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後的德陽樓依舊是長沙城裏上海菜做的最好的館子，因為樓之明是上海人，他所帶隊的軍需考察團也以南方人為多，顧清明怕他們吃不慣湖南的辣特意定了德陽樓的位置。寫著明記德氏的牌匾依舊在陽光下金光閃閃，化名樓之明的明樓這位幕後老板對自己家的飯店日進鬥金這件喜事還是興不起一絲快意。

作為主要的接待者，身負招待好考察團重任避免被這些軍需官克扣戰略物資的顧清明見他面色沈重，以為是對軍長方先覺未能作陪表示不滿。

他笑意溫和，語調輕緩的細致解釋：“樓處長大駕光臨第十軍上下無不歡欣鼓舞，尤其我們的方軍長，早早的讓我們訂好了酒館飯店，就怕這戰時物資缺乏準備不周，慢待了各位上官。還特意命令我找了我大姐、大姐夫，打聽了各位的喜好。就這樣方軍長還怕我年紀輕，做事不穩重怠慢了各位。如果我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各位可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讓我能夠及時改正。我先幹為敬，各位隨意就好。”他翻杯為信，為在座的人又各自敬上一杯酒。

樓之明的各位同僚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已經有了成算，這顧清明說的輕巧，不說他爸爸的地位，就是他大姐也是國防部的大校處長和樓之明平起平坐，如果不是為了照顧李顧兩家，當個局長副部是一點關系也沒有。人家電話是可以直接打給委員長夫人的。至於他的大姐夫李海潤就是蔣委員長的機要秘書，兩口子在哪裏隨便吹吹風都夠在座的觀察團同仁吃一壺的。有顧清明這位顧大公子在，莫說方先覺不來陪著吃飯，就是顧大公子連飯都不給他們吃，他們軍需觀察團也只能給人家個好評。何況顧清明面子做足，陪吃陪喝陪聊天，就連怑手的禮物也準備齊全，沒有一點點的的不周到。考察團的人當然更加的無話可說。

這是在長沙，大家可以一起吃飯，在座的許多人在平時連給顧家送禮的資格都沒有。花花轎子人人擡，顧家公子如此禮賢下士，吃飯的人當然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的把面子給足。這萬一得了顧大公子的青眼，對自己的仕途只有好處。

見慣人情往來，拿捏慣人心的樓之明心中淡淡一笑，顧清明不愧是百年顧家的傳人，清而不愚，正而不過，真正是個通透明達的好青年。也強迫著不去想顧清明見到蕭雨來信時的幸災樂禍。樓之明知道顧清明當時是歡喜的，要是他樓之明知道顧清明被炮彈擊中不幸遇難恐怕也是同樣的歡喜，再無限的惋惜。兔子只有一只，就看哪一個好獵手能夠捉到了。對手強些也才有意思。

明樓垂下眼簾露出笑意，代表同來的同僚，舉起酒杯：“多謝顧參謀長的招待，實在是受之有愧，此次見第十軍防務整齊，後勤物資規制齊整，收儲有序。無愧第十軍泰山郡軍的稱號。堪稱軍中楷模。我和諸位同僚也頗受啟發，一定上報國防部，為第十軍參謀部後勤的各位同僚上表請功。”

顧清明連忙起身，舉杯回敬，客客氣氣的連聲說道：“不敢，不敢。清明才疏學淺，剛剛來學習打理後勤軍需，這些事都是參謀部的同僚們在忙，我不過是借光露一露臉。真要記功勞是半分也沒有的。此次能得樓處長高看一眼已經是我第十軍參謀部上上下下的無上榮耀。清明代各位同僚先幹為敬。請！”

顧清明酒到杯幹，禮數周全，上上下下被他說的一團和氣，考察團也好，參謀部和軍部的同僚也好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顧清明心知他要是敢讓軍需考察團給第十軍甚至是自己請功，自己立即就成了出頭的椽子，不會被防區的其他友軍給罵死，也會被第十軍那些早就對他升遷過快有所不滿的同僚給罵死。他不過才28歲已經升到大校軍銜，參軍以來大半時間在參謀後勤上兜兜轉轉，升到如此高度全仗第十軍的將士血戰之功，已經有些木秀於林，不過因為不是軍事主官，才不被在意罷了。這兩年他要聽從父親建議，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平平穩穩的在參謀長的位置老老實實的做好工作，再慢慢的謀求發展，升的太快，跌的更慘。本次後勤巡視顧清明是寧可犯個小錯也絕對不要急功，他出面招待軍需考察團一是職責所在，二是告訴軍需考察團第十軍背後有人不要隨意亂踩，更別指望著在第十軍撈到什麽大油水。

樓之明臉上笑意更濃，心中十分惋惜顧清明不肯上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樓之明很想變成那一陣風。那只兔子居然給這顧清明寫信！這幾年，除了每年那寫著勿做漢奸四個字的一封電報，他什麽也沒收到。她不是說孔雀南飛，此情不變，為何如此的厚此薄彼？

（兔子冷笑：你身為左右上海經濟的大漢奸明樓，給你寫一個紙片都會被檢查，誰敢多寫一個字？41年以後，因為推動禁運法案，許曉宇已經列入日本特工的暗殺名單，再給你寫信，是嫌棄你活得長麽？）

樓之名也給面子的站起身，“顧參謀長太客氣了。好就是好，年輕有為啊！”他喝口杯中酒，心中皺眉：這酒是哪來的，怎麽味道這麽差？莫非這明記德氏也會買摻假的酒？不夠辛辣，還有些發酸。自己家的店就先給他點面子，過些日子讓常大查一查，到底怎麽回事？他微笑著示意起身的同僚和第十軍的陪酒們坐下。

顧清明見大家的酒都已經過了三巡，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開始讓菜。他指著桌上的紅燒肉笑道：“這德陽樓的紅燒肉最最有名，上海紅燒肉，寧波師傅做的最最地道。那一年我們同李老軍長一起打日本突擊隊的時候，我後背受了傷，好容易到了德陽樓，我的大夫說什麽不讓我吃，說是會留下疤痕，好好的一盤子肉全歸了我那個副官，我真的一口沒吃到，饞了足有半年。今天各位替我一起嘗嘗，看一看這師傅手藝變了沒有？”

他說的有趣幽默，在座的全都哈哈大笑。和他相熟的參謀部的參謀大笑：“那大夫一定是個女的，還年輕，經驗不足。”

顧清明見他說的全對 ，吃驚的問：“你怎麽知道？”

那參謀姓馮也是大仗小仗打了無數次升上來的，性格粗豪，大笑：“這還用說，不是女的誰在意後背留沒留疤痕，自己看不見，老婆也看不見。”在座無女士，全體會心大笑，只有樓之明對著酒杯微微皺眉。

顧清明搖頭：“那大夫水平極高，換做別人我這胳膊是救不回來了，你看現在一點問題也沒有。”

馮參謀大笑：“那也不是戰地醫生，戰地醫生只管人救沒救活，絕對的不會問你留沒留疤。缺胳膊少腿的見多了，留疤那可屁都不是！”

顧清明笑著點頭：“馮參謀說的對，全對。不過我覺得那個大夫，恐怕就是我胳膊斷了，掉了，她也能安回來。”

馮參謀吃驚：“這麽厲害。”

顧清明笑著點頭，與有榮焉：“李老將軍當年的手術就是她做的。”

參謀部的人大半都是李老將軍舊部，當時的事全都有所耳聞，頓時來了興致：“那女大夫可厲害，我有個老鄉就是警備連的，當時受了傷就是那個大夫救回來的，腸子切掉一半，廚房裏做的手術，現在好好的一點事沒有，到了下面的部隊，現在已經是連長了。”

顧清明笑著點頭附和：“你說的是劉大虎吧，出息的厲害。當時他剛吃過晚飯，腸子裏的東西都流出來了。”

馮參謀笑：“就是他，我聽他說那個女大夫做了一手好菜。你吃過沒有？”

顧清明點點頭，微笑不語。那爐火下的溫馨相處他並不想與人分享，私密甜美，自己於夜半時刻獨自回憶就好。

他指著紅燒肉：“老馮，你再不吃我就幫你嘍。”

馮參謀一筷子下去，夾到自己的碗裏：“想得美。”

顧清明無奈的拿起碗：“那我喝湯，你可別和我搶。”參謀部的人湊趣的笑：“湯我們不要，肉歸我們就好了。我們吃肉你喝湯，哈哈哈……”

顧清明好脾氣的笑著，他與這些參謀已經熟到了可以自由開玩笑的程度，他既不高，也不冷，是群體中的一個。

樓之明已經先動手拿起了勺子，在法國時小兔子就喜歡在飯後加一份湯，這湯就像小兔子，他根本不準備相讓。小兔子居然不務正業的跑過來給人做飯，樓之明覺得牙疼。

看著樓之明慢條斯理的舀湯，顧清明也沒有了喝湯的興致。蕭雨說過做蒓菜湯給他，言而無信，幾年了連人影都沒見到，湯的事情就更不用說了。

樓之明忍著牙疼慢慢的喝下碗中的湯。他動作沈穩，絲毫無差，帶著天生的貴氣。在顧清明觀察他的同時他也觀察著顧清明。

看著顧清明慢條斯理的吃飯，大家的生活印記讓他還是與行伍的粗人不同，多了份從容不迫的優雅。

樓之明舉起酒杯：“顧參謀喝酒。”

顧清明微笑：“我的酒量是三杯就倒，已經喝了三杯，再來一杯，就要失禮了。”

樓之明笑著看自己的同僚：“呵呵，那我們得讓顧參謀喝醉一回。”

顧清明說不準樓之明是不是來自顧家對頭的派系，一直暗中觀察，這樓之明品貌俱佳，舉重若輕，能偶成為朋友好過成為敵人。

他笑著推拒：“會醉了，會醉了。”

顧清明越是這麽說，樓之明和參謀們越是不肯放過。

顧清明只得投降：“今日喝醉了酒，辦不了事，還請各位擔待。”

“好好，放心，你醉了，我們把你背回去。”

顧清明連忙搖頭：“叫我的副官就好了，我喝醉了你們就把各位長官的酒陪好了，陪不好，軍長怪罪我可擔待不起。”他看向樓之明，問：“樓處長你說呢？”可別趁我醉了得罪了你。

樓之明舉杯一笑，道：“我只感激顧參謀長的誠意，何來怪罪？”你清風朗月，我自然不會咄咄逼人。以顧清明做對手，倒也有趣。只是那只兔子，還需要好收拾收拾……

顧清明舉杯滿飲，半真半假的醉倒在桌上。

考察團和參謀們哈哈大笑混作一團，小穆上來扶住了顧清明，顧清明微笑著揮手，半靠在椅子上，乜斜著醉眼，無言旁觀。

即使是戰時，也有歡快忘憂的時刻

黃金白壁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

這舉杯微笑的樓之明處長，究竟在觀察什麽 ？

作者有話要說： 午餐，兩位吃的不胃疼嗎？

顧清明：“不疼，就是緊張”

樓之明：“不疼，就是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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