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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促織經破空出世浪蕩子拈草惹災(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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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似道成名以後,作興的人忽然多了不知有多少;賈似道總是應接不暇!

這日早衙方散,眾人各散去訖。賈似道獨自一人,踱往對街的面食鋪吃點心,反覺清凈舒適極了。不曾想,才到門首,早有人迎將出來道:“原來賈司倉也來了,湊巧湊巧!”賈似道擡眼看時,卻是幕僚劉慕良,便打哈哈道:“原來是劉兄啊,今兒個怎麽也在這裏呀?”

劉慕良笑道:“會友來著。”說著,往外一指道:“您瞧,這不是來了麽?!”

賈似道回頭看時,卻不認識。劉慕良便指著那人道:“這是我的知交李能。”又對李能道:“這是我的上司賈司倉賈大人。”李能聽得一楞,急忙唱喏道:“這位莫不是人稱‘賈蟲’的那位?!”賈似道不免頜首道:“不敢,正是賈某!”劉慕良便接道:“在下久得賈司倉照拂,未嘗稱謝。今日恁般湊巧,便由在下做東,咱們一起去吃上幾杯如何?”李能來者不拒,攛掇道:“好啊!只不知賈司倉肯否賞臉?”賈似道見狀,不便推辭,道:“既然如此,說不得只好叨擾了!”說著,朝內便走。

劉慕良一把攔住道:“這裏怎麽能行?咱們正經兒找座酒樓吃去!”說罷,便挽了賈似道,同李能一起上街來。

轉過街頭,迎面便是一座偌大的酒樓。劉慕良伸手一指道:“就上這家如何?”

賈似道擡頭看時,見那酒樓門前望竿高挑,張掛著偌大的一面酒旗;牌樓上一塊橫匾居中懸掛,草書著一行鬥大的金邊朱漆大字,道是:“太白遺風”。

賈似道看罷,不禁脫口讚道:“這名取得好,文雅大氣;這字也寫得好,龍飛鳳舞。”

劉慕良故作神秘地道:“聽說這是儲大人親自取名、親筆草書的呢!”

賈似道聽了大奇,道:“哦!那倒不簡單哩,咱們且進去瞧瞧!”

走進酒樓,只見一樓大廳門口迎面便是一座李白雕像,貌似舉杯邀月,引吭高歌,真個神態瀟灑,栩栩如生;內中更有繡柱回廊,雕欞畫壁,映襯著十數張古色古香的大酒桌子。端的十分大氣。

三人徑自上到二樓,小二見是劉慕良領來的,慌忙上前唱個喏道:“劉官人,還有二位,裏面請吶!”將三人直讓到裏間雅座,拿幹凈抹布重又將桌凳細細地抹了一遍;這才又請三位入座。三人你推我讓,客套了好一陣子,才由賈似道在上首坐了,李能側旁坐了,劉慕良下首相陪。小二便上前來問道:“三位來點兒什麽?”

劉慕良道:“今兒個由我做東,就先上個四色果子開開胃;再弄幾盤菜蔬,像荷葉仔雞、糖醋活魚、東坡豆腐、湘湖蒓菜什麽的,但有好的,盡管上來;再燙一壇菊花酒來。”

小二答應了,自往廚下吩咐;不過一盞茶時,便次第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子。

三個人邊飲邊聊,說些閑話,論些交情,不在話下。正在興頭兒上,只聽見隔壁樂曲悠揚,歌聲悅耳。賈似道側耳聆聽,只聽那女聲唱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其聲玉潤,其音繞梁,唱的正是太白遺曲《將進酒》。

劉慕良見賈似道聽得呆了,便撩他道:“我說司倉大人,咱也叫個姑娘樂呵樂呵?”

賈似道隨口應道:“恐不如她唱得好聽呢!”

李能便拿眼瞟那劉慕良道:“叫個別有風趣兒的?!”

劉慕良會意,便連叩桌子道:“來人哪!”

小二趕緊過來道:“劉官人,有何吩咐?”

劉慕良道:“隔壁有姑娘麽?”

小二道:“隔壁乃是本店新開張的‘銷愁苑’,多的正是姑娘!”

劉慕良奇道:“銷愁苑?”

小二得意地道:“是啊!聽說是儲知縣以什麽‘勸酒歌’取義而得;但用到此卻又改了原意,說是見了漂亮姑娘就能銷那萬古愁哩!”

賈似道忽然插話道:“是李白的《將進酒》麽?詩的本意是一醉解千愁?!”

小二聽了,直豎大拇指道:“這位公子真厲害,一猜就中!”

李能道:“什麽‘一猜就中’?人家這位乃是有名的‘賈蟲’賈司倉,能不知道這些?”

劉慕良朝小二擺擺手道:“快辦正事兒去:叫個姑娘,有趣兒的,好生陪陪賈司倉!”

“好嘞!”小二答應了自去;一會兒領來個姑娘,引薦給賈似道。那姑娘便偎過身來,為賈似道勸酒。賈似道避之不疊。

劉慕良見不是道兒,便揮揮手道:“下去吧。”

那姑娘拋個媚眼兒,不情願地下去了。

劉慕良便喚小二問道:“剛剛唱曲兒的是誰?”

小二見問,搖頭不止,低聲道:“不好說啊!”

劉慕良丟塊碎銀給他,道:“什麽不好說?”

小兒將銀子揣進懷裏,看看左近無人,壓低了聲音道:“那個便是‘消愁苑’的‘招牌兒’,人稱‘賽玉環’的王巧玉;好像儲知縣正在她那裏哩!”

劉慕良聽得直咋舌,這便擺擺手,讓小二下去了;隨即輕嘆道:“真不湊巧呀!”看賈似道時,只是不語。

李能見狀,忽道:“二位且莫懈怠。若是真個要會她時,小弟我包管手到擒來!”

劉慕良瞟瞟賈似道,不信地道:“莫不是吹牛?”

李能擠眉弄眼道:“就看賈司倉的意思嘍!”

賈似道終於忍不住道:“依你待怎的?”

李能詭秘地一笑,壓低聲兒道:“咱們改日如此如此,豈不是手到擒來?!”

劉、賈二人聽了,連聲稱妙。

隔不數日,劉慕良聽說儲知縣外出公幹,當晚便會著李能來找賈似道。賈似道兀自猶疑,李能便道:“賈司倉擔的什麽心?那王巧玉須不是儲知縣的老婆!一個娼妓而已嘛,還不是靠的接客過日子?!俗話說得好:‘****無情’,又道是:‘見利忘義’;只要賈司倉肯將錢鈔看得輕些,還愁成不了事兒?!再說啊,你要真想了哪個女人,莫說是娼妓,‘便是貞節女,也怕溜達鬼’哩!”

賈似道聽他如此一說,方才真正動了那顆春心,只是嘴上仍道:“人家總是知縣大人······”

李能連忙打斷他話,拍胸脯道:“這回呀,劉兄不露面,她哪識得咱倆?走罷!”

二人徑到“太白遺風”酒樓右側的“銷愁苑”門首,只見迎面懸著一道粉布幕,兩邊盡是紫紗窗;大門兩邊的猩紅繡柱之上,各書著五個楷體黑字,道是:“歌舞賽霓裳,風流驚李杜。”在在顯得氣派非凡。兩人揭幕過廳,分開二進門上垂懸的串珠簾;那珠簾兒霎時叮當脆響,便聽內堂傳來嬌滴滴的聲兒道:“來客人啦!”於是人隨聲出,卻是一個小姑娘扭捏著出來,向二人道個萬福,直往裏讓。二人入內打量時,只見內堂正中設著一張香桌兒,上面燈燭綽約;另有個紫銅香爐,正自吐出青煙裊裊,散發撩人香氣。只是一陣輕風忽然煽來,頓時惹得燭光明滅、煙影驚舞。二人睜眼看時,原來是從三進內院次第進來兩班花枝招展的彩衣姑娘,不分高矮胖瘦、各呈一字形地全都排列在兩人身旁;於內站出一位為首的,裊裊娜娜地招攬二人道:“兩位公子,本苑姑娘年輕漂亮,色藝雙絕,任您挑啊!”賈似道一時手足無措,幸得李能雙手齊拂,道:“你們都下去吧。”又對為首的那位道:“相煩姐姐請媽媽出來!”一時間那些姑娘都走了。不多時出來個老鴇,自稱王媽媽。李能遂同賈似道朝她拜了數拜。王媽媽立時喜笑顏開,呼茶款待。李能趁機涎著臉兒道:“這位是京城綢商有名張員外的大公子,頗有家資。今來此間做買賣,聽說‘賽玉環’王姐姐色藝雙絕,不惜重金欲求一見。媽媽意下如何?”那虔婆聽說“重金”二字,登時眉開眼笑,連忙往裏讓著二人。李能瞟瞟賈似道,賈似道會意一笑。

二人跟著王媽媽上到繡樓,王媽媽入內叫人。王巧玉聽說有人來求見,躲在簾後張了張,才同媽媽出來相見。賈似道不免在燈下細看,見那王巧玉果然好容貌,端的是:

柳葉眉,丹鳳眼。蔥條鼻,鴨蛋臉。絳唇活,貝齒鮮。櫻桃口,俏爭妍。天鵝頸,圓潤顯。烏雲發,長披肩。嫩肌膚,真少見。薄施粉,好容顏。

賈似道一見之下,驚為天人。

王媽媽說了賈似道底細,王巧玉道:“張公子眷顧,蓬蓽生輝。”賈似道答道:“幸睹花容,平生之慰!”王巧玉便喚“待茶”。須臾茶至,賈似道手捧茶盅,雙眼只是盯著王巧玉看。李能見了,以肘輕觸其腰,賈似道方才猛醒,拿眼瞟向李能。李能會意,從懷裏取出火紅的黃金一錠。賈似道接過,奉上王媽媽道:“些微薄禮,還請笑納。”王媽媽見了,眼放異彩。王巧玉謝道:“蒙張公子不棄,肯到敝舍一敘;何故以如此厚禮見賜?!”賈似道答道:“些少微禮,略表心意,何勞王姑娘致謝!”王巧玉便邀二人到內室一敘,王媽媽知趣而回。三人來到內室,分賓主坐定;早有一眾侍婢將出幾樣果蔬酒菜之類,擺放齊整。王巧玉捧杯敬道:“今日緣遇二君,草草杯盤,不成敬意。”賈似道謝道:“王姑娘天人一般,難求一見,何況親賜酒食!”王巧玉遜謝道:“張公子過獎了,小女子實不敢當。”雙方各自推杯換盞已畢,賈似道佯作微醺,期期艾艾地道:“聞知王姑娘歌舞妙絕,敢請一觀!”王巧玉嫣然一笑,道:“既是張公子垂青,小女子敢不從命?!”言訖,便叫侍婢捧箏下樓,大家重回內堂;早有一眾女樂在內候著,見了王巧玉,霎時將她簇捧在核心。

賈似道有心賣弄,趁著酒興道:“張某不才,敢請獻上一曲。”話畢,早已坐到箏前,定弦調音,奏出一曲,正是李太白的《清平調》。但聞其音琤琮,其調鏗鏘。

王巧玉身隨音動,且歌且舞。只聽她輕啟歌喉,如玉般沁人心脾,歌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其歌也甜,其舞也逸。但見她蓮步款曲、柳腰裊娜、長袖婉轉、魅影飄搖,真個是:

方疑飛燕迫新春,卻是行雲轉畫堂。眉黛攢成秋波媚,玉人初動少年腸。

賈似道見了,再也按耐不住,霎時棄箏入場。旁有女倡及時和弦轉調,李能則連忙借故出去了。

賈似道和王巧玉於是翩然共舞,成就一段佳緣。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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