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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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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帶兵上陣,而是留在較安全的後方督戰。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士兵們的頭頂,凝望向高遠的天幕,秋風不止,漫天黃葉飛舞,天地間的色彩顯得蕭瑟單調,隱隱,有一股血腥氣隨風飄來。

沐澤微微蹙眉,敏銳地覺察到危險的靠近——鐵狼軍,這支曾經讓整個帝國子民都陷入噩夢的軍隊,即便如今困於泥沼,他們出現時散發出的死亡氣息,也依然讓人無法小視。

從八年前盧膳、盧琛兩父子舉兵造反起,偌大的國家經歷了一連串的沈重打擊。血,流的已經夠多的,人,也急速銳減了大半。自沐澤登基後,經過幾年不懈的努力,才將原本半癱的國家初步恢覆秩序,除了北方還有幾股勢力未平,其他地方已覆歸統一,早已負荷沈重的帝國需要休整和喘息,人人都在期待和平的到來。而欲平天下,必先平河北,欲平河北,必先平盧琛。在這片飽經滄桑的古老土地上,戰火,還將繼續燃燒。

隨著日頭高升,薄霧消散,視野變得明晰開闊,放眼望去,刀槍林立,旌旗蔽日,漫山遍野的祁軍幾乎將視野占據。然而更讓人無法忽視的,卻是南邊緊逼祁軍大營列陣的一支軍隊——盧琛的鐵狼軍。

他們的鎧甲並不鏜亮鮮明,甚至破舊,藏在泥黑甲縫中的血腥氣呼之欲出,所有人整齊地列成方陣,連同手中的暗沈兵器一起沈寂著,像黑暗河底湧動的深沈漩渦,表面看似不顯,一旦靠近,就會被撕裂吞噬。

即便祁兵有人數上的優勢,卻仍沒有人敢輕視眼前這群曾經幾乎摧毀整個帝國的鐵狼軍。八年時間,鐵狼軍使中原大地血流成河,經歷過一場又一場殘酷的戰爭,能活到今時今日的每一個鐵狼兵,都可以說是精銳中的精銳,悍勇非常。

殺機,在冷冽的西風中肆意彌漫,對峙中的祈兵無不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突然,耳中傳來一聲鼓,似晴天中有驚雷炸破,原本安靜的人群神情紛紛為之一凜。

鼓聲繼續,兩聲、三聲……震耳欲聾,聲聲催人魂,一場與死亡碰撞的聚會在此刻開始。

原本對峙狀態的大軍隨聲行動,目之所及,兩邊的方陣猶如移動的銅墻鐵壁,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瞬間,喊殺聲與慘叫聲同時響起,最前面一排的祁兵倒下,未幾,後面緊隨而上的也步了前排後塵,成了刀下亡魂。整個戰場如同煉獄,鐵狼軍的進攻十分悍勇,開局便占了上風,一次又一次,如同一把尖刀,向敵方的薄弱處發起沖鋒,試圖沖亂祁軍的陣腳。

沐澤神情冷肅,站在他身邊的小北同他一起緊張地關註著戰場。論單兵戰鬥力,這些北地的胡兵確實更加彪悍,以一打三不成問題。然而這一戰,馬遂立了軍令狀,從一開始就對祁兵下了死命令:可死不可退。並命令刀斧手在陣後督軍,一發現有士兵後退,立刻斬首,所以祁兵也打得異常頑強。兩軍往來沖殺鏖戰不止,祁軍畢竟占了人數上的優勢,隨著時間的推移,鐵狼軍漸露頹勢。

小北漸漸放下一直懸著的心,戰況確實如馬遂所說,盧琛的鐵狼軍再怎麽悍勇,畢竟也到了強弩之末,只要祁軍穩紮穩打,就能將他們一口一口吃掉。這些殘存的鐵狼軍是盧琛最後的本錢,只要贏了這一戰,盧琛再難有翻身的機會。

戰鬥從早晨持續到下午,戰場上的形勢逐步倒向祁軍,感覺快要頂不住的鐵狼軍,開始趁著降臨的暮色,向著洺水北岸潰逃。

想逃?馬遂冷笑。這一戰他在皇帝面前下了軍令狀,要讓盧琛再無翻盤的機會,自然不能讓他逃回洺水城中。

沒有絲毫猶豫,馬遂下令全軍追擊。

與此同時,在觀察戰局的沐澤也看到了鐵狼軍的全線潰敗。

“邱敏。”沐澤低聲喃喃自語:“很快,我就能接你回來。”他下意識將視線落往遠處的洺水城,那本是北方大地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城,然而此刻在他眼中卻異常珍貴,他甚至不敢下令士兵攻城,因為裏面有他的心頭肉,誰能狠心往自己的心口割一刀?

因為有心愛的人在裏面,此刻在他眼中,暮色下那座原本陳舊的小城,似會發光一樣吸引著他註視。

發光……

沐澤微微一怔。

他揉了揉雙眼,不是他的幻覺,是真的在發光。

遠遠的,一盞又一盞紅色的孔明燈從洺水城中的某處升起!

沐澤怔怔地看著,城中一共飛起七盞孔明燈,有四盞在上升途中掉落,只有三盞僥幸升入高空,他第一直覺,那個放燈的人是邱敏。他們有過那麽多共同的記憶,重華宮蓮池邊一起做孔明燈放飛的往事還歷歷在目,他又怎麽會認不出邱敏放的燈。

可她為什麽要在這時候放燈,她莫不是想告訴自己什麽消息?

心念電轉,沐澤瞬間想明白了什麽,臉色驟然大變。

“小北!”沐澤喝道:“立刻傳旨通知馬遂,停下,不準再追!”

小北臉露懵然,這次沐澤禦駕親征雖是三軍統帥,但卻從未幹涉過馬遂的軍事決定,又為何突然下旨命令馬遂不準追擊敵人,還是在我方即將取得勝利的時刻。

然而疑惑歸疑惑,對於主上的命令他從未有過違逆,但從後方傳令到前方陣地,即使他半刻也沒有耽擱,仍然需要一定時間,只怕趕不及阻止馬遂追擊盧琛。

沐澤也明白這一點,雙眼一瞬不移緊張地關註著戰局變化,焦急、擔心,而想到邱敏孤身陷於敵手卻還想方設法傳消息通知他,望著風中紅光閃閃的孔明燈,一時間又癡了。邱敏,你知道有危險,所以才用這種方式通知我。我們之間有那麽多私密的暗語,我又怎麽會不明白你想說什麽……

幾乎是在同時,邱敏也在洺水城中望著放飛空中的孔明燈。

她身為俘虜無法離城,然而她同時也是深得盧琛喜愛的女人,只要不過分,不逃跑,看管她的侍女一般會滿足她的要求。她借口要慶賀盧琛凱旋歸來,想紮些紅燈籠掛起來,侍女不疑有它,給她找來紅色燈紙和細竹。她又借口要靜心,趕走侍女,將自己獨自鎖在院中,制好孔明燈後再偷偷放飛。

可惜在放飛孔明燈的過程中被人發現了,她擔心一盞燈不顯眼,一共制作了八盞孔明燈,然而被城中的士兵發現,用弓箭射落了四盞,一盞還沒起飛便被趕來的侍女踩破,她本人也被看守她的侍女關入房間中,不能再作怪。

不知道沐澤看見她放的孔明燈沒有。那是他們的房中暗語,她要求沐澤遵守的規則:紅燈停,綠燈行。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沐澤回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今天的燈是什麽顏色。

她猜測到盧琛對沐澤布下了陷井,是以放飛紅色的孔明燈,就是想告訴沐澤停下,不要進攻,有危險。

但她不知道,追擊窮寇的祁軍早已經殺紅了眼,血色大地的上空四處游蕩著哀慘淒絕的悲呼,曾經在中原大地上不可一世的鐵狼軍如今被打得落荒而逃,惶惶如喪家之犬,那些逃得慢的,轉瞬就被四、五個祁兵追上,砍得四分五裂。為了爭搶可以領賞的人頭,祁兵人人奮勇爭先,將敵人攆入河溝,痛打落水狗。此刻再叫他們停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屠戮的快感早已滲透每一根神經,淹沒了神智。哪怕收到皇帝傳旨停戰的馬遂,也無法阻止追得深入的先頭部隊停下腳步。

當祁兵睜著血紅的雙目,揮刀奮力拼殺時,突然天搖地動,上游的洪水排山倒海轟然而下,咆哮著席卷一切,無數祁兵甚至連絕望的呼喊聲都來不及發出,就被丈許高的洪水吞噬殆盡。等跑在後面幸存的祁兵醒過神來,眼前已經沒有了戰友們的身影!

突然而至的大水在瞬間奪走數萬條人命的同時,也沖走了幸存祁兵繼續戰鬥的勇氣,面對濤濤大水,即使馬遂定下“可死不可退”的軍令,也無法抑制他們在死亡面前顫抖恐懼。誰能想到,前一刻還在興奮地追擊敵人,生怕落後一步搶不到人頭,轉眼間天傾地覆,自己也跟著敵人一起命赴黃泉!

更讓人萬萬沒有料到的是,早已經埋伏在附近的盧琛率領數千騎兵突然殺出,本就驚魂未定的祁兵,此刻更是陣腳大亂,不但發揮不出人多的優勢,往回跑時互相推擠反而成了劣勢,盧琛帶兵趁亂追砍,一時間砍死砍傷祁兵無算。

“穩住!不許退!統統不許退!”馬遂命令督戰的刀斧手將後退的祁兵砍頭,自己也親身上陣砍死十數名不聽指揮的士兵。他知道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能退,主帥一退,必然兵敗如山倒!他可是親口對皇帝立下了軍令狀啊!在崔道遠麾下多年,有崔家在上頭壓著的一天,他就一天無出頭之日,好不容易等到崔道遠下臺,他又得到皇帝的看中,若能一舉鏟平盧琛,他就是結束國家八年內亂的大功臣,光宗耀祖名垂千古,卻不想勝負在他最得意的時刻掉了個!

恍然間,他想起崔道遠對盧琛的評價。盧琛此人,最喜布局,若和盧琛作戰,一定不能跟著他的節奏走,他主動約戰時,不必理會,更不能進入他安排的時間地點作戰。像這種沒事都喜歡找出事來的人,若是理他,正合他意,若不理他,他才要慌。

馬遂回想起到了河北後的種種,盧琛撤出鄴城,他步步緊逼,盧琛退到哪他就跟到哪,最後將盧琛“包圍”,他自以為盧琛怕了他不敢和他正面交鋒,原來卻是他被盧琛牽著鼻子走,一直走到盧琛事先挖好的坑裏。可笑他毫無所覺,當沐澤下旨讓他停止追擊時,他還厭煩皇帝不懂軍事胡亂指揮,在小北的阻止下,他不得不停止追擊,卻仍放任前方先頭部隊繼續追砍敵人至河溝中。

“盧琛……你狠!”馬遂恨得幾乎要將滿口牙咬碎。一般人洩洪,是為了淹敵人,沒有人會在兩軍交戰時洩洪。盧琛這一洩洪,淹的不僅僅是祁軍,還有自己麾下的士兵!為了引誘他上當,不惜拿自己人作餌,敵我同歸於盡,心狠至此,世間少見!

“不能退!”馬遂瞠目欲裂,退,必死,不退,或還有將功贖罪的機會!

盧琛親自帶兵沖擊了一陣,祁軍陣型已現松散,但祁軍畢竟人多,別說三十萬人,就算是三十萬匹豬,用刀砍都得砍上三個月。所以想要取勝,還得讓他們自亂。這個時代指揮士兵作戰,靠得是鑼鼓和旌旗,開戰敲鼓,撤退鳴鑼。而軍隊的眼睛,就是令旗,十人有十夫長的旗幟,百人有百夫長的旗幟,一直到主帥,每個作戰單位都有旗幟。在混亂的戰場上,一個士兵最多看到自己周圍幾十人,多了根本看不見,所以每個單位的旗手都得盯緊自己上一級旗幟,判斷行動前進的方向。大戰時中軍大旗一動,下面各級的旗子就要配合起來接受信號或者反饋,作戰人員則根據旗子的動作擺出陣勢,或分兵,或追擊。一旦某處通信聯絡失效,軍隊的戰鬥力就會直線下降,而完全沒有令旗指揮的大軍,就是一群無頭蒼蠅,不成氣候的散沙,人再多也沒有用。

盧琛將目光轉向沐澤的皇旗。

俗話說,將是兵的膽,領頭的若是嚇破膽掉頭跑,下面的士兵還不失去鬥志,紛紛跟著皇旗跑?

原本身處陣地後方的沐澤是沒這麽容易暴露在他視線中的,然而此刻祈軍陣容暫時被沖散亂,皇帝的座駕也就暴露了出來。一個從未上過戰場見過世面的少年人,面對敵人的沖鋒,他還能穩坐如山?

盧琛調轉馬頭,帶隊突然朝沐澤的方向沖了過去。

☆、第 136 章

盧琛騎著通體雪白的奔宵,帶著精心挑選出的數千士兵,奔跑如飛,排成錐形陣,像一柄利刃般直插敵陣,橫貫穿出,強行將祈軍陣型割裂開來。在這個通訊基本為零的時代,聲音傳不遠,一旦陣型被沖散開,士兵看不到前方的令旗,就無法判斷下一步的行動。為了躲避盧琛騎兵沖擊所帶來的壓力,祈兵紛紛不自覺地分別向左右兩邊匯合,結果在中央形成一道缺口,露出位於正中間的帝駕。

盧琛預計的時機終於來臨,立刻調轉馬頭,沖向沐澤所在陣地。誰也沒有料到盧琛居然能沖進原本最安全的中部陣地,面對這支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軍隊,保護皇帝的近衛軍大驚失色,匆忙招架,雙方士兵擁擠在一處,場面一時間混亂不清。

正在這時,盧琛看準時機舉弓一箭射向沐澤——他帶隊騎著馬沖到陣地內部,沐澤已然進入他的射程範圍內。羽箭化成一聲尖銳的呼嘯射向沐澤,所有見到這一幕的人幾乎都忘記了呼吸,短時間內無法做出反應。一絲快意的笑容從盧琛的嘴角邊浮起:殺人這種事對他而言再簡單不過,他有信心,這一箭會像他曾經射出的千百箭一樣,百發百中,然後看見那個曾令他嫉妒得要發狂的小皇帝應聲倒地,氣絕身亡。這短短的一刻,他似乎已經預見問鼎天下這條路上的最大障礙被清除後,他的人生一下從陰暗抑郁變得華麗燦爛,就連戰場上慘烈的喧囂聲都變成了歡欣鼓舞的回響。

然而這短短的一瞬不會無限的延續下去,弦聲響處,又一枚金色利箭從相反方向飛出,“叮”一聲同盧琛射出的羽箭相撞,兩箭在空中交匯,濺出零星火花,接著齊齊墜落。

情勢急轉,盧琛一怔之下望向前方,卻見那個穿著明黃色盔甲的小皇帝,脊背筆挺站於禦駕之上,手持一柄黑色犀角大弓,精致的眉眼間布滿淩厲寒霜。沐澤手上動作不停,從旁抽出一枚金箭,再次挽弓搭箭對準盧琛。

盧琛大吃一驚,他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沐澤開弓射箭的本事竟然不弱於他!從沐澤登基起,他就一直在關註這個少年,收集各種關於沐澤的消息。在他心中,這個少年或許比同齡其他人要優秀,然而也僅僅是優秀罷了,盧琛自認易位而處,讓他坐上沐澤的位置,他能做得比沐澤更好,因為沐澤也不過是有些超越同齡人的心機,他卻是經受過戰爭的磨礪,還比沐澤大了整整十歲,有著更豐富的經驗。

猶記得那年也是秋天,盧膳從幽州起兵,他替父打前鋒,一路南下,逢戰必勝,逢城必克,以銳不可當之勢快速端掉了帝國的都城,連皇帝老兒都被他趕下龍座,倉皇西逃。他用敵人的殘肢斷骸鋪就踏腳階梯,登上人生巔峰,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紛紛匍匐在他的腳下瑟瑟發抖,三跪九叩向他乞命。命運的弈棋開局如此精彩宏大,他翻手覆掌就能顛倒乾坤,這一切又豈是沐澤這種黃口小兒可以比的?

可惜啊,對於他立下的累累軍功,他爹盧膳不但不喜,反而起了猜忌,聽信小人讒言,阻止他繼續南下追擊太昌帝。他只好隱忍、退讓,蟄伏起來,不再為父親打前鋒,冷眼看盧膳兵敗,將他辛苦打下的地盤又丟掉。退回河北後,盧膳對他的猜忌並沒有停止,甚至還起了殺心,忍無可忍的他,終於動手弒父。他想,礙事的人走了,這盤經天緯地的弈棋,該由他來接著下完。而弈棋另一邊的沐澤,在他看來,根本就不配做他的對手。

說到底,盧琛一直是輕視沐澤的,覺得他不過仗著皇室的祖制,憑著皇長子的身份才能順利坐上皇位,而這些年來,沐澤拼盡全國之力,也不過將盧琛壓制在河北一隅。而沐澤還相當不知天高地厚,身為皇帝本該穩坐後方,掌控全局,他卻為了邱敏讓自己身陷險境。倘若戰敗,別說愛人救不到,自己的命也會丟掉。

然而他不過試著用邱敏一要挾,沐澤立刻就要議和,甚至甘願放棄河北和他劃地而治,如此感情用事,能成什麽大事?既然用邱敏威脅沐澤好用,盧琛自然得寸進尺,光要河北一地根本不能滿足他的胃口。他傲慢地拒絕了沐澤的議和建議,以邱敏為質,威脅要砍她的手,利用沐澤對邱敏的牽掛焦慮來幹擾他對戰爭局面的策劃判斷,再逼沐澤出來一決勝負。

而在決戰的前一天,又出現熒惑守心的天象,盧琛自然認為這次連上天都在幫他。只要他一舉擊殺沐澤,重創大祈最後的主力部隊,再將熒惑守心,天要亡祈的流言散布出去,必然能讓剛剛安定下來的祈朝重新陷入動蕩,只有天下大亂,他才能帶著北邊的異族士兵,順利入主中原王朝。

在盧琛心中,早已經把沐澤看作必死之人,卻沒有想到,他在混亂中射出的淩厲一箭,居然能被沐澤以相同的方式擋下,甚至在擊落他的羽箭之後,立刻二次挽弓向他反擊!

盧琛在馬上一歪,離弦的箭帶著深秋的冷風急速刮過他堅硬的臉龐,將他身後的一名騎兵射落下馬!盧琛暗暗心驚,若不是他反應快速,剛才那一箭將正中他的眉心。他心驚片刻後又迅速冷靜下來:是了,沐澤進入了他的射程範圍,他不也同樣進入沐澤的射程範圍?

他想起曾經打聽來的情報中提到過,沐澤喜愛騎射,弓技尤為不賴。他當時看了只是譏諷一笑,覺得不過是小孩子家家玩鬧,一個整日待在深宮中的少年,從沒上過戰場,至多去皇家獵場打打獵,就算弓馬功夫不錯,又能不錯到哪裏去?

這卻是他太過低估沐澤了。

盧琛十三歲進軍營打熬,沐澤卻是從十一歲起就開始練習騎射。他為人刻苦,對自己要求高,凡事要麽不做,要做必要做到完美,就像練習書法一樣,當初為了將沐涵比下去,哪怕寒冬臘月,也不曾停止練習拉弓。是以他雖沒怎麽練過拳腳功夫,但若單論射箭,臂力便是在盧琛的軍中都可以排上前幾位。

之前盧琛短時間內突然沖入中部陣地,打了祁軍一個措手不及,周圍一些士兵即便看到盧琛對皇帝陛下放冷箭,想救也救之不及,卻沒想到沐澤不但能自救,還能快速反擊,眾人驀然發現,原來他們的皇帝陛下,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少年。

軍中一向以強者為尊,一個人的身份高,只能讓旁人表面上對他恭敬,而顯露出強大的武力,卻可以令人發自內心真正去尊敬!沐澤這兩箭反擊得漂亮,加上他的表現從容鎮定,絲毫不見慌亂,讓原本產生退卻念頭的祈兵冷靜了下來——皇帝都沒轉身逃跑,他們自然更不能逃跑。

“保護皇上!”

“保護皇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保護皇上”,戰場上一度失去指揮,慌亂中只能勉強各自為戰的祈兵,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盡管戰場上塵沙飛揚,視線模糊,但高高帝駕上那道筆直的明黃色身影,就像一面不倒的旗幟,清晰鮮明地為周圍被沖散開的祈兵指出方向。

沐澤周圍的盾兵豎起巨盾,從前後左右將沐澤圍在中間,防止羽箭射中沐澤。巨大的皇旗搖動,打出旗語指揮著帝駕前方和兩邊側翼的戰車列陣,每兩輛戰車中間推出一架拒馬,組成方陣,車以盾牌防護,車上設長矛床弩,既阻擋了盧琛的騎兵向帝駕沖擊,同時還能以射程極遠的床弩射箭反擊。

沐澤依然手執犀角大弓筆直地站在車上,再次將箭頭對準盧琛,然而盧琛先前出其不意沖到近前向他射出一箭後,就再也沒有冒進,沐澤估算了一下射程,根本射不中盧琛,加上對面的敵軍不斷朝帝駕方向射箭或投擲長矛,對他的準頭也有影響。他只好借著盾牌的掩護,時不時朝盧琛的騎兵反擊一兩支冷箭,他目力極好,臂力又強,但凡有敢靠近帝駕的騎兵,他便透過盾牌間的空隙,一箭將之射下馬來,周圍將士紛紛大聲喝彩,極大的鼓舞了士氣,安定了軍心。

他面上看起來從容不迫,其實心裏也沒底,但他知道前方的精銳騎兵,因為追擊盧琛的誘餌進入河溝中,已被決堤的洪水沖走,如果他在這個時候心生退意,害怕逃跑,必然會兵敗如山倒,導致剩餘的步兵都被盧琛屠戮殆盡。

他才十八歲,初上戰場並不是一點也不害怕,然而想到盧琛驕狂,多次向他挑釁,心裏便產生了要與之一較高下的想法。如今盧琛就在前面,要是他今日落荒而逃,以後哪還有臉去見邱敏?他什麽都可以丟,就是不能在邱敏面前丟了男子漢的氣概,因為他是邱敏的男人!

沐澤的鎮定,讓原本處於劣勢的祈兵又挺了過來。盧琛沖入中軍陣地靠的不過是一時的出其不意,按盧琛原本的設想,即便一擊不中沐澤,那個從沒上過戰場的小皇帝,意識到自己進入了敵方的攻擊範圍內,必然也會被嚇得倉皇後逃,只要他一逃,就會引發雪崩效應,摧毀整個祁軍的戰鬥意志。卻沒想到沐澤不但沒被嚇跑,反而為其他想要逃跑的祈兵重新註入了對抗的勇氣!盧琛暗想他嘲笑馬遂輕敵,其實他自己也犯了輕敵的錯,他太過輕視沐澤了。

兩軍對壘,士氣對戰爭的勝負有很大影響,祁軍如今士氣未滅,哪怕損失了先頭的精銳騎兵,也沒完全落了下風。沐澤並不懂得怎麽指揮戰鬥,他只知道一點:不能退!

就這一點,已經足夠,留守在皇帝身邊的副官自會指揮軍隊抵抗。之前馬遂的追擊中了盧琛的陷阱,損失了大半精騎,但由於沐澤的及時阻止,馬遂才沒跟著一起被洪水沖走。但軍中卻出現短暫的指揮失靈,盧琛趁機朝祁軍反殺了過來,若非沐澤的鎮定堅守,在危機關頭顯示出的決心和勇氣,對將士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後方的祁軍才沒有全線潰敗。馬遂松了口氣之餘又暗讚了沐澤一聲,他畢竟是名經驗豐富的老將,穩了穩了心神,指揮殘存的精騎朝後方靠攏,同沐澤身邊的步兵匯合。

祁軍的陣腳逐漸穩住,和盧琛的戰鬥重新陷入膠著。今日這場戰鬥,從白天一直激戰到日落,又經歷洩洪,祁軍雖損失慘重,盧琛卻一時無法將之全線擊潰,何況他自己也損失不少誘餌,眼見天就要全黑,再打下去雙方混戰到一起,不過是兩敗俱傷。想到此,盧琛下令鳴金收兵,留待明日再戰。

鐵狼軍來去如風,沐澤殘存的步兵又怎麽留得住騎兵?一般來說,若騎兵來攻,步兵結著陣還能防守,若騎兵要回跑,步兵根本追不上,只能幹瞪眼。祁軍原也是有騎兵的,然而在先前追擊的時候,基本被洪水沖走了,這一下的打擊可不小,全軍的戰鬥力一下失掉一半。沐澤站在皇帝的禦駕上,借著天地間最後的光線望向遠去盧琛,心情沈到了谷底。今日這一戰,看似平手,其實他知道自己輸了,盧琛之所以收兵,不過是因為天黑的緣故,夜晚能見度低,雙方混戰到一起他人少必然吃虧,但等到明日天亮,盧琛重整旗鼓再來,那就是鐵狼軍騎著馬追著自己打了……

馬遂蒼白著臉跪倒在沐澤的腳邊,昨日他在沐澤面前誇下海口,今日一戰能一舉擊潰盧琛,結果追敵深入,反中了盧琛洩洪的陷阱,葬送了數萬精騎!

“老臣無用,求聖上賜臣死罪。”馬遂聲音沙啞,身體微微顫抖,今日這一戰,祁軍吃了大虧,全因他判斷錯誤所致,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罪該萬死,何況他還立下了軍令狀。

曠野的風卷起透心的悲涼,沁入胸骨,沐澤沈痛地閉上眼,即使他現在下令將馬遂砍頭,那些被洪水卷走的鮮活生命也回不來了。他想,其實他同意和盧琛打這一戰,本身就是個錯誤,他實不該用自己短處,去硬碰盧琛的長處。

沐澤睜開眼,果斷下令:“馬將軍,傳令下去,收兵。”

馬遂一怔,沒想到皇帝一句不提要如何處罰他,他心中惴惴不安,即為保住一條命而慶幸,又更因戰敗而慚愧萬分,沐澤對他馬家恩寵有加,就連今日他犯了如此大錯,也不說罰他,這樣一來,他反而更難原諒自己,只想著要再立戰功來一雪今日之恥。

“皇上!”馬遂朝沐澤重重一磕頭,“臣該死,有負皇上厚恩,求皇上再給臣一次機會明日再戰,臣必將盧琛的人頭獻給皇上!”

明日再戰?沐澤搖了搖頭,若明日再戰,豈不正中盧琛下懷?

沐澤低頭沈思片刻,其實他如今大後方穩定,有錢有糧,一兩場戰爭的失敗,並不能將他徹底擊垮,只要他回到祈朝,過個幾年就能恢覆元氣。反倒是盧琛這邊,缺錢少糧,因為盧琛的軍隊不宜久拖,所以盧琛才用邱敏為質,逼著他出來一絕勝負,打的是速戰速決的主意。

“馬遂”沐澤道:“朕要你今晚借著夜色掩護,帶兵撤退到安全的地方,不可再與盧琛交鋒。”

馬遂自不願意就這樣背著指揮失敗的鍋逃跑,然而沐澤心意已決,不肯再和盧琛交戰,他只好領命而去。馬遂先令士兵留下部分不好攜帶的輜重,做出安營紮寨的假象,接著再帶部隊趁夜悄悄撤離,等到明日盧琛起來,看到的將是一座空營。

沐澤站在禦駕之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夜幕下的洺水城,盡管他比任何人都想沖進那座小城,此刻卻不得不再次忍耐。他想,盧琛雖然威脅說要砍邱敏的手,但其實對她還是有感情的,並沒有虐待她,不然她怎麽還有機會從城中放出孔明燈向他通風報信?若是真虐待她,她連摸紙的機會都沒有。得知邱敏安全,沐澤安心之餘默默發誓:接下來,他要和盧琛打一場不見血的戰鬥。

☆、第 137 章

洺水城中

邱敏因為點孔明燈通風報信,被侍女反鎖進屋中,夜幕降臨,她獨自一人蜷縮在床上,心中一片茫然。能做的她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只有聽天由命,如果沐澤真有什麽不測,她該怎麽辦?

門哐當一聲被打開,邱敏驚嚇著從床上坐起身,看見盧琛巨塔一般的身型立在門口,廊檐下的燈火搖曳,落在他周身鎧甲上,折射出血汙的顏色。

邱敏一見盧琛出現,頓覺心臟處猛烈抽痛,她單手捂住胸口,臉上布滿苦楚:盧琛活著回來了,那沐澤豈不是……

盧琛沈默地走到邱敏床邊,居高臨下凝視她片刻,突然抓著她的手腕將她從床上拽起來,眼神陰鷙,帶著森森寒意。他今日原計劃將馬遂連同其麾下的精騎一舉淹殺,沒想到馬遂追到一半突然停下,雖然最後洩洪也沖走了祁軍大半精騎,但終歸沒能將祁軍全線擊潰。等他回城後,下面人來報,是邱敏在城中放飛孔明燈,他立刻就明白了原來邱敏通風報信。盧琛怒火中燒,眼見勝利在望,居然被邱敏壞了好事,他此刻活撕了她的心都有!

邱敏就像被拎小雞一樣提到盧琛面前,玉顏蒼白,眼中的光芒幾乎消失殆盡,她只當沐澤戰敗身死,對自己今後的死活也無所謂了。

盧琛見她像個沒靈魂的布娃娃般被自己拎在手中,心中一酸,升出幾分難過不舍,他想邱敏再怎麽能作怪,也不過是一個小女子,就算被她洩露一兩分機密,那也不是左右戰局的關鍵,若是他布局再嚴密些,豈能讓沐澤那乳臭未幹的小子扭轉局勢?又想沐澤如今騎兵損失大半,光憑手中剩餘的步兵根本打不過他,待到他明日重整旗鼓,必然能將沐澤擊敗。

他輕輕放下邱敏,放棄了懲罰她的想法,但心裏還是憋了一股子惡氣,不發洩不快,他轉過身,突然將邱敏的侍女抓了過來。他惱這個賤婢愚蠢,沒看好邱敏反而上了她的當,給了她放孔明燈通風報信的機會!

那侍女又哭又叫,不住求饒,盧琛心硬如鐵,抽出腰間長刀,準備將侍女的手砍下來。

“你幹什麽!”邱敏沖過去死死抓住盧琛執刀的手。

“幹什麽?”盧琛冷笑:“剁下她一只手,打包送給沐澤。”

邱敏一聽沐澤還活著,心裏先是一喜,但聞那侍女哭得淒慘,心中又是一緊,牢牢抱住盧琛的手叫道:“沐澤不認識她,你砍她的手送給沐澤又有什麽用?”

盧琛同邱敏對視,臉上浮現殘忍的笑:“你不讓我砍她的手,難道要我砍你的手不成?”

邱敏這才明白,原來盧琛是要砍侍女的手,再偽裝成她的手,拿去威脅沐澤。

她自是不想被盧琛砍了手,如果從此變成殘廢,那還不如死了好。

盧琛見邱敏嚇白了臉,冷哼一聲,暗想不懲罰她,嚇一嚇她也好,至少能讓她老實一陣子。他握著刀欲砍,邱敏聽到侍女淒慘的哭聲心中不忍,再次抱住盧琛的手跪在地上哀求:“你放了她吧,我同沐澤自小相識,朝夕相處,他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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