發育不良、先天缺陷的寶貝侄子說成是“資識內慧”,扶上了皇位,只是生怕傳位遠支宗室會讓人為當年的濟王徹底翻案,整個動搖自己傳承宋室江山的的合法性。

趙禥即位前雖也接受過十餘年的東宮教育,但因資質實在太差,所以,盡管他即位時已二十五歲,仍有人提議請太後垂簾聽政;終因有人以為不成體統而作罷,這就為賈似道****打開了方便之門。

原來,那趙禥在東宮時,賈似道曾為講官,兼有援立之恩。等到即位以後,不意賈似道一面假惺惺地援例上章辭相,棄官回到越州的一處私宅,一面又指使京湖安撫制置使呂文德慌報蒙古兵急攻下沱。天子和謝太後聞報大驚,接連手詔請賈似道出來治事,並特拜他為太師、封魏國公。賈似道這才出來“為國視事”。但不久,他又多次以棄官為要挾,致令天子涕泣,欲卑躬屈膝地拜在他腳下,懇求他留下。所幸時有同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江萬裏以身軀阻擋天子道:“自古無此君臣禮,陛下不可拜。”天子這才作罷,乃頻遣侍臣日夜守候在賈宅前苦苦挽留。這時,賈似道才覺得權位穩固了,便從此顯得異常驕橫。有一次他召集朝中百官議事,忽然厲聲叫道:“爾等若非我似道提拔,焉有今日之地位?!”自此以後,每逢朝見,就連天子也必親自答拜,稱其為師臣。又詔令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議事;其餘時間任其自便,以致於大小朝政,都由廖瑩中與翁應龍具體負責,在賈似道私宅裁決。

當時朝野上下流傳兩句口號,道是: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日,賈似道招來右丞相馬廷鸞,樞密使葉夢鼎,於西湖之中飲酒取樂。賈似道與二人本有袛牾,乃設計行令,要舉一物,送與一個古人,那人還詩一聯。賈似道首令雲:“我有一局棋,送與古人奕秋。奕秋得之,予我一聯詩:‘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馬廷鸞雲:“我有一竿竹,送與古人呂望。呂望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葉夢鼎雲:“我有一張犁,送與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賈似道見二人所言,俱有譏諷之意,次日另尋事端,奏明天子,將二人罷官而去。

此時蒙軍攻城掠地,軍力日增,重又遣兵圍攻襄陽、樊城,宋軍屢敗。群臣多主張起覆高達前往襄陽救援,賈似道心懷舊恨,以曾經約和為由,拒不同意。次年,朝廷命李庭芝督師往援襄樊,賈似道又讓女婿範文虎監軍,致使李庭芝不能進兵。時任左丞相江萬裏也多次奏請派兵往救襄樊,賈似道也是置之不理。

又過一年,忽必烈北返蒙古戰勝幼弟阿裏不哥,奪得汗位之後,蒙古日益強盛,改國號曰元;於是借口宋朝不履行和約,覆令征南都元帥阿術與大將劉整率兵加緊攻取襄陽、樊城。宋軍連戰連敗,告急文書不斷;滿朝盡知,只瞞著天子一人而已。

賈似道這時心知國勢危急,於是更加急切地偷安行樂。賈似道嘗於清明日游湖,作絕句雲:“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兒孫幾個悲?”於葛嶺起建樓臺亭榭,又治辦“養樂圃”,盡皆窮工極巧,但凡發現民間美色,不拘娼尼,都取來充實其中。聽說宮女葉氏和張淑芳姿色絕美,便買通了穿宮太監,徑自取出為妾,晝夜淫樂無度。又造多寶閣,凡有珍奇寶玩,必千方百計求購,以致堆積如山。賈似道曾聽說已故兵部尚書餘階有玉帶殉葬,竟也掘墳取來。誰要是有珍寶不肯送給他,他即誣加罪名,進行迫害。他所搜集到的大量古銅器、法書、名畫、金玉珍寶,都交給廖瑩中鑒定,然後收在多寶閣內貯藏,每日登閣玩賞一次,習以為常。又請來從前的賭友,關門賭博,不許別人偷看。

一日,賈似道同眾姬妾在西湖上倚樓閑玩,恰好看見有兩位書生,鮮衣羽扇,風度翩翩,乘小舟游完西湖棄舟登岸。傍有一姬低聲讚道:“美哉,二少年!”賈似道聽見了,便道:“你願嫁給那二人,自當讓他們將你討了去。”此姬嚇得趕忙謝罪不疊。然而過不多時,賈似道召集諸姬,令一侍婢捧個盒子來到眾人面前。賈似道說道:“方才某姬愛上湖上兩位書生,我已經接受他們的聘禮了。”眾姬不信,開盒來看,卻是某姬之頭顱,眾姬無不嚇得兩腿直哆嗦。他的一個侍妾的哥哥,來賈府探看妹子,正站在大門口想進去時,被賈似道看見,賈便立即命人將他捆起來投入火中燒死。

賈似道又經常與群妾一起,蹲在地上鬥蟋蟀。他身邊的狎客曾拍拍他的肩背開玩笑說:“此亦平章的軍國重事乎?”總之,賈似道在葛嶺恣意淫樂,常常是整月都不上朝;如果有人提及邊防之事,他即加以罪責。忽一日,天子問他道;“聞得襄陽久困,奈何?”賈似道對雲:“北兵久已退去,陛下安得此語?”天子道:“適有女嬪言及,料師相必知其實。”賈似道奏雲:“此訛言,陛下不必信之。萬一有事,臣當親率大軍,為陛下誅盡此虜耳。”說罷退朝。然後,賈似道乃令穿宮太監,密查此女嬪名姓,別生事端誣陷於她,然後賜死宮中。正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堪笑當時眾臺諫,不如女嬪肯分憂。自宮嬪死後,朝野內外相戒噤聲,誰敢多言?因此養成強大虜患,本非一朝一夕之功也。

賈似道又曾造得有半閑堂,命能工巧匠妙塑己像於其中。因憶及幼年在“真武之廟”避難之事,乃特建“真武之廟”以祭;旁置別室數百間,招徠方術之士及雲水道人,在內長期留宿,禳災祛難。賈似道那時但有餘暇,每每到中堂打坐,與術士、道人日夜論道閑談。門客中獻詞稱頌那半閑堂的極多,只有一篇名《糖多令》的,最為賈似道所稱賞。詞雲:

“天上摘星班,青牛度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

軒冕倘來間,人生閑最難,算真閑不到人間。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與公閑。”

有一人極善拆字,決斷如神。賈似道富貴已極,漸有篡位之心;又恐虜信漸疾,瞞不到頭,朝廷肯定要追究責任的,於是欲行董卓、曹操之故事。乃召來此人,以杖畫地,作“奇”字,讓他決斷吉兇。拆字的相了一回,說道:“相公之事不成啊!道是‘立’,又不‘可’;道是‘可’,又不‘立’。”賈似道聽了,默然無語,厚贈金帛令去;又恐他洩密,派人於中途將其謀害。自此才打消了篡位的念頭。

又有一術士,道號富春子,善風角鳥占。賈似道將他招來,問以來日之事。

富春子乃密寫一張紙條,用蠟丸封固,叮囑道:“明日至晚方可開看。”次日,賈似道招待客人於湖山之間,晚間於船頭送客,偶而看見明月當頭,一時趁著酒興、有感而發,吟出曹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二句詩來。當時廖瑩中在旁邊提醒道:“此際可拆書觀之矣。”賈似道命他打開看時,紙條上惟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八個字。賈似道大驚,方知其術神驗,遂命廖瑩中將其召來,叩問終身禍福。富春子占了一回,道:“師相富貴,古今莫及,但與姓鄭人不相宜,當遠避之。”賈似道聽了,擊掌讚道:“先生果然術可通神。想我幼時,曾在滎陽城外夢見自己乘龍上天,卻被一位背心上繡了‘滎陽’二字的兵勇打翻,墮於坑塹之中。那‘滎陽’不正是姓‘鄭’的郡名麽?後來我入朝為官,又是姓鄭名清之的把持相位,害得我數年在外辛苦,總是領兵護邊、屯墾、招徠什麽的,費力又不討好。如今據先生說來,本相‘寧可做錯’,也‘絕不放過’,委實是容不得姓鄭的啦!瑩中啊,自明日為始,你就負責檢閱朝籍,凡是姓鄭的官員,一概給我罷免了······”廖瑩中看看一旁的富春子,攙起賈似道往前走去,邊走邊道:“恩相但請放心,瑩中絕對照辦!”富春子見賈似道竟然如此作為,不由大悔失言,心道:“眼見得姓鄭的官員都要被我害煞了,不意賈某竟然真是如此的狠毒。對了,前此那位拆字先生為他拆了一回字,好像就不見了。莫非······”想到這裏,身上頓時冷汗直冒。當下也不告辭,徑自回到下處,胡亂地將金銀細軟收藏在身上,連一件衣服也不敢攜帶,這便向同伴撒個幌子,一路挨出城去,溜之乎也。

次日,廖瑩中果然調來宦籍,但揀姓鄭的一一罷免,並不問青紅皂白。不出數日,那滿朝文武當中,竟然無一姓鄭者。時有門客聞聽此事後,想起當年舉薦鄭隆,卻被他獻詩規諫,弄得自己險些“吃不了兜著走”,於是嫉恨之下,乃向賈似道討好道:

“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此人不可不除。”賈似道想起昔日獻詩規諫之恨,吩咐太學博士,尋他沒影的罪過,將他黥配恩州。鄭隆在路上嘔氣而死。

這時,陳宜中忽然又提起一個姓鄭的官員,以致於那人最後客死異鄉;並且其子亦受牽連,久久不能翻身。好在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不期賈似道因害了他父子二人,最後竟至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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