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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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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卻聽盧琛語氣一轉,又道:“只不過那地兒骯臟,雜役火夫牲畜住的地方,我怕你磕了碰了,沾上不幹凈的東西,以後就別去了。”

其實就是希望她這個俘虜呆在一個地方別亂跑吧?邱敏默默腹誹兩聲,對盧琛的話不置可否,正巧門外有人來報:清晨有士兵趁著外出割馬草的機會集體出逃,只抓回五人。

盧琛聞言立刻起身離開去處理軍務。

逃兵事件讓盧琛感到萬分惱怒,他決定當眾處死那五個逃兵,不但這五個逃兵要死,與這五人住同一個帳篷的士兵,都要連坐處死,這樣才能給其他士兵震懾,讓他們相互監督再不敢逃跑。否則人人效仿,逃亡風氣一起,要不了多久,他的軍營就要空了!

這些逃兵都是他新收編的降兵。相比之下,他自己的主力部隊倒是不會出現逃跑事件。究其原因,一是因為他的主力是一支由不同種族胡人混編而成的軍隊。他們離開家鄉來到漢人的地界,很多人連漢話都不會說,語言不通,分散逃跑無異於找死,誰都知道只有跟著盧琛擰成一股才能發展壯大。二是因為他們原本都是各族戰敗的俘虜,盧琛釋放他們給予新生,讓他們獲得比從前更多的女奴和財富,對盧琛的忠誠度自然水漲船高。

但是盧琛要攻打幽州城,光靠自己的主力部隊,兵力根本不夠,所以他十分需要這些降軍。幽州是天下少有的幾座堅城之一,城內糧儲豐富,關上門吃個三年五載都不成問題。要攻下幽州,他得有大量的人力輔助。

首先幽州城外有護城河,得用車運土填河,或者用裝了木輪的“飛橋”跨越,過護城河只是第一步,接著還需要有人替他制造、運送笨重的雲梯、拋石車、木撞車、床弩等攻城道具至城下。而像幽州這種大城,城門處還加設甕城(城中城)和箭樓,墻隅築有角樓這些防禦工事,經過他盧家兩代人年年修繕,堅固得像龜殼。

一開始幽州是肯定攻不下來的,頭幾波消耗戰,得讓那些降兵去當肉盾,消耗幽州城內的物資——在這個時代,人命比箭支還廉價。另外這些降兵曾和幽州城裏的家夥們一起造過他的反,高尚還因此死了。他和高尚自小相識,仇是一定要報的,所以讓這些降兵和幽州的守軍同歸於盡再好不過……

他心裏想著正事,同邱敏糾纏廝磨的心思便淡了,加上要攻打幽州,前方戰事一起,他要督戰更加沒時間。

然而幽州城比盧琛預料得更加難攻。

盧琛攻了十來日,沒能拿下幽州,反而折損了不少人手。

自古攻城是下策,不得已而為之。他倒是想將幽州守軍誘出城殲滅,奈何不論他怎麽挑釁,對方就是躲在城裏不出來。眼看冬天快要來臨,如果下雪,人畜凍死,攻城會變得更加困難,那麽戰事就只能拖到明年雪化。但是對於盧琛來說,他缺少一個穩定的大後方支撐戰局,最耗不起持久戰,他急需幽州城裏的儲糧。一定要在下雪之前拿下幽州!盧琛下令在周邊地區征集民夫,正面仍令士兵攻城,背地裏則讓民夫挖條地道通到幽州城下。

挖地道需要大量的人力,盧琛決定強征民夫。可打了八年戰,北方地區遭受嚴重破壞,人口銳減,勞動力缺乏,周邊地區的壯年勞力征完了,盧琛就派人到更遠的地方去征。當然光征民夫還不夠,他還需要硫磺、硝石等戰略物資。

軍營裏一下多了許多民夫,盧琛加派人手保護邱敏,不讓她去人多的地方,只在自己的住處附近走動走動,加上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邱敏怕冷不愛活動,出門更少了。外界戰火連天,她縮在小小一方天地裏,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生活安逸,一段時日下來反而胖了些。

盧琛日日緊攻,鎮守幽州的李懷玉頂著巨大的壓力堅守不出,然而幽州城墻雖高,也只能擋盧琛一時,如今北方幾州已重歸盧琛之手,在所向披靡的鐵狼軍面前,幽州這一隅之地還能茍存多久?

李懷玉心知幽州城破之日,就是他身死之時,當初盧琛被困鄴城,他只當盧琛必死無疑,所以不但不發兵去救,還趁機聯合薛嵩等人造反殺了早看不順眼的高尚,卻沒有想到盧琛還能活著回來。俗語說:狼若回頭,不是報恩,就是報仇。以盧琛睚眥必報的性格,必然不會放過他!每每想到薛嵩的下場,李懷玉的後背就溢出一層冷汗。是以明知不敵,還是守著幽州城苦苦支撐。

就在李懷玉舉目無望之時,城內飛進一只信鴿,得知祈朝皇帝的使者就在城外,李懷玉趁著夜晚暫沒人攻城,從城墻上垂下軟梯將小北一行請入城中。小北宣讀了沐澤的招降聖旨,李懷玉毫不猶豫就選擇投降。

對李懷玉來說,不管是曾經在盧琛手下,還是未來在沐澤手下,都是做奴才,但明顯做沐澤的奴才待遇要好得多。一來祈朝富裕,沐澤能給他的錢糧肯定比盧琛多。二來,也是最重要的,沐澤不像盧琛那般噬殺,祈朝官員很少有被砍頭的,他的安全多少有保障!

在李懷玉投誠的那一刻,小北當即又宣布了另一道聖旨,將李懷玉改名李懷忠。

改名意味著重生,說明在皇帝心中,現在的李懷忠已經和過去造反的李懷玉再沒有關系,而“懷忠”兩字,也表明皇帝希望他投誠以後心懷忠義,再無二心。

這一刻,李懷玉的心結徹底散了,他曾反叛過祈朝,投誠沐澤是迫於形勢,心底多少擔心天下大定後,沐澤會秋後算賬,如今沐澤給他改名,就是在親口承諾往事一筆勾銷,不會再算以前的老賬。

李懷玉歡欣鼓舞接受沐澤的賜名,叩首謝恩:“天不佑燕,祈室覆興。自聖上掌乾符,德照九州,澤被四海,人心所向。懷忠應天命,重歸祈庭,既賴天威,定不反覆,若有違誓,人神共棄,天誅地滅!”

“重生”的李懷忠為示真誠,當即令下面的人拿來幽州全境的戶籍名冊、軍隊布防、錢糧賬簿,如數交給小北。表示自己確實已俯首稱臣,願意將幽州的軍事財政交割給朝廷。向沐澤交底,李懷忠沒有一點不舍,反正要是幽州被盧琛攻下來,這些轉頭就是盧琛的了,與其便宜盧琛,還不如便宜沐澤,不顯示出他歸降的誠意,沐澤怎麽會肯救他?

招降李懷忠的計劃,如沐澤所料十分順利,接下來他要策動盧琛新收編的那群降兵反叛。恰好,沐澤收到消息,盧琛正派兵四處抓民夫,以及大量收集硫磺和硝。硫磺和硝是制作火藥的重要戰略物資,沐澤猜盧琛大約是想用火藥攻城。

火藥看上去威力很強大,在實際運用的時候,效果遠沒想象中好。野戰時,面對來去自如、機動靈活的騎兵,等點燃引線,再將火藥扔過去,騎兵早跑遠了,根本炸不到人。攻城或守城的時候使用火藥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但火藥易潮易爆,在運輸的途中要麽發生危險詐傷自己人,要麽保存不善導致不能順利引爆,最後白費功夫。

盧琛的軍隊裏沒有常備火藥,因為用不掉就是浪費,他沒那麽多錢白消耗,但等他臨時需要的時候,又很捉急。

沐澤倒是隨時都能拿出火藥,祈朝有軍器監專門生產火藥,以祈朝的財力,就算儲備中浪費部分,他也耗費得起。

沐澤單指敲了敲紫檀書案,暗道既然盧琛想要火藥,不妨送點給他。

暮色徐徐落下,北風吹過蕭然大地,揚起漫漫塵沙。

侍女依在火爐邊,用小火精心慢煮著一碗碧粳米粥。過了一會,盧琛走進來,侍女突然見到他,嚇得慌忙跪下行禮。自從上次盧琛要砍她的手後,她對盧琛一直懷著恐懼心,一見到他就緊張。

盧琛看也沒看侍女,先掃了一眼還在小火爐上慢燉的粳米粥,那米呈碧綠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甜氣,是富裕人家喜歡食用的碧粳米。盧琛暗想他手下那幫胡兵都是些莽漢子,在這種新鮮食物匱乏的冬季特意找來稀少的碧粳米,也算是有心了。

他白天忙著攻城,照看邱敏的事便交給他的親兵,每天邱敏做了什麽,到了晚上回營,就會有人告知他,今日他一回營便得知白日烤好的羔羊肉邱敏嫌油膩不吃,羊奶嫌腥不喝,還發了一通脾氣,大冬天的吵著說想吃甜杏——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嘛?

好在盧琛派去保護她的士兵,雖然不理解這位女子莫名其妙的挑剔,但都是合格的士兵,一個合格的士兵必須服從上級的一切指令,既然上級要他們照顧好這個女人,那就乖乖照做唄。也不知他們是怎麽在這個戰火連天物資匱乏的冬季,找到碧粳米和各種幹果小食打發邱敏刁鉆的嘴。

盧琛心裏揣著疑惑,直接進了裏間,一進門就看到邱敏半躺在軟榻上,手上拿著一本書,嘴裏吃著糖豆糕,手邊還擺著紅棗、桃幹、李幹、核桃各種小食。平日裏沒人敢管她,她愛吃什麽吃什麽,常常零食當飯吃,輪到正餐就隨便吃點,剩下的時間就是睡覺,豬一般的生活。

邱敏看見盧琛不聲不響突然出現,驚訝之下微微張著嘴,唇上還粘著一些糖粉。

盧琛好笑地坐在她身旁,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問她:“看什麽書?”

邱敏沒回答,盧琛自拿了書的封面看,發現居然是他閑暇時寫的兵書,他挑了挑眉,“你看得懂兵法?”

邱敏不高興地回嘴:“我怎麽就看不懂兵法了?你看不起女人是不是?”邱敏想若是沐澤就不會說這種話,沐澤會跟她談古論今,天文地理時事政治隨便什麽都能聊,他們間永遠不會缺話題。

盧琛想說男女分工不同,看了兵書你又不能上陣殺敵,看了有什麽用?但是看她臉龐清純,鼓漲的胸口因為生氣微微起伏,天真中帶著誘惑,一時間什麽反駁得話都說不出來,他心中歡喜,伸手將邱敏摟進懷裏,和她一同側躺在榻上。

邱敏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由他了。盧琛心滿意足摟著邱敏的纖腰閉目養神,從前一個人的時候,他對戰爭熱愛又癡迷,開疆拓土是他的人生目標。有了邱敏以後,對於那種不斷擴張的男人游戲,他似乎有些不那麽瘋狂了,若以後就這樣抱著她平平靜靜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邱敏看盧琛除了抱著自己,什麽都沒做,稍稍放了心。過了一會侍女將煮好的粥調了蜂蜜送進來,她吃了半碗飽了,便有些昏昏欲睡,迷糊間忽聽盧琛說道:“這些日子沒照顧好你,軍營裏的飲食粗糙,等進了城,再好好補償你。”

邱敏被“進城”兩個字驚醒,下意識就問:“你要攻下幽州了?”

盧琛似心情很好,也沒隱瞞邱敏:“快了。我讓人日夜不停挖地道,現已經快挖到城墻下,等挖到墻根處,就能停工。”

邱敏問:“為什麽只挖到墻根處?不挖通至裏面?”

盧琛跟她解釋:“若是挖通至城墻內被發現,城內的人只要守住出口,出去一個捅一個,或者用水灌入地洞,或者往裏面噴油點火,那我這地道就白挖了。但是如果只挖到墻根下,隔著一道城墻,城內的人則拿我沒辦法。這幽州城本就是我的地盤,以前我每年都會將城修繕加固一遍,哪處城墻最薄弱一清二楚,我讓人往城墻最薄處挖個地洞,裏面塞滿火藥,爆炸後城墻倒塌,接著再帶兵殺進去。”

邱敏暗想按照歷史時間,這個時期黑/火藥本還未出現,但是因為前朝的那位穿越女,導致火藥被提前運用於戰爭。不過現在這些火藥的爆炸威力遠不如後世的烈性炸藥,就算是城墻薄弱處,要將墻炸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火藥的數量得很多才行。

制作火藥需要木炭、硝石、硫磺。木炭和硝容易收集,但天然硫磺要在火山附近才有,大陸天然硫礦不多,大多通過焙燒含硫的鐵礦,用升華法提煉收集硫。

光憑盧琛手下那幫胡人是提煉不了硫的,除非他從祈朝買進,可在祈朝,火藥由官府管制,硫磺被嚴禁止私人買賣,只有少部分民用,更別說出口……

邱敏奇怪:“你從哪裏弄來這麽多火藥?”

盧琛說:“我讓士兵去征集民夫時抓到一夥栗特人,他們本來想拿黃金贖自身,我不想要黃金,扣留下一部分栗特人為質,讓其他人給我送火藥來。”

邱敏緊接著問:“那他們從哪搞到的硫磺?”

“從東瀛買進,再轉賣各處。”

東瀛就是日本,日本盛產硫磺。邱敏暗道她原還擔心是不是祈朝內部有人私賣火藥給栗特人,沒想到這些栗特人從日本進口硫磺。又想栗特不愧是歷史上有名的長於經商的民族,哪裏有利潤,哪裏就有他們活躍的身影,生意都做到日本去了……

盧琛道:“鎮守幽州的李懷玉並不足為慮,他能守到現在不過是靠著幽州城高墻堅,城內物儲豐富,等我用火藥破了城墻帶兵長驅直入,殺他就跟殺豬狗一樣簡單。”說到此,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陰冷狠厲:“李懷玉居然敢趁著我被困鄴城時,聯合薛嵩等人將高尚亂刀分屍,等我重返幽州,必將他家中男子殺光屠盡,女子充入軍營永世為奴。”

邱敏聽盧琛輕松地說著殺人的事情,覺得後背毛孔悚然,盧琛見她神色中有不讚同,冷笑一聲,道:“一段過去的完結,有人笑,就會有人哭,權利角逐場上的規則自古如此。我不是沐澤,人前寬宏,人後捅刀,道義上要占盡理,道德上還要自我標榜。你若不喜歡,閉上眼睛別看就是,這些事我會處理好,總不會教你看見不幹凈的地方。”

邱敏聽他又諷刺沐澤,頓時就不高興了,沐澤確實喜歡在道義上占理,這樣做起事來阻力就小,容易獲得大臣民眾們的支持,這叫有腦子。而且他也沒事後在道德上自我標榜,那都是別人覺得他好,把他當作道德標榜。哪像你做壞事從不掩飾,壞得人盡皆知,壞得天上地下舉世無雙……

盧琛不欲在這個問題上和她爭執,轉了話題:“再過一段時日就該下雪了,咱們要趕在雪落前進城,我知道北地苦寒,飲食生活上你不習慣,但只要是你喜歡的,你想要的,我都設法讓人找來……”

他一邊說,一邊輕撫邱敏的背部,聲音低沈而溫柔,少有的耐心十足,邱敏聽著聽著,不知不覺睡了過去,臉頰上因為熟睡而浮起一層紅暈。她居住的大帳是以牛皮制成,遮風擋雨厚實保暖,加上帳內燒了炭,住在裏面不但不冷,有時還過熱,盧琛擔心她熱生病,只敢給她蓋一層薄毯,又將炭火調小了些。

像這樣的牛皮帳篷軍中還有很多,中軍大帳周圍,及左、右營胡兵居住的帳篷,同樣以厚牛皮制造,防寒抗凍的效果很好。然而,並不是所有士兵都能有這個待遇,空曠的天幕下,軍營的後半部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寒風從平原大地上呼嘯而過,一頂連著一頂的簡易帳篷在烈風中不住顫抖,透過被翻卷開薄薄的帳篷一角,可以看到原本只能住十人的帳篷,如今內部擠進了二、三十號人,相互靠在一起,用體溫給彼此取暖。

這些簡陋的帳篷全以布幔制成,只能簡單的遮風擋雨,天氣不冷的時候還好,一旦氣溫下降,寒風刮得迅猛,帳篷內就四處都漏冷氣,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不少人被凍得難以入眠,因為軍中不許喧嘩,他們即使睡不著也只能在黑暗中睜著茫然的雙眼,聽著身邊壓抑的咳嗽聲此起彼伏,不知道希望在哪裏。

某頂帳篷中的一角,一名老兵在寒風中慢慢斷了氣。過了一會,他身旁的戰友發現他死了,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哭聲並不大,然而這低低的啜泣聲,卻使周圍聽到的人紛紛紅了眼眶,有的人甚至跟著一起哭出來。

他們並非為那名死去的老兵而哭,而是感懷自身,隨著天氣的轉冷,這些天已經陸續有體弱的人死去,還活著的人也不過是茍延殘喘,不知道死亡什麽時候就降臨到自己身上。他們都是被迫投降盧琛的降兵,活在這個軍營的最底層,平時受到上層胡兵的欺壓,日覆一日幹著最苦最累的活,稍一做錯就要遭到刑罰,吃的卻連牲畜都不如,每日還提心吊膽,不知道自己未來是死在戰場上,還是凍死在寒風中。

除了降兵,帳篷裏還有許多被強行抓來的民夫,因為帳篷不夠,所以他們和降兵擠在一塊。原本只能住十人的帳篷,如今擠進了二、三十人,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連走動都困難,人與人之間常常發生摩擦,時有口角推搡發生,若不是軍營中不準私鬥,他們早就打起來了。每個人心中都不滿已久,加上他們離家多日,家裏年邁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沒人照顧,更令他們憂心牽掛。

在這片壓抑的氣氛中,有人終於忍受不住心中的壓抑,朝天發出一聲怒吼宣洩不滿,接著,好像被傳染般,接二連三地有人跟著吼出來,憤怒的情緒快速從一頂帳篷延續到另一頂帳篷,無數人竭嘶底裏的叫喊,他們壓抑得太久,精神已到了崩潰邊緣,本能的需要發洩。這個時候森嚴的軍紀已經遏制不住士兵們失控的情緒,他們瘋狂的叫喊,砸毀手邊的一切東西,一些平日有積怨的人之間甚至開始相互攻擊。

狼嚎鬼叫聲在軍營上空連成了一片,將酣睡中的人驚醒,邱敏第一反應是有敵軍趁夜襲營,驚恐中她下意識抓住身邊的盧琛。

盧琛比邱敏醒得還更早些,邱敏抓住他袖子的時候,他已經套好了靴子,感覺到邱敏拉他,盧琛回首道:“我出去看看,你在這裏等我。”

邱敏驚恐萬分,以往盧琛打戰,她也是待在後方,因為離戰場遠,所以她還不至於恐懼,但這次不一樣,那些如野獸般的嚎叫聲感覺離她很近,好像敵人就在營帳外,隨時就能殺進來!盧琛瞧邱敏嚇白了臉,心頓時軟了一半,更不放心單獨留下她,以前他獨身一人說走就走,現在心裏有了牽掛,行事比不得從前灑脫。

他經驗豐富,是不是敵人來襲,一聽聲音便知,盧琛心知此刻的嘯聲來自軍隊內部。一般情況下,各營間的士兵禁止相互走動,低級士兵禁止到高級軍官住處,但若是軍隊內亂,或許會有其他營的士兵流躥過來,那樣一來,被留下的邱敏反而有危險。他心裏瞬間有了決定,從床頭拿起皮裘將邱敏嚴嚴實實裹住,二話不說帶上她一起出去。

盧琛走出大帳不多時,軍營中四處亮起火把,明火執仗的鐵狼軍手持武器整齊列陣,邱敏縮在盧琛身後,她知道這些訓練有素的胡兵即使休息也不卸甲的,他們睡覺時頭枕箭筒,武器就放在手邊,不論白天黑夜,一旦有事立刻就能進入戰鬥狀態。盧琛沒花多少時間就將人集合完畢,接著帶著隊伍迅速奔向事發地。

相比手執利刃的鐵狼軍,那些降兵手上連武器都沒有,只有需要他們上前線賣命時,盧琛才會讓人發放武器給他們,等下了戰場,又將武器回收。很快,鐵狼軍便將手無寸鐵的降兵們鎮壓,之前大喊大叫鬧事的人被陸續捉出來,圈在校場中間。

邱敏這時也看出來了,今晚的事件並不是敵人襲營,而是軍中內部騷亂,而且看上去像一場臨時性騷亂。她看著那些又哭又叫狀若瘋狂的人,悄悄問盧琛:“他們怎麽突然瘋了?”

盧琛冷著臉,沈聲回道:“是營嘯。有時軍中士兵會無故夜驚,相互攻擊,乃至炸營。”

邱敏楞了楞,想起曾在書上看過,軍隊中會發生“營嘯”事件。這跟人所處的環境有關,在人口密集,封閉式管理的地方,整個群體心裏壓力大,神經高度緊張,容易導致情緒崩潰。比如監獄裏就會發生“監嘯”,一個犯人在深夜尖叫,進而引起一群犯人共鳴,發狂相互鬥毆,甚至連獄吏都敢襲擊。

而營嘯和監嘯差不多,在軍隊這種地方,軍規嚴苛,黑幕重重,上級對下級壓榨虐待,底層士兵就算受到不公正待遇,也只能將不滿壓抑在心中。若是現代社會,軍隊裏有娛樂設施,還會有專門的醫師給士兵進行心理輔導,而古代底層士兵沒有人權,類比牲畜,被欺負了也沒有正常排遣途徑,日積月累下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某個士兵無意中發出一聲尖叫,就能引起其他士兵的共鳴,連鎖反應導致群體營嘯,種種平日被壓抑的瘋狂都爆發出來。史書中記載,有時營嘯甚至會導致幾十萬大軍潰散。

盧琛對今晚的夜驚事件很重視,這些鬧事的降兵不過是些輔助兵力,並不是他的主力部隊,但他攻克幽州在即,倘若在開戰前發生內部叛亂,搞不好會全軍覆沒!

他對自己的主力胡兵一向是很重視的,軍營裏還專門設了紅帳,養了一群女子供胡兵玩樂,但是對這些降兵,他一來不信任,二來對他們的戰鬥力也看不上,若不是圍城需要他們充數,擔當雜役、肉盾,也不會留下他們。對於這種敢鬧事的士兵,他鎮壓起來向來毫不手軟,盧琛一聲令下,數十顆人頭齊齊落地,鮮血噴出丈餘,瞬間校場上腥氣彌漫。

邱敏看到一具具還在噴血的無頭屍,感覺胃部一陣抽動,喉頭泛著惡心,忍不住幹嘔了幾聲,萬分後悔自己幹嘛要跟著盧琛出來看他殺人。盧琛看她嚇白了臉,忙將她摟進懷中不讓再看,他一邊輕聲安撫邱敏,一邊命令自己的親兵繼續搜查今晚敢鬧事的人,將之抓出來一一斬首示眾,輕描淡寫的語氣,好像只是命人去清掃校場中的落葉。

鎮壓持續了整整一夜,邱敏不知道這一夜盧琛殺了多少手無寸鐵的人,校場上濃厚的血腥氣即使是凜冽的北風也無法吹散。東方漸漸明亮,晨光照在邱敏蒼白的臉上,她的額上布了一層冷汗,風一吹,涼似冰。

盧琛低頭吻了吻邱敏的前額,皮膚冰涼的觸感讓他憂心,戶外寒冷,他擔心邱敏會生病,一把將人抱起來,大步流星往中軍大帳回趕,他身後的校場上,密密麻麻跪著的人群中,一人悄然擡首,烏黑的雙瞳中凝滿殺意。

終於,找到了。小北望著盧琛抱著邱敏遠去的背影,默默念道。

招降了李懷玉後,他聽說盧琛派人在四處抓民夫,他就帶著人假扮作農民,如願被抓進盧琛的軍營。昨夜的營嘯事件,自然少不了他和手下的推波助瀾,原本,他想趁著軍中內亂,找到邱敏帶她離開,可盧琛卻將邱敏帶在身邊寸步不離,導致他計劃落空。

他註視了邱敏一會,又不動聲色低垂下頭,暗忖看來除非徹底摧毀盧琛的鐵狼軍,否則以盧琛的謹慎,他根本沒機會接近邱敏。好在,他還有其他幫手,雖然那個家夥貪財無恥,但只要給得錢足夠多,這世間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

☆、第 139 章

邱敏隨盧琛返回住處,侍女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邱敏隨意掃了一眼,看到桌上擺了紅豆粥,雪白酥酪,用雞蛋、面粉糅合酥油炸制的鈴狀點心再淋上一層金黃色蜂蜜,還有夾了果脯和肉脯的櫻桃畢羅,都是她平常喜歡吃的。

濃厚的食物香氣在空氣中飄散,若是平時邱敏早就餓了,可是她剛從鮮血滿地的殺人現場回來,此刻看到一桌紅紅白白黃黃的食物,頓時想到那些無頭的死屍,崩裂的腦漿,空氣中油末的香味,非但沒有給她帶來半點食欲不說,反讓她覺得惡心忍不住幹嘔,加上一宿沒睡,更是腦子發暈四肢無力。

盧琛見她臉色蒼白得跟紙一樣,忙讓侍女將大夫找來,他有些後悔讓她看到殺人的場面,只是昨夜軍營內亂,那種混亂的時候,他也不放心將邱敏單獨留下。

過了一會一個年約五十來歲的老大夫到了,不慌不忙替邱敏診了脈,接著臉上堆起笑容,正要開口對盧琛說恭喜的話,盧琛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眼見那老頭一副討好的模樣,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可能,急忙制止對方開口,使了眼色讓大夫跟他到營帳外面。

確定邱敏聽不到後,盧琛低聲問:“是不是有了。”

那大夫連忙點頭,又道邱敏體弱,胎兒有些不穩,要臥床休息。

盧琛微微觸起眉頭。

以前若有女人懷了他的孩子,他肯定二話不說就讓人送去墮胎藥打掉。子嗣關系到權利的繼承和財產的分配,為了權利父子相殘從來就不是新鮮事。何況兒子多了並不是什麽好事,若到了殘幕之年,被一群野心勃勃的兒子圍著,那絕對是場災難。但邱敏懷的孩子他還是想要的,他的權利和財產只會留給他心愛女人生的孩子,況且男女間有了血脈的牽絆,關系就能更加牢固。

只是若讓邱敏發現懷了他的孩子,他擔心邱敏會故意流掉,而他現在又忙著攻打幽州,沒法天天守著她。邱敏又不是個老實的性子,鬼主意頗多,誰知道他不在的時候,她會鬧出什麽幺蛾子。如今她還沒發現自己有了身孕,能多瞞她一天是一天,等月份大了,胎兒就不容易掉了。

軍營已經不適合邱敏呆了,如何安置好她成了心頭一道難題,盧琛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要盡快拿下幽州,畢竟幽州是天下幾大繁華地之一,城內物儲豐富,還有禦醫,安定富足的環境才能讓邱敏養好身體生產。只是昨夜剛發生營嘯事件,現在軍中人心不穩,不宜馬上興兵進攻。盧琛煩躁地朝幽州的方向看了看,暗道再等幾天,等他準備充分,必將幽州奪回。

盧琛吩咐老大夫一個字也不準洩露,讓他去燉些適合孕初期安神養胎的湯藥,接著返回帳內陪邱敏躺在一處。

邱敏閉著眼睛剛剛睡下,盧琛小心翼翼將手貼在她尚還平坦的小腹上,想到手掌下有他血脈的延續,一時間竟有些激動,這是過去從不曾有過的心情。待他攻下幽州城,就暫停兵事,每日守著邱敏,讓她好好養胎。洺水的那場戰役,他設計用洪水沖走了祈朝的精兵,至少幾年內,沐澤是無力再度北伐了。而他,為了邱敏,也可以暫不南下。過去向往的烽火天下,激昂江山,如今看來也未必及得上紅顏一笑,佳兒在懷,或許他該安定下來好好治理北方,休養生息。

邱敏一覺睡至午後,因為夢見昨夜的屠殺,她基本是驚醒的。

一睜開眼,看到盧琛正睡在她身邊,唇角邊還帶著笑,像是做了什麽美夢。

昨天才剛殺了那麽多手無寸鐵的人,現在睡夢中都在笑,夢見自己殺人就這麽開心嗎?邱敏抿了抿唇角,對盧琛的厭惡又加深了一層。

她掀開蓋在身上的毛毯,準備起來,盧琛一向眠淺,邱敏一動,他就醒了。看到邱敏要跨過他下床,連忙將她抱住,轉了個身再輕輕放下,順便幫她把鞋子套在腳上,生怕她彎腰時壓到肚子裏的胎兒。

邱敏無語註視盧琛幾秒,納悶這貨在發什麽神經。

盧琛哪管邱敏怎麽想,只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兩人獨處時,邱敏要喝水,他主動去倒,邱敏要吃飯,他主動去端,就怕她走路不註意,把孩子落了。

他今年二十八歲,以這個時代人的早熟來說,像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正常情況下,應該已是好幾個孩子的父親。要知道,有些男人,十三歲就做了爹,等到二十八歲時,可能都做爺爺了。

曾經他有很多次做父親的機會,最後都被他自己親手斷送,大約那些孩子並不是他所期待的,所以也不希望他們降生。被刻意壓制延遲了十幾年的父愛,一朝遇到合適的對象,就像破土的春芽,熬過一個嚴冬後開始蓬勃旺盛地生長。

然而邱敏感覺心裏毛毛的。

是不是這家夥殺人太多,終於遭報應撞邪了?邱敏知道盧琛喜歡她,對她比別的人都好,可也還在正常範圍內,畢竟他還有這個時代大男子主義的通病,不可能對一個女人服軟,然而現在……

邱敏看著盧琛親自端藥給她,頓時汗毛倒數,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嚴重懷疑盧琛給她喝的藥有問題。她倒不覺得盧琛會毒死她,盧琛要殺她太簡單了,一只手就能捏斷她的脖子,何必還要去熬一碗藥哄她喝?

可是這藥……邱敏蹙著眉頭,暗想這藥肯定有問題。

畢竟盧琛曾多次用酒灌醉她,說不定這次想換個花樣,搞點催/情的藥來助興。這麽一想,她就更覺得盧琛卑鄙無恥。她怎麽也沒想到,一個對待感情千百次放浪形骸的人,也會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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