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高潔也讚成。

盡管宇陽縣是範衛國在當縣長，但身為彥華市的幹部，眼見得地區首府被宇陽比了下去，高潔也覺得不大對頭。

“去年陸月同志到任之後，決定成立招商引資辦公室，我投了讚成票。這個招商辦很有必要搞起來。不過，效果還不盡如人意。”

宋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雙眉微蹙。

陸月親自兼任市招商辦主任，這個動作讓市裏的幹部都有些吃驚。很顯然，如果招商辦的工作開展不起來，對陸月剛剛準備建立的威望是一個嚴重的打擊。當然，也可以看做是陸月超級自信的一種表現。

但是招商辦運作幾個月之後，結果已經出來了——不盡如人意。

這是公允的評價。

相對而言，彥華市招商辦也不是沒有成績，幾個月時間，引進了一些外資，數量雖然不是太大，比其他幾個月要好。有兩個縣，全年沒有引進到任何項目和外資。

只是，不怕貨看貨，就怕貨比貨。

有楓林鎮珠玉在前，彥華市招商辦的成績就變得黯淡無光。

楓林鎮的招商引資工作，簡直可以用“瘋狂”來形容。

對外，宋瑉毫無壓力，陸月也毫無壓力。因為楓林鎮本來就是彥華市的轄區，楓林鎮引進的外資數額，肯定算在彥華市的賬上，搖搖領先於其他七個縣，穩居第一。

但對內，就不好說了。

範鴻宇不僅僅是彥華市楓林鎮鎮長，同時還是宇陽縣長範衛國的兒子。

大夥總是忍不住這樣去假設：如果範鴻宇在宇陽縣負責一個鄉鎮的工作，直接給他老爹打下手，那彥華市還剩下什麽？

彥華市的領導，不過是占了“幹部任職回避制度”的便宜。

人家父子倆不能在同一個縣成為直屬上下級。

近來已經有了傳言，說範衛國很快就要正位宇陽縣委書記。

這則傳言，不如邱明山要當地委書記那則傳言一般“有力”，但真實性同樣毋庸置疑。只要邱明山真的做了地委書記，範衛國上縣委書記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搞不好會直接提拔成行署的副專員。

這一回，宇陽縣成功和洪州卷煙廠簽訂合作協議，更是給範衛國的功勞簿上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底氣十足！

刨去楓林鎮招商引資的成績，彥華市就被宇陽縣直接比成了渣渣！

也難怪宋瑉感受到空前的壓力了。

梁光華被邱明山“逼迫”，愈來愈招架維艱，宋瑉以地委委員之尊，執掌地區首府，工農業各項基礎都遠在宇陽縣之上，一樣被範衛國逼到墻角。

豈不是說，梁光華和他的整個“團隊”，總體上完敗於邱明山的“團隊”？

“小高，楓林雖然發展勢頭良好，畢竟只是一隅之地。彥華的經濟要整體搞上去，還得是全面均衡地發展。你是鎮委書記，一把手，要站在全局的角度來看問題。”

宋瑉語重心長地說道。

高潔點了點頭。

“陸月同志的工作能力是很強的，理論水平很高，又是首都下來的幹部，見多識廣。但他主要是協助岳西亭同志負責市政府的全盤工作，不能完全專註於某項具體的工作。長時間由他來兼任招商引資辦公室的主任，不是那麽合適。畢竟每個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高潔同志，我們市裏的幾位領導碰了個頭，想要請你來負責市裏的招商引資工作，職務安排為市長助理，兼招商引資辦主任。對這個安排，你個人有什麽意見？”

宋瑉完全擺出了公事公辦的架勢，神情凝重嚴肅，原本在一旁微笑傾聽的顧秘書也早就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那楓林的工作由誰負責？”

高潔脫口而出。

宋瑉輕輕吸了一口氣。

高潔到底和範鴻宇什麽關系啊？無論什麽時候，第一關註的總是範鴻宇，連她自己的事都顯得不是那麽重要。

不過宋瑉自不會去糾纏這樣的問題，至少面上不能帶出來。市委書記有市委書記的威嚴。

“按照你的推薦，我個人認為，可以由範鴻宇同志來全盤負責楓林的工作，他有這個能力嘛。”

不經意間，高潔對範鴻宇的“個人評價”就變成正式推薦了。貌似剛才宋瑉還在說“姑妄聽之”，不算正式的組織談話。

由此可見，領導說的話，還真不能單聽字面意思。

只是宋瑉的話，也留著點“尾巴”——我個人認為。還不是組織決定。

盡管以宋瑉目前在彥華市幹部隊伍中的威望而言，他的“個人意見”就等同於組織決定，但至少在組織程序上，這事還有變數，尚未定論。

高潔秀眉緊蹙，沈吟起來，稍頃，問道：“宋書記，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安排誰給範鴻宇同志做搭檔呢？”

這話就問得比較僭越了。

這是市委領導們考慮的事，不該由你高潔來探問。不要說你已經要調離楓林了，就算你留在楓林鎮，繼續擔任鎮委書記，也不能“指定”鎮長人選。

隱隱讓人覺得，高潔在和宋瑉討價還價——你讓我走可以，但誰當鎮長，要聽聽我的意見。

官場上，這也是大忌。

尤其高潔並不是宋瑉線上的幹部，就更加如此。

但高潔管不了那麽多。

楓林鎮發展到現在，盡管主要是範鴻宇在操作“楓林模式”，卻也凝結了她太多的心血和汗水。如果市裏給範鴻宇派去一位不怎麽著調的鎮長，只怕會立即破壞掉楓林鎮的大好形勢。

自然，高潔完全信得過範鴻宇的能力。不要說由他出任鎮委書記一把手，就算範鴻宇原地不動，市裏給派去一位書記，也左右不了楓林鎮的大局。楓林鎮，還得是範鴻宇說了算。

此人就是如此霸道！

不亂拍桌子不胡亂發火，更不胡亂處理幹部，威望卻紮紮實實，如日中天。

只是，這位新鎮長最好還是著調一點的好，不然範鴻宇又得“鬥爭”了。

高潔可不認為這是個好事。

範鴻宇給人的感覺，過於鋒芒畢露，總是和班子裏的同志鬥來鬥去，搞不好團結，於他今後的前程大大的有礙。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派去楓林鎮的新鎮長，必定是宋瑉最為看重的心腹幹將，能力和手段都不會太差。

那麽大一顆桃子，紅彤彤清香四溢，宋瑉焉能拱手讓人去摘？

有能力有手段，又有市委書記做後盾，真鬥起來，範鴻宇也要大費周章。

宋瑉雙眼微微一瞇，說道：“這個人選，市裏暫時還沒有考慮，目前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說服高潔去招商辦。

宋瑉隱隱聽到一些小道消息，說高潔和洪州市長高興漢有親戚關系，具體是什麽樣的關系，還不大清楚。但這就已經足夠了。洪州畢竟是省會，各方面的基礎比彥華好得太多了。別的不提，如果早一點讓高潔出任招商辦主任，那麽這一回洪州卷煙廠是不是在宇陽建分廠，那還得兩說呢。

宇陽的各項條件，都不如彥華市優越。

但也正因為這樣，宋瑉采取了商量的口吻，沒有強制命令。萬一惹得高潔的犟脾氣上來了，可不是好玩的。

高潔同志又不是沒和宋書記打過擂臺。

“高潔同志，你有合適的人選的話，也可以推薦給市裏嘛。”

宋瑉隨即加上一句，臉上又流露出溫和的笑意。

必要的懷柔之策也不可少。

只要高潔甘願去市招商引資辦上任，宋瑉不介意做些讓步。政治，無非就是各種妥協平衡。提要求提條件也不僅僅是上位者的專利。

高潔很認真地想了想，輕輕搖頭，說道：“宋書記，這個安排太突然了，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我自己的事都還沒想好呢，一時三刻，又哪裏能提出什麽合適的人選？

貌似在楓林鎮內部，暫時還沒有一位幹部足堪勝任鎮長一職。盧大正展露出了一定的能力，但級別相差太遠，剛剛提拔不久的正股級，不可能一步登天，直接坐到鎮長的寶座上去。其他幹部，多數都是“盧衛東時代”的老人，更加不符合條件，很難跟得上範鴻宇的超前思維。

“沒關系，這個不急在一時。有必要的話，可以讓範鴻宇同志暫時兼著嘛……哈哈，這可是有先例的。等你想到了合適的人選，隨時可以向市裏推薦。”

宋瑉盡可能緩和辦公室內的氣氛，並且明白無誤地告訴高潔——我願意接受你的條件。

只要不是太離譜就行。

高潔將本就挺得筆直的腰身再挺直了一下，認真地說道：“宋書記，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好好考慮一下再給您答覆，可以嗎？”

“當然可以。盡管幹部的工作歷來要服從組織安排，但組織上同樣也很尊重同志們自己的意見。只有放下一切包袱，輕裝上陣，工作才能幹好。”

宋瑉微笑答道。

別看宋瑉說得客氣，這番話的重點，其實在最前面那一句——幹部要服從組織安排。

高潔心裏也明白，上一回的“組織安排”，範鴻宇硬頂了回去，這一回卻沒有那麽好騰挪了。因為上一回做出這個決定的“組織”，不是宋瑉而是陸月。

宋瑉那時候沒義務為陸月捧場。

現在的情形，完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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