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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雕蟲小技難為業附鳳賤軀最順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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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著話兒,便見周遭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大家鬥蟲正歡。見到兩人空手而來,霎時便有數人搶上前來兜售蟲子。陳二郎見狀道:“誰有好蟲?”大夥兒都將手中的竹筒過籠伸將過來,紛紛說自己的好。陳二郎一一揭開籠子看時,只見諸般色樣兒都有,真是不識好歹,只得訕笑著道:“似道,你不是行家麽?還是你來挑吧!”

賈似道當仁不讓,有意賣弄道:“有道是:‘頭圓牙大兮腿尚長,項寬毛臊兮勢要強,色要憔老兮翅無跡,形身闊厚兮能登場。’但挑那頭面寬大、腿腳粗壯的就不差啦!”

陳二郎道:“聽你這麽一說,我真服了,就不必再比了吧!”

“唔,確實只有同高手相鬥才得勁兒!”

陳二郎聽他如此一說,忽道:“既如此說,想來那‘葛嶺蟲會’當是最能過癮的啦!”

“‘葛嶺蟲會’?”

“唔!那是近幾年來興起的蟲界盛會,每逢中秋佳節必在這西湖邊上的葛嶺舉行。屆時高手雲集,高潮疊起。那熱鬧啊,直賽過元宵的燈會哩!”

“那敢情好,可得好好準備準備。”

時光如流,轉眼已是八月十五。這日一早,賈似道來到葛嶺腳下,徒步上山。穿過一間又一間房屋,轉過一層又一層扶梯,終於登上高樓,擠出人海,來到嶺上的一座高臺前。

陳二郎見他終於到了,忍不住抱怨連連:“我說似道啊,你可把我坑苦了!這三天來,我是寸步不離地為你守著這地兒,多少人出高價我都不讓啊······”

賈似道笑道:“我看中的‘風水寶地’,任誰也別想得去!至於你這三天的辛苦,似道這就為你全額補償,決不讓你虧了!”說著,遞過去好大一錠銀子。

陳二郎大喜,邊接邊道:“咱倆兄弟之間,何必如此客套?!”再看賈似道,渾不將臺前的燈彩鰲山和如蟻人群放在眼裏,只是歪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道:“二郎啊,待會兒見只剩下八大高手時,必須說一聲兒。千萬記住啦!”

“放心吧,似道。我這三天都睡厭煩了;今兒個只這一日,還不為你好好把守?”

陳二郎話猶未落,只見人群一陣騷動,隨即擠擠挨挨,忽地讓出一條路來。只聽人群外圍驀地器樂喧天,隨見無數彩妝男女載歌載舞,簇捧著冗長的一隊人馬直驅而入。有認得的道:“了不得,連‘蟲佬’都來了,今年的蟲會定有看頭!”

另有人問道:“誰是‘蟲佬’?”

“喏,那隊伍前列不是踱著七位老者?兀那最中間身穿金絲錦披的紅臉老兒不是?!此老據稱天下無敵呢!旁邊的六個呢,則是今次的‘主鬥’了!”

“什麽叫‘主鬥’?”

“你真是門外漢!我跟你說吧:這‘主鬥’麽,便是主持雙方鬥蟲的人了。因為鬥蟲是極講規矩的:譬如比賽之前,‘主鬥’必須備好‘比籠’;待到雙方即將‘競鬥’時,必由‘主鬥’端詳雙方的蟲子,必定要顏色、形狀、大小相當,並稱過重量也相若,才讓互鬥。接著,由雙方的主人各自認定自己的蟲兒,作為‘標頭’;交與‘主鬥’向看客公示過後,由看客中任選二人從中各取一方貼標頭、下註,最後以臺上的勝負定輸贏、分籌碼,少的為一‘花’,多的就隨人家百‘花’、千‘花’地賭了!”

“原來鬥蟲竟有這麽多名堂!”

“要不然,怎麽說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呢?!”

那兩人正說著的當兒,只見“蟲佬”和“主鬥”這時已經走上前臺,“蟲佬”徑自走到居中而設的一把銀漆交椅上坐下,“主鬥”分坐兩旁;隨後又見數十位鬥蟲高手,分別由高舉號旗的盛裝少女引導上臺。看那號旗時,赫然便是各個瓦市的名稱;不用說,這些高手定然都是各瓦市的勝出者了。

一會兒,“蟲佬”起身,手持一面錦旗作勢搖了幾下;便見四位“主鬥”即刻起身,將著比籠步到臺前,各將一面小紅旗左右搖動,招來八位鬥蟲高手快步出列,作對兒廝殺。霎時,臺下的看客紛紛搶著下註,銀錠銀票如雪紛飛,將那一班唱註的忙得不亦樂乎,更把陳二郎看得直咋舌頭!

陳二郎一時心癢難熬,便待上前下註;卻又陡然醒悟道:“且住,辦正事要緊!”這才想起回頭來看賈似道,只見他兀自閉著雙眼“神游“呢,不禁奇道:“幾時見他如此貪睡的?”轉頭再看臺上時,只見鬥蟲高手們激戰正酣;反觀臺下,則是群情振奮了!

良久,只見臺上終於賽程過半,決出了八位高手。陳二郎急忙來提醒賈似道:“似道,場中只剩八位高手了!”

賈似道隨口應道:“莫急,剩下四位時再提醒我!”說完,兀自躺在椅子上揉著眼睛、轉著脖子,只是不起身。

一會兒,陳二郎又道:“只剩四位了!”

賈似道仍然是慢條斯理地說道:“兩位再說!”說完才終於站立起來,卻又背過身子,揉腰、壓腿,就是不看臺上一眼。

再過一會兒,陳二郎略帶激動地道:“只有兩位了!”

賈似道這回終於刷地旋轉身來,貌似不經意地盯著臺上看:卻是最後上場的兩位“主鬥”,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最後出場的兩位鬥蟲高手廝殺著呢!

終於分了勝負!臺下看客一時紛紛攘攘:有那贏家震天價地歡呼雀躍,更有諸多的輸者唉聲嘆氣甚或捶胸頓足嘶嚎痛哭。

忽見那“蟲佬”站起身來,將手中錦旗四面招搖;眾人見了,頓時噤若寒蟬。“蟲佬”這便清了清嗓子,用他那蒼老而略顯嘶啞的聲調沈聲道:“各位父老在上,本屆蟲會高手雲集,激戰一天終於有了結果。若是在場諸位沒有異議的話,那本屆蟲會的‘蟲王’就是這位······”

“且慢!”人群中驀地響起炸雷也似的一聲。

眾人循聲而望,只見賈似道步出人群,沈穩地走向高臺。

眾人不禁一陣轟動,陳二郎更是驚喜莫名。

“蟲佬”畢竟見多識廣、處變不驚,見狀急忙揮揮手中錦旗,使眾人頓時沈寂下來;然後朗聲道:“這位公子,你對比試結果有異議麽?”

賈似道點了點頭,響亮地道:“當然大有疑問:此人是否配稱‘蟲王’呢?依在下所見,除非贏得過‘蟲佬’您哪!”

“蟲佬”難以置信地瞟瞟他道:“你的意思是······”

“向您挑戰,勝者才是蟲王!”

“蟲佬”不屑道:“按照通常的規矩,這位已經過關斬將,足可封‘蟲王’稱號;誰要不服,可向他挑戰,自然也是勝者為王!倘若你要向老夫挑戰,一般的情況下,也只能是先向即將成為‘蟲王’的這位高手挑戰;待成功後,才能繼續向老夫挑戰。當然,倘欲越級向老夫挑戰,也並非不可以,但要求必須即刻展現奇蟲或者奇技,若是明顯地比這位更強,方許入場;否則不予采信。”

賈似道胸有成竹地掏出一只蟲子,現了一現道:“‘蟲佬’您看,這能行麽?”

“蟲佬”看了,呆了一呆道:“當然能行!那你準備如何比試?”

賈似道不慌不忙地拈指說道:“我身上準備了三只好蟲,‘文鬥’亦可,‘武鬥’也行!”

“蟲佬”奇道:“‘文鬥’便怎樣,‘武鬥’又如何?”

賈似道笑道:“‘文鬥’麽,有鬥嘴、鬥眼和鬥耳之分:鬥嘴即辯鬥蟲論;鬥眼即拼觀蟲術;鬥耳即較聽蟲技。‘文鬥’是鬥人不鬥蟲,共分三步,每步鬥一場,三盤兩勝。而‘武鬥’呢,則有鬥品、鬥智和鬥技之異:鬥品即出品示人;鬥智即出奇布局;鬥技即出招取勝。‘武鬥’是鬥人更鬥蟲,也分三步,卻是最後一步才決戰三場,當然也是三盤兩勝。”

“蟲佬”聽了大驚,忖道:“小子挺厲害,不過終究還嫩著。”隨即問那位“蟲王”候選人道:“尊意如何?”對方沈思片刻道:“我怕真不是對手!”說罷棄權離去。

“蟲佬”見狀,無奈道:“既然如此,說不得真要老夫親自上場啦;主鬥大人,請按規矩行事吧!”

一位年長些的“主鬥”上前,仔細地看了雙方的蟲子道:“‘蟲佬’您說說看,這雙方蟲子的色澤、長短、厚薄、蒼嫩、好異、強弱、大小、體質等等都不盡一致,恐怕不合規矩吧。”

“蟲佬”沈吟道:“既然非常事,當按非常道。你就看著辦把!”

“主鬥”聽了點點頭,又問賈似道:“這位公子意見如何?”

賈似道道:“無所謂!”

“主鬥”又點點頭道:“既然雙方都沒有異議,那就可以開始了。有請兩位互道姓名,選擇競技方式!”

“蟲佬”忖道:“小子能說會道,不輸史無雙和我當年風采。若取‘文鬥’,老夫嘴上功夫倒也罷了,但畢竟如今年事已高,怎敵得小子耳聰目明?萬一有甚閃失,豈非自取其辱······”心念及此,遂搶先道:“餘不弱,選擇‘武鬥’!”

“賈似道,同意‘武鬥’!”賈似道報完姓名,心道:“可巧這老頭就是餘不弱老狗,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看他果真是‘養尊處優’,不顯老態;只可憐師傅命中福薄,早赴黃泉。哼!必得給這老兒來點兒刺激!”心念及此,便打哈哈道:“原來是餘師叔,師父史無雙惦記著您,讓侄兒找遍天涯,也要向您致意呢!”

餘不弱聽了,果然大驚,心道:“原來他收了徒兒,怕是來者不善哪!”嘴上卻道:“史無雙讓你來的麽,他怎麽不來?”

賈似道心頭一酸,卻反而笑道:“師父說自己老啦,怕您別有高招,哪裏敢來?只叫徒兒我向您討教哩!”

餘不弱聽了,想起以前的所作所為,終究有些心虛;雖然面不改色,卻一時竟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幸好此時“主鬥”高唱道:“雙方選擇‘武鬥’,現在開始進行!第一步:‘鬥品’。有請雙方各亮蟲品,各論品色。開始——”

哪知兩人各踞一方,此時正各懷鬼胎呢!餘不弱心道:“這小子既是史無雙調教出來的,必定不凡。且看他有甚異品!”嘴上則謙讓道:“小子是後輩,先上吧!”

賈似道心道:“‘姜是老的辣’!想讓我先亮家底兒,好對付麽?哼!”卻抱拳施禮道:“餘師叔在上,侄兒怎敢僭越?還是您先來吧!”

“主鬥”見狀道:“兩位‘尊老愛幼’,風尚可嘉;但凡事總得有個開頭,才能進行呀!還是餘老先生先來吧!”

餘不弱聞言,不再推辭;這便站起身來,意欲“先發制人”。只見他霎時手舞足蹈、嗖嗖有聲,旋自懷裏掏出一個小小賞盆,揭蓋道:“我有一只‘金翅蜂’,遠勝‘光翅’誰爭鋒?”

賈似道如法炮制道:“我有一只‘紅麻冠’,牙利如剪敵者鮮。”

餘不弱又將出一蟲道:“我有一只‘鐵頭青’,鐵頭青項虎將軍。”

賈似道笑道:“我有一只‘金甲神’,金額金翅真戰神。”

餘不弱最後將出一蟲道:“我有一只‘紫綬王’,百戰百勝最是強。”

賈似道大笑道:“我有一只‘紫黃袍’,正當足色真英豪。”

那“主鬥”見二人表現得精彩絕倫,不免驚得呆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宣布道:“第一步‘鬥品’,雙方各出絕世珍品,公示完畢。下面進行第二步:‘鬥智’。請雙方各以才智,自行布局。開始——”

餘不弱忖道:“賈似道蟲品雖佳,只怕蟲技尚未老到;唔,難不成我還怕了他?且以不變應萬變,只管沈著應戰便了”。遂用布頭將三只賞盆覆了,就中掏摸一陣;再將布頭揭開時,只見三個賞盆依序排列齊整。

賈似道早知餘不弱蟲技超絕,當下自忖道:“餘不弱必認為我年輕識淺、蟲技不純,而不以為備。即使有備,也必顧及顏面,按那老規矩,將蟲子分為‘下、中、上’三等地來對付我。相比之下,我卻無所顧忌,且按‘中、上、下’的順序來對付他——即便拼卻‘紅麻冠’,也一定要贏他,為師父報仇!”於是在布頭中掏摸時,卻早做好了手腳,惟伺機而動。

雙方霎時準備完畢,“主鬥”即將雙方的賞盆捉對兒排列妥當,並且當即一一開看,然後才宣布道:“第二步‘鬥智’完畢!雙方的布局是:‘金甲神’對‘鐵頭青’、‘紫黃袍’對‘金翅蜂’、‘紅麻冠’對‘紫綬王’!”“主鬥”說到這裏,不覺環視了臺下的眾看客一眼,渾不知身後的餘不弱已然臉色鐵青、賈似道卻是笑臉盈盈,然後繼續宣布道:“下面進行最後一步:‘鬥技’。有請雙方亮出絕招,開始決戰——”

雙方依言入場,霎時鼓樂喧天,群情振奮。好容易安靜下來,只見雙方各踞一方,凝神調息已畢,各自將出一枝牽來。餘不弱持著的是一枝純銀牽桿,賈似道的卻只是一根白桿尖草。這時,“主鬥”端來賞盆,看著餘、賈二人將“鐵頭青”和“金甲神”分別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鬥盆兩端。只見兩只蟲兒各自一陣撩須踢腿之後,方才安靜下來。餘賈二人即便各自下芡,討其尾並小腳。蟲躍鳴,又下牙口一芡。蟲性起,再掃一芡。於是兩蟲勢旺,各鼓翼數聲,收翅。“主鬥”見狀,這才將盆中正閘輕輕抽起,站在一邊觀戰。

只見二蟲先是沿盆游走一番,然後快速互易方位,對峙著。

餘賈二人正要易位以牽挑戰,二蟲卻又游走一陣,然後易位各回原處。緊接著,二蟲各自鳴叫一聲,振聾發聵;隨即閃電般地互向對方猛沖過去,展開了一場兇猛的廝殺:“鐵頭青”仗著它那鐵頭鋼腭的巨大威力,朝“金甲神”拼命咬噬;反觀“金甲神”,也是不甘示弱,仗著自己金額金翅的堅不可摧,一面抵擋一面游走。兩蟲相持十數招後,驀見“金甲神”陡地停下身形,低頭翹尾,面向“鐵頭青”鼓翼數聲,隨即猛沖過去,與“鐵頭青”激戰在了一處。霎時只見蟲影翻飛,難分難解,直把餘不弱看得握拳擊掌,賈似道看得搔頭撓耳,臺下的眾看客也直呲牙咧嘴。

再過片刻,陡見二蟲分開,一蟲鼓翼長鳴,一蟲鎩羽趨側。

“主鬥”見了,急忙將閘下了,再在勝方插面小紅旗,隨即高聲唱道:“第一場比試,‘金甲神’勝——”

此時餘不弱不動聲色,賈似道則喜笑顏開,各自上前提芡、搭紙,將蟲收了。

接下來,“主鬥”又高唱道:“下面進行第二場比試!”隨即看著比鬥雙方將“紫黃袍”同“金翅蜂”放入鬥盆、依原下芡,自己則伺機提正閘畢。只見這一對蟲子與先前的那對大相徑庭,就是入場便戰,毫不容情。真是好一場廝殺!但見二蟲齒嚙腿劈,互不相讓,鬥了約莫二十多回合,兀自不分勝負。再過數合,鬥到分際,驀見“紫黃袍”一陣發威,身形猛然竄起,直撲在“金翅蜂”身上,霎時張開血盆大口,朝“金翅蜂”的頸項奮力咬去。“金翅蜂”驟出不意,不及抵擋,只得奮力向前一竄,顯欲擺脫危境;無奈先機已逝,硬是被“紫黃袍”生生地卸下了一截腳脛,頓時負痛逃到盆子一角,昂頭低尾,不敢動彈。“紫黃袍”則振翅長鳴,其聲恬耳。

“主鬥”見狀,即將正閘下了,依原插面小紅旗道:“第二場比試,‘紫黃袍’勝——”這一來,賈似道勝券在握,真是大喜過望;餘不弱敗局已定,卻是恨入骨髓;臺下看客見仁見智,亂成一窩稀粥。

正當“主鬥”準備宣布第三場比賽開始的當兒,餘不弱忽然制止他道:“且慢!老夫敗局已定,再鬥無益,還是莫再丟人的好!”

賈似道見狀,雖然明知自己的“紅麻冠”敵不過對方的“紫綬王”,而對方也已認輸落敗,應該見好就收的;卻因為師覆仇故,只得全然不顧江湖道義,依然窮追猛打,當下便笑著上前為禮道:“餘師叔,我師父常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呢;多謝承讓啊!”

餘不弱大敗虧輸本出意外,一股惱火正自強壓心頭;此時又見賈似道有意拿史無雙的陳年舊事來奚落自己,實無異於火上澆油。——正是新仇宿疚急切攻心哪!餘不弱登時忍耐不住,陡地張口噴出了一股血箭。

眾人見狀大嘩,霎時亂成了一片。

賈似道一朝得勝,不禁得意洋洋,只見他口哼小調,腰膀款擺,走起路來碎步縱躍。陳二郎擎著繡了“蟲王”二字的錦旗自後追隨,邊走邊道:“似道,你真了不起,滿城的人都戲稱你是‘賈蟲’了!”

“是麽?好得很吶!”

“咱們這是上哪兒去呀?”

“如今我有的是彩頭,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且先好好地喝兩盅去!”

酒酣耳熱之後,餘興未盡。賈似道手搭陳二郎膀子道:“二郎呀,咱們許久沒去平康巷啦,今兒個去逛逛麽?!”

陳二郎大喜道:“好好好!似道,你發大財,我也沾光了,哈哈哈!”

二人徑往薦橋錢大媽家。錢大媽老遠見了,趕忙扭過來道:“哎喲,原來是賈公子到了,裏面請哪!”

陳二郎啐道:“不趕我們了?”

錢大媽疾拋媚眼道:“哪能呢,誰不知道賈公子紅透了?都成財神爺了!怕是別個請都請不來哩!”說完,趕緊入去,霎時把那一班如花似玉的姑娘全都叫了來。卻不知聽沒聽見陳二郎在身後狠命地“呸”一聲道:“‘沒錢不如崽,有錢勝似爹’”。

倒是賈似道笑道:“要不怎麽說是‘****無情,老鴇無義’呢?”

次日出了錢大媽家,賈似道自思無處好去,便領著陳二郎就近投薦橋門瓦市來,並且直入蟲市。眾玩家見他來到,霎時一陣哄動,紛紛出錢請他傳授蟲技。賈似道僅僅略道一二,片刻間也已賺了個盆滿缽盈;再要尋個對手鬥蟲時,哪裏有人敢上?賈似道頓覺索然無味,自思道:“原來成名不易,名人卻也無趣!”正想著呢,忽聞一陣洪鐘也似的聲音道:“‘賈蟲’到了此間麽,是哪位啊?”

賈似道循聲而望,見是一位滿臉橫肉的黑壯漢子,軍官模樣;不禁有些心虛,卻又自忖道:“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面前,我又沒有犯法,怕他怎地!”於是分開眾人道:“這位軍爺,找賈某何幹?”

黑壯軍官道:“你就是‘賈蟲’麽?聽說你以三蟲稱王,可否容某一睹風采?”

賈似道躊躇未決,眾人早已起哄道:“是啊,我們也想見識哩!”

賈似道眼見眾意難違,只得將蟲掏出,擺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黑壯軍官便要來揭盆蓋,賈似道疾按他手道:“不可莽撞!”旋即輕輕揭開盆蓋看時,三蟲赫然在目;眾人看了,嘖嘖聲不絕。

不想黑壯軍官忽道:“三蟲當真無敵麽?”

賈似道微微頜首道:“眼下的確如此!”

黑壯軍官又道:“那讓它們自鬥呢?”

此話一出,不禁眾人呆了;饒是賈似道智計百出,一時竟也無言以對。

黑壯軍官見狀,頓時哈哈大笑道:“‘賈蟲’?嘿嘿,‘假蟲’也!”話畢,趁著大家不註意,摟起三蟲就走,且邊走邊說道:“這騙人的東西,留它作甚?”

賈似道見了大急,搶到他前面道:“搶人東西,沒有王法麽?”

黑壯軍官見急走不脫,索性回身朝眾玩家道:“大家聽著,某乃本城禁軍副牌毛沖是也。今日這‘賈蟲’巧玩騙局,被某揭穿。某也不把他來為難,只是將他騙具沒收而已,還請諸位做個見證!”

陳二郎聽到他自稱“毛沖”,不覺大驚,趕緊湊到賈似道的耳旁,輕聲道:“似道,此人外號‘毛毛蟲’,乃是京城有名的無賴軍漢,到處欺壓良民,幹盡了壞事;只因有人為他撐腰,官府也奈何他不得。我看不如讓著他吧!”

賈似道不聽猶可,聽到這裏頓時忍耐不住,當眾大吼道:“誰給我打倒了這只‘毛毛蟲’,我就收他為徒!”

陳二郎倒也見風使舵,隨即大嚷道:“大夥兒上啊!”

眾玩家雖然聽過“毛毛蟲”的“臭名遠揚”,但為爭當賈似道的徒兒,倒也豁出去了;因此一齊壯著膽子圍了上來。

毛沖眼見情勢不妙,登時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猛地起腳向賈似道掃去。賈似道不虞此變,這時欲待閃避,卻哪裏還來得及?只聽他“哎呀”一聲,撲地倒了,登時動彈不得。

眾玩家哪裏見過這等真格的陣仗,一時全都嚇得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毛沖搶出瓦市,一溜煙地走了。

陳二郎回過神來,急忙就地下攙起賈似道看時,見他半邊身子都紫了,臉色蠟也似黃。沒奈何,只得弄個竹床,眾人幫擡著到錢大媽家,安排個床鋪。陳二郎自去為他延醫診治;眾人看視一回,盡皆散訖。

賈似道一病半月,起不來床。這日終於掙紮得起,對陳二郎道:“今番多得二郎盡心盡力,否則也許小命不保。”

陳二郎嘆道:“可惜我們沒有本事,打不過那天殺的;改日必得投師學藝,才能報仇雪恨。”

賈似道笑道:“仇當然要報。不過,何必非要投師學藝呢?”

陳二郎訝道:“難不成你能無師自通,三拳兩腳地便打倒了他?”

賈似道笑道:“說哪裏話來?豈不知‘治世從文,亂世習武’麽?”

陳二郎這才恍然大悟道:“你是說:你要讀書、應試、做官,然後再懲治那‘毛毛蟲’?”

賈似道這才點頭道:“既然知道,還不快去買書?”說完,遞給陳二郎一張寫滿各式書目的紙張。陳二郎接在手裏,連忙上街買書不提。

賈似道這回總算是認認真真地讀起書來了。這一來,他一連數月,足不出戶。忽一日,陳二郎道:“常聽玩家們說:‘賈蟲’吃一回虧,就沒影兒了,許是沈了!”賈似道聽了,惟付之一笑。

轉眼春闈落幕,賈似道自覺良好,自省試考場回到錢大媽家。至晚忽見陳二郎自外欣喜而回,對賈似道說道:“你不是常說有個姐姐叫賈妃麽?聽說朝廷近日冊封了一位賈貴妃,皇上對她十分地寵愛,言聽計從的。那賈貴妃自言家住臺州,特差劉八太尉前往尋訪親眷。我覺得這賈貴妃八成就是你姐姐賈妃呢!你可徑投劉八太尉府上,一訪便知。”賈似道素知姐姐玉華曾深得劉八太尉舉薦,當下聽此消息,更無懷疑,於是喜出望外地笑道:“想來必定是她了!二郎啊,快幫我尋套好點兒的衣裳來穿,我這就見姐姐去!”

陳二郎聽了,好不尷尬道:“咱們許久不得收入,你那些彩頭都花在為你治病、讀書、應試和咱倆吃飯、租房等等開銷上頭;如今錢都花光了,卻到哪裏尋體面的衣服去?要不,咱倆還去鬥蟲,贏些彩頭?!”

“呸!眼看就要發達了,還同他們混麽?對了,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三兩不到!”

“唔,先拿二兩給我!”

“這怎麽夠呢?”

“放心吧,我自有法子!”

來到街首的“崔氏典當鋪”,賈似道站在櫃臺前高聲道:“請問崔朝奉在麽?”

便有一老者應道:“原來是‘賈蟲’啊!尋老夫何事?”

賈似道笑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為要見姐姐賈貴妃,特意到貴店賃套體面的衣裳來穿,可有麽?”

崔朝奉笑道:“不是老夫吹的,咱這鋪子裏什麽沒有?你既要入宮時,正好有一套八成新的錦裘衣、花繡帽,那料子的色彩、質地和衣裳的款式、大小看來同你的個頭、膚色和年齡、氣質都是極為匹配的,你瞧瞧看!”崔朝奉邊說邊把那套衣裳遞給賈似道。

賈似道把來穿在身上,左捏捏、右摸摸,前提提、後抻抻,又試著來回走了好一陣子,這才滿意地道:“您老眼光真辣!就這套了,得多少錢哪?”

崔朝奉道:“‘賈蟲’的事麽,押金三兩,日租五錢,少賺些個!”

賈似道訕笑道:“您看,我這兒只有這二兩,可否寬限些個?!”

崔朝奉見狀道:“這······‘賈蟲’尋親亦是美事一樁,老夫便作成你罷!”這便收了銀子,開張當票與他。

賈似道接來塞在袋中,謝過崔朝奉,來到大街上;這便喬作公子哥兒的俊模樣,大搖大擺地投向劉八太尉府上來。

劉八太尉乃當今天子端平皇帝身邊的紅人,在這京城之中誰個不知、哪個不曉?賈似道因此不費多大周折便自來到他府前,對門上說道:“煩請上達相爺:故人之子、臺州姓賈的,特來求見!”

劉八太尉聞言道:“我方欲動身前往臺州尋訪他呢,怎麽這就找上門來了?這也太假了吧!”乃喚身邊一個心腹親隨道:“你去問問他,到底是誰的兒子,姓甚名誰?”不一時,親隨回話道:“是賈涉之子賈似道。”劉八太尉心道:“想必是了。”隨即吩咐道:“快請他進來!”親隨聽說是“請”,哪敢怠慢?連忙恭恭敬敬地將賈似道領進府來。

賈似道見了劉八太尉,慌忙下拜為禮。太尉為貴妃面上,連忙答禮;卻仍心存疑忌道:“你既自稱是臺州賈涉之子,可否略道其詳?”

賈似道見問,乃不慌不忙地道:“在下乃臺州藤橋松溪人氏。聽說當年先父進京聽選,在錢塘鳳口裏迎娶家慈後,就是在您的府上賃居半年,才得選九江萬安丞的。先父存日,常常念叨太尉的提攜之恩哩!”

太尉點頭道:“這倒罷了!當年聽說令尊病亡,我也難過了好幾天呢!”

賈似道聞言泣道:“如今先父和先伯都沒了,兩家只剩姐姐和我二人,好不淒慘!此來尚請太尉鼎力相助,讓我姐弟團圓,不勝感激!”

太尉陪著垂淚道:“你怎知道我能幫你?”

賈似道收淚道:“姐姐入宮近禦,不也是托您老的洪福麽?聽說當年先伯為宮中選妃,欲扶持姐姐上去,為此找到先父;先父乃修書一封,托您老照拂······”

太尉聽到這裏,再無疑忌,即便留了茶飯,安頓在府中書館裏歇宿。

次早方交五鼓,劉八太尉急急入宮,報與賈貴妃知道。

賈貴妃聞此喜訊,即向天子奏聞,就宣賈似道入宮相見。姐弟二人說些家常,談些傷心事,又哭又笑的,好不親近!問到近況,賈貴妃聽說似道仍然無家無業、游手好閑的,不免信誓旦旦地道:“賢弟放心,有姐姐在,保管讓你從今往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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