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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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可是這又有什麽要緊呢?都是因為愛。

我不禁放眼打量不遠處立著的人,身姿筆直,蕭朗如松,眼神望向柏清,眉宇間有淡淡的心疼與自責。我不由好奇,朝他走去,問道:“真不知你有什麽能耐,竟能讓大梁第一才女為你至此,不惜與父兄反目。”

齊允眼神收回,淡淡看著我,忽然嘴角微勾:“那公主又有何能耐,能令蘇二公子癡情如斯?”

我被他梗的一噎,怎麽,意思是我配不上蘇行止麽,我知道蘇行止在他們眼底是機心帷幄的,有貌無才的我總是入不了他們的眼。

我梗了梗脖子,“我跟蘇行止是青梅竹馬。”

“哦。”他輕輕哦了一聲,輕飄飄的,可是怎麽聽怎麽欠揍,他眼神又飄走了,移向柏清,微微笑道:“那我和清兒也是青梅竹馬,且——驚鴻一瞥的青梅竹馬。”

他說的極輕極淡,仿佛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是那微揚的嘴角,溫暖的笑眼,似乎真的就將人帶進了他們的往事,曾經的宮廷頑鬧,後來的烈火險境相救……青梅竹馬,驚鴻一瞥……

我不由怔怔,直到齊允輕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蘇行止在向我招手。我忙趕過去,聽見柏清最後一句話:“只願蘇公子能守諾,在帝京,我也必會盡我全力保護——”

她看見我來,頓住話頭。

有隨行侍衛策馬前來催促,我顧不得追問,拉著蘇行止的手不由地又紅了眼眶,蘇行止笑我:“剛剛給你開解了,怎麽又哭了?”

我一頭紮進他懷裏,哽咽不已,腰上環了一雙手,越扣越緊,蘇行止的聲音也有些澀:“阿翎,等我回來,等我為你報了仇,回來!”

侍衛急急催促,蘇行止一把推開我,再不看我一眼,翻身上馬。翠柳剛抽了嫩芽,湖面才有漣漪,鶯聲稀稀拉拉,春光瀲灩,天地卻失了顏色。黑袍青年策馬遠走,就那樣,漸漸在我的視線裏變得渺小,漸漸的,消失了。

我好一會兒才控制自己不再流淚,轉頭一看,向來自信無比的柏清呆立著,目光微散,同望向消失的遠方。齊允方才,已經隨蘇行止走了。

我不忍心,勸她道:“只是監軍,不會有事的。”

柏清闔目,繼而看向我,目光淒然:“阿翎,你信嗎?只是監軍?”

雖說動兵西涼目前還未翻到水面上,知之者也是甚少,但以柏清多年同參政的經驗,恐怕她還是能猜出什麽的。

我還欲再勸,寒露卻急急趕了過來,一來就跪在我的腳邊:“公主,請您速回,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鏟一鏟子土(⊙o⊙)

☆、酒後吐真言

我訓斥道:“什麽要緊事這麽慌慌張張的?!”

寒露趕緊對我附耳幾句:“蘇夫人捉到秋分行蹤可疑,說是她竊取您的首飾,正在審訊呢。”

我大驚,秋分每月取五百兩給俞易言可是我指使的,可千萬別出事啊。我急道:“秋分招了嗎?”

寒露急得快哭了:“還沒,打了她幾板子她硬是不肯說出原因。”

我一急,立即命人備車回府,柏清在一旁看出事有端倪,出聲詢問:“遇著什麽難事了?可需我幫忙?”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我能應付,多謝。”

馬車飛奔回府,我直奔後院,秋分跪在地上,小臉兒掙得通紅,蘇夫人立在廊上,面色驚怒。

“母親快快住手,是我指使秋分去庫房取東西的。”

蘇夫人臉色變了變,“是你指使這奴婢去取的?阿翎,你莫要護著她,刁奴欺主,只會越來越過分。”

我瞥了地上跪著的秋分一眼,她瑟瑟發抖,像是被嚇壞了。我對蘇夫人笑道:“確是我指使她去取庫房首飾的,母親無需擔憂。”

蘇夫人皺著眉頭,“我同你親自去庫房點點看,可少了什麽東西,若是刁奴欺主,就無需可憐,好好懲戒一頓。”

我心裏有些發毛,這幾個月來,我每月令秋分取五百兩給俞易言,不知還剩下多少,蘇夫人這麽一點,可不全露了餡?我支支吾吾的含糊著,秋分更是直接擡起頭,眼神滿是驚恐。

我還待找個理由回絕,蘇夫人一改往日的柔和,不容置喙道:“現下行止不在你身邊,我更容不得別人欺負你。”

我啞口無言,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還能爭辯什麽?

我臉上一面笑著,一面在心底火急火燎的找借口。我的嫁妝雖多,但每月五百兩也不是個小數目,我素來相信秋分,從未曾去盤點過庫房,也不知道如今該空成什麽樣了。

秋分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身後,不時的拿眼覷我,我朝她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不料她卻嚇得一哆嗦,真是莫名其妙。

庫房打開……呀,我的嫁妝有這麽多麽?怎麽拿了這幾個月,看上去還是分文不少的樣子,外面的東西很幹凈,看得出被人動過,裏頭的,卻是有些積灰了。

蘇夫人喚來身邊常跟著的嬤嬤,開箱一一檢查,我面上故作淡定,其實都快絞碎手裏的帕子了。

大嬤嬤數點完畢,恭敬道:“回夫人,一件不少。公主的俸銀有幾十兩來去,也算不得大數目。”

幾十兩來去,我明明命秋分每月取五百兩,不夠用珠寶抵押,怎麽會——

蘇夫人點點頭,命人鎖了門,她朝我嘆了口氣,拍拍我手背:“阿翎,別怨我給你記著這些,你素來是個善良天真的孩子,我就是怕你心善,被人欺負。”

我笑呵呵的應著,掃了一眼秋分。蘇夫人心知肚明:“啊對,這丫頭也是個護主的,你領回去好生賞賜吧。”

我又笑了一笑,眼神再一次從秋分面上瞥過,領回去是必須的,賞賜就不好說了。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讓秋分跪這麽久,外頭春意盎然,習風熏得暖軟,我孤身一人坐在屋內,一片寒涼,不知是在懲罰她還是懲罰我自己。

寒露跪在我腳邊,一聲聲哀求,誠然,從我落魄時便跟著我的兩個大宮女,感情遠比當初年幼時身邊的春分清明要深些,也正因如此,我才更容不得欺瞞與背叛。

“還不肯說?”我耐不住寒露哭求,走出去問秋分,見她仍是一言不發,怒道:“既如此,我也不需要你,趕出蘇府,你愛認誰當你主子認誰去!”

寒露立刻哭出聲來,嚷嚷道:“秋分你說呀!”

秋分咬著嘴唇,面露難色,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件事,我只能告訴公主。”寒露的哀嚎聲一下子頓住,淚花還在眼裏,瞪道:“為什麽?”

“起初是擔心寒露有傷在身,徒增煩惱,如今也不必瞞她。”我將二人叫進屋,冷聲道:“我叫你每月送五百兩給俞易言買他的消息,為什麽庫房銀錢絲毫沒動過?”

秋分支吾兩聲,委屈得不得了:“是駙馬!”

“我第一次送銀票給俞老板的時候他還是笑呵呵的收下的,第二次去……他就跟見了鬼似的,死活不要,我哪敢違逆您的意思,就在和他僵持不下時,駙馬黑著臉走了出來……”

“駙馬說,他說,他說……”

我最不耐煩這欲說還休的調調,眼一瞪:“他說什麽?!”

“他說您素來心大,真少假少您也不知道,我每月只需拿幾件做做樣子,過幾日再放回去就好了。”秋分扁著嘴,“至於別的事情,他也沒有多問。”

我遣退了秋分,腦子有些懵,蘇行止既然知道我給俞易言送錢買消息,為何沒有揭穿我?我沒有向他坦誠,他會怎麽想?

我忽然覺得有些慌悶,立刻便要寫信給蘇行止,提筆瞬間,卻又無從落筆。是,誠然我們已是夫妻,我已將自己托付於他,可是在相互傾軋的皇權這裏呢,他的選擇,是否和我一樣?

擱下筆,我打算過幾日去找俞易言問個清楚。

初春乍暖還寒,蘇源往年不常在京城,今年竟染了風寒,顧蕪又身懷六甲,我便多照顧了一些,等到他活蹦亂跳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秋分因之前的事惹人註目,我少不得要將一些事情交與寒露。這天,寒露給我帶來了俞易言的消息:大約再有幾日,高貴妃被正式削去貴妃品秩,幽禁冷宮的消息就能下來了,五皇子蕭昱行輔政監國之責。

我手有些抖,為什麽?高貴妃與蕭昱不是向來母子同福同禍麽?為何高貴妃削銜幽禁,蕭昱卻能重返朝堂、輔政監國?!

難道父皇心裏屬意的——不會的,我忙掐住這個念頭,年初的時候我們父子三人對話,父皇言語間還認定皇兄是太子呢,肯定是因為要對西涼動兵,不能讓皇兄知道,暫時穩住他罷了。一定是這樣的!

我心裏煩躁,又想起之前的事,便下定決心叫上去找一趟俞易言。秋分這丫頭提起俞易言時神色閃爍,還當我不知道呢,我吩咐過後,餘光一瞥,就見寒露對她擠眉弄眼的。

圓方坊的俞老板還真有本事,叫我好一番找,就差把他的牌匾給掀了。

俞易言躲在坊頂小閣樓裏,搓著手訕笑:“呦,哪陣風把您給刮來了?您要什麽吩咐人來說一聲就好了,何必親自登門呢,小人實在惶恐啊?”

我冷笑一聲:“為何惶,為何恐?”

俞易言是個聰明人,我改換寒露來打聽消息的時候他應該就知道內情了。他依舊呵呵笑著,語氣卻是那麽欠揍:“為汝君惶,為汝君恐。”

“哦?”我斜了他一眼,忽然怒從心起:“你以為就蘇行止能拆了你的店,本公主就不能?來人啊,給我拆了這破店!”

“別別別!”他忙不疊擺手,悻悻地看了我一眼,“重得盛寵的明璋公主果然跋扈。公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從前我確實想和你做這樁買賣,但行止於我,既是至交又有利益關系,無論如何他的請求我是不能不幫的,甚至許多□□消息我不知道的,也是他要我轉達給你。”

“我原本就是個商人,也做消息販賣的買賣,可當你好友拿把劍架你脖子上要挾你的時候,你說幫不幫?再說我又打不過他……”

我聽著他嘟嘟囔囔,腦海裏閃現出蘇行止那無賴拿著劍要挾他的樣子,怎麽想怎麽好笑,笑完,一股深深的悲涼湧上心頭。

蘇行止,你到底為什麽,縱容我獲取朝堂消息,甚至悄悄通過其他途徑告訴我,卻從沒質問過我,到底為什麽?

再一看眼前俞易言依舊賤笑嘻嘻的,立刻忍不住想諷他幾句,門呼啦被人推開:“俞兄。”

我被嚇了一跳,俞易言似乎對來人的無禮很生氣,他剛想開口,見著來人立即笑開:“原來是柏公子,怎麽——怎麽喝醉了?”

我聽聞一驚,放眼望去,可不是柏嶼麽。只是他怎麽喝醉成這樣,搖搖晃晃,面色酡紅,印象中的柏大公子克制守禮,可從沒見他這樣過。

柏嶼恰巧擡眼看向我們,看見我時眼神一怔,他直直向我走來:“阿翎。”

柏嶼從來沒有這樣直接叫過我的名字,我一下出神,出神的這一瞬間已經被他握住手腕往外拽,“你跟我來。”

我被他握住手腕,一下子猝不及防,待回過神來掙脫時,發現他力氣大的驚人,他又強勢,硬是不肯松開。

“放開,你放開!”我喊了兩聲,俞易言才回過神來,忙來幫我,他勸道:“柏公子你傷到公主了,你先松手。”

柏嶼垂著頭,硬邦邦道:“不放,阿翎是我的。”

我和俞易言齊齊傻眼,柏嶼說什麽,我是他的?!

柏嶼像是猜到我心裏所想,拖著我的手放到他的心口,像是捧著一件極其珍貴的寶貝:“我的。”

我忽然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抽回,反手甩了他一個耳光,冷道:“本公主已是人婦,柏大公子自重!”

柏嶼捂著半邊臉,身形僵住,他目光渙散,俞易言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就著他後脖子一個手刀落下,柏嶼悶聲倒了下去。

俞易言咂咂嘴,嘖嘖嘆奇:“尷尬之時必行非常之手段,乖乖,我剛剛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大消息!”

他眼神賊溜溜地往我身上瞟,陰陽怪氣道:“不過公主你放心,我雖和蘇行止那小子是哥們,但您更是金主,我絕不會把這個消息透露出去的!”

我驚怒交加,只覺胸中激蕩難平,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俞易言這句話反倒是一記悶棍打消了心裏所有的想法,我剜了他一眼,惡狠狠地威脅道:“你要敢告訴蘇行止,我就把秋分嫁給府裏的醜庖廚!”

俞易言訝異地張大了眼睛,半晌終於閉了嘴,他悄悄把秋分拉過去咬耳朵:“你怎麽認了這麽一個惡毒主子。”

作者有話要說: 耶,甩掉一個包袱!

☆、鋒芒

四月初,出兵西涼的命令便下來了。父皇派遣能征善戰的定軍侯孫老將軍為征西元帥,蘇從知為主將,蘇行止等一幹青年為先鋒將,出擊西涼。蘇太尉查度軍用,調遣兵馬。

我聽著蘇夫人已經簡化過的說辭,內心仍然一番激蕩難平。

三月末,與蘇行止同去的蔣家公子巡境時遭人迫害,屍首下落不明,蘇行止帶人調查,遭遇西涼精兵圍堵,一番激戰才逃出生天,隨後,蘇從知以涼軍犯境為由,舉兵討伐。蘇行止立誓為好友討回公道,自請為先鋒將。

其中真偽已然難辨,我心中唯一惦念的,只那一人而已。我原本想寫信去罵一罵他,等到後來戰事已起,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刀劍無眼,萬望為我珍重你自己。

蘇行止的回信更短,寥寥數字:必不敢忘。

我把信貼在心口,仿佛那樣就能感受到他千鈞之重的承諾。

寒露在外輕叩門,“公主,柏小姐來了。”

我立即把信藏到枕頭下,揚聲道:“請她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柏清一身男子裝扮尚未除去,我一時驚訝。她回望自己,笑笑:“抱歉,尚未來得及換朝服。”

因對西涼戰事重大,朝中用人緊張,許多事情尚且無法交給新科仕子操辦,柏清被破格以學士的身份參與議政。

還不等我說話,她便開口問:“如何?書信是寄到你這邊了嗎?”

我瞧著她焦急的樣子,不忍拿她取笑,點點頭將一疊厚封好的信遞給她。齊允乃一小小隊列,寄出的信需經驛站送達,慢不說,到了京城的時候恐怕早落入柏相之手,柏相又素來反對他們,是以他懇求蘇行止將信一並捎帶給我,再由我轉交柏清。

那麽厚一疊,柏清讀的很仔細,生怕錯過一個字。我忽然有些懊惱起來,久別的眷侶,就該像他們這樣,情意綿綿,有千言萬語說不盡的心事,哪像蘇行止,短短一句“必不敢忘”?這樣我如何知道他身體好不好,戰事吃不吃緊,以及想不想我?

我這邊正生悶氣呢,忽然柏清一把摜了信怒道:“誰要知道這些破事!”

她橫眉豎目,姣好的臉蛋因發怒而泛出微微的潮紅,胸口不住起伏。我掃了一眼被她丟棄一邊的書信。

嗯?

“月皎潔,山川朗闊,胡塞燃狼煙,瑰麗之景。”

“綿亙天山,萬年雪頂,極美。”

“……”

好嘛,齊允這廝,比蘇行止說的還廢話。

柏清蹲身下去,環膝而抱,肩頭輕顫不已,已有哽咽之聲:“我知道,我知道他、他只是想讓我安心,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情況,我很擔心……”

我心底不由地漫上一股深深的刺痛,想當日她被狀元郎奚落時,曾是那樣的神采飛揚,那樣的氣勢淩人,那樣的強悍霸氣。而那樣霸氣的柏清竟會因為一封信而落淚,我只能慨嘆,世上哪有什麽堅不可摧的人,所謂的強悍都是盔甲,底下的柔軟只給了最心心念念的人罷了。

我也沒勸她,只是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柏清到底自制力強,很快恢覆如常,她眼下仍有淚痕,卻對我略有歉意的笑了笑:“大哥,讓我幫他說一句對不起。”

我的微笑僵在嘴角,那日柏嶼酒醉,說的話實在荒唐,我勸自己不可信,都快忘了,柏清卻又來提起。

我淡淡道:“不必,酒後胡言,我沒當真。”

柏清沒說話,室內一下安靜下來,柏清似乎想說些什麽,她啟唇的那一剎那我補了一句:“就算是真的,我也不願再想。從前我和他愚鈍,總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別人,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才走到現在,我不想節外生枝。”

這個他,柏清自然知道是誰。

柏清沒有反駁,也沒有替柏嶼抱不平,我自認為,在感情上,她和兄長固然親密,但我也不是無足輕重的人。

“都是癡人罷了。”柏清輕輕嘆息了一句,“從前我就說過,你嫁給蘇行止是最好的選擇,感情之事本就是一種沖動,長久的克制,結果只能是錯失。”

我一聲不發,柏嶼,曾經我確切地知道自己是喜歡你的,是你自己,推開了我。

我不由想起了當日蘇行止夜裏閑的無聊問我的話,他說,如果他和柏嶼同時下獄問斬,我只能救一個,救誰?

我當時糾結得要命,一個是我竹馬,一個是我愛慕的男子,誰死我都會很難過,都會像被人在心上剜一刀一樣難過。我糾結了半夜,最後還是無從選擇,氣得不行地跟蘇行止說,我死吧,我死了就不會煩惱了。

蘇行止那樣一個蔫壞蔫壞的人,難得很認真看著我,眼神幽深如墨,說:如果你真的很愛一個人,會毫無顧忌的選他。

我當時好一番標榜自己,自稱重情重義,絕非重色輕友之徒,蘇行止只是笑。我以為那是嘲笑,卻不知那個時候起,內心深處已經不經意間將他劃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現在他還問我作何選擇,我一定會說:是你,不僅因為我愛你,更因為你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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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邊境戰事緊張,父皇勞累過度聖體欠安,又不肯吃藥休息,唯有我勸告的時候才肯聽見去一二,福公公沒辦法,只好頻頻請我入宮。好在父皇也不惱,他見著我也是高興的。

這日我進宮時,正好撞見五哥蕭昱,高貴妃削銜幽禁的詔書已經下來了,蕭昱求情遭父皇責罵後,卻更加鍥而不舍了,幾乎日日都來。

我來的時候,正好聽見父皇叱他下去,蕭昱憔悴了很多,眉毛揪在一起,從前朗潤賢德的皇子一夕間變得沈默隱忍。他出殿的時候正好與我迎面相撞,我朝他行了個禮,他抿了抿嘴角,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妹妹。

我猜想他一定想讓我替他母妃求情,只是聰慧如他,定知道高貴妃與我之間的恩怨,所以最終也未開口。

我進了殿,四月末,外頭已經春意盎然,這殿裏卻依舊森涼一片。父皇的身影隱在黑暗裏,像是一座巨山,已經承受了太多的東西,被壓得微微佝僂。

“父皇何苦呢,終究是母子,五哥這麽做也是情理之中。”

父皇沈默,許久,咳了一聲,嗓音滄桑:“朕的孩子,不能過於重情。”

我一時楞住,竟忘記回答,父皇像意識到自己失言,轉過身笑看我一眼:“你不同,你是朕的小公主。”

他頓了頓,再次看向我:“你去見一見高氏吧,把你想問的問清楚。”

見高貴妃?問話?父皇都知道那些——那些過去的高貴妃對我暗下毒手的事?我投去詢問的目光,父皇沒有再看我,聲音輕緩卻不容拒絕:“去吧。”

既是聖上口諭,我又如何敢不去?

從前我在高貴妃統領後宮時住著的時候,自以為也過著冷宮的生活,今日一見,才知道真正的冷宮生活是這樣慘不忍睹的生活。

桌椅上到處積灰,棄妃的生活甚至不如宮女,吃的殘羹冷炙,穿的破敗布襖,一個個形容枯槁,只剩一副軀殼留在世上,如同行屍走肉。

一個瘋了的老妃子大抵瞧見我穿著絹帛,猝不及防地撲了過來撕扯我的衣服,嘴裏還一邊喊:“賤人,這是陛下賜予我的!”

我嚇得直退,旁邊侍從眼疾手快拖開她,我看著她被人如同拖著一條棉絮般拖走,發出陰森滲人的笑:“賤人,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寒露心有餘悸,沒好氣道:“這誰呀?!”

旁邊跟著的太監回道:“回姑娘,這是先帝棄妃,已經神志不清了。”

寒露擺擺手,嫌棄道:“罷了罷了,快帶我們去見高氏吧,別叫什麽亂七八糟的嚇著咱們公主。”

太監忙一疊聲應下,領著我們往裏走。

前面那段路喧嘩吵鬧得很,這裏卻十分安寧,不知是父皇仁慈還是五哥羽翼尚在的原因。

早有婆子通知高貴妃,卻不見她門前相迎。這座宮殿清冷寂靜,我頓住腳步,問婆子:“高貴妃不在嗎?”

殿內傳來一聲冷笑:“早已削銜禁足,還這麽諷刺我做什麽?”

屏風後繞出一個人,脫簪待罪,素衣布帛,面黃肌瘦。

原來,沒了那些脂粉遮掩的高貴妃,底下也是這樣的單薄,也只是一個年華遲暮的中年女人罷了。

我無意與她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吩咐寒露等人:“都下去。”

寒露不放心,我瞥了一眼高貴妃,淡道:“怎麽,你以為她還有力氣害的了我麽,就算她不怕死想同我拼命,也得為她的一對兒女考慮考慮。”

話音剛落,我餘光瞥見高貴妃身形微顫。

寒露打量了高氏幾眼,帶領著眾人退了出去,殿裏只剩了我和高氏兩人。

這個女人,在我母後過世後,肆意打壓眾妃嬪,無數次刁難我,無數次以忤逆的借口命我跪下認錯……人前裝出一副慈藹的樣子,其實心地十分歹毒。

我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冷冷的看著她:“說吧,禦花園找人欺辱我,摘星樓放火焚樓的背後主謀,是不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蘇行止:如果我和柏嶼同時掉水裏,你有一塊板磚,丟誰?

蕭翎:是你,不僅因為我愛你,更因為你是我的命!

蘇行止(咆哮):蕭翎,你丫的註意審題!

☆、驚.變

一聲嗤笑,算是她對我的回應。

高氏這人,從前唯唯諾諾,得勢後驕恣狂妄,沒承想,竟也有這麽堅忍的一面。

只是這件事上,我沒有那麽容易妥協。她不肯說,我便等著,等到她肯說為止。

銅漏滴答,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高氏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裂出那麽一絲絲破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臉色蒼白,卻是在笑,陰森的笑。

她終於承認了,她最終還是承認了,盡管我早已認定這一切都是她主使,但親耳聽到她承認仍舊驚怒不已。

“到底為什麽,為什麽你非要針對我?!”

“因為你阻了我兒女的路。”她擡手,將一縷發絲捋到耳後,淡淡道:“作為一個母親,難道我做的不對麽?”

我一個箭步上前揪住她衣領,怒道:“四哥幼年跌傷右腿,二哥未婚妻暴斃,你以為你這些年暗裏使的骯臟手段沒人知道嗎?手段卑鄙,心腸歹毒,你也好意思為人母?”

她揚眉看我,眼神張揚而妖異,她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是啊,我這些年謀算的這些人中,沒得手的可不就是你麽?”

我一怔,“什麽意思?”

“我千算萬算,唯獨算錯了人心,算錯一人心,還把自己賠了進去。”她癲狂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只重覆一句話,“假的,都是假的!”

高氏大笑,雖是笑著,卻讓我感覺到一股深深的悲涼。

我知道自己今天再難問出什麽話來,不想更多糾纏,轉身出了殿。

剛一出殿就看見廬陽被人攔在殿門口,紅著眼眶和管事嬤嬤在爭執什麽。

廬陽看見我來,立刻不吵了,徑直走向我,惡狠狠放話:“蕭翎,你有什麽事沖我來,不要落井下石來欺負我母妃!”

母妃?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伸指貼唇,“慎言,高氏已經不是貴妃了。”

廬陽緊咬著牙,“父皇,父皇他……會給母妃覆位的,會的。”

我看著我這個妹妹,從小就長得很嬌氣的妹妹,到這個時候還這麽天真,還沒看清皇家的無情。

我突然覺得她很可憐,被人庇護的日子終於走到了頭,就像一株樹苗才剛剛遇到了大風大雨。

我仿佛在她身上,看見了幾年前的我。這樣一想,便再也沒有諷她的欲望。

——————————————————————————

四月末,我已有兩個多月沒有見著蘇行止了,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裏其實想的難受。

想他和我吵嘴的日子,想他笑話我卻又無時無刻不維護我的日子,想他那些聽起來叫人氣憤卻句句在理的箴言。

我無意識的捧著米糧,躲在廊下餵鷹。

蘇行止往常去涼州都要帶著振飛的,說是磨礪磨礪它的銳氣,可今年許是見它實在太肥了,許是怕我無聊,於是把它留在家中。

這頭肥鷹還算通人性,也願意和我親近,我捧著一把肉糜遞向它,肥鷹今天很不安寧,上躥下跳的,渾身炸毛似的,不時撲閃翅膀,還發出“苛苛”的低嗚聲。

我有些害怕,手剛伸出去,它猛的跳起,狠狠啄了我一口,掌心立時破皮見血,血珠滲了出來。

我忍不住痛嘶一聲,寒露正好提著點心進來,立刻便沖過來扶我,朝著肥鷹鐵籠子踹了一腳,啐道:“沒眼的畜生,也不看看是誰!”

她抓我的手查看,“公主沒事吧?”

“沒事,是我疏忽了,怪不得它。”我安慰寒露。寒露給我敷了藥,又紮了帛帶,有些猶豫:“公主,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呢。”

我橫了她一眼,“什麽時候你也學會這些委蛇委蛇的話了?講。”

“方才我去廚房拿點心,遇到了大夫人那邊的丫鬟,聽說太尉大人好像和老夫人吵了架,老夫人傷心哭了,大夫人趕去勸了好久呢。”

寒露擔憂道:“公主,雖說您少時便和老夫人親密,但畢竟婆媳關系難測,你瞧大夫人挺著個大肚子去安撫呢,咱不去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

我輕輕戳了戳寒露額頭,數落道:“你呀,想的太多,難道以為這府裏還有爭寵一說?”說完我又想了想,思忖道:“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是該去探望一番,以盡晚輩之禮。”

帶著寒露前去的路上,我還在詫異,蘇太尉雖然有些耿直,但對夫人素來溫柔,怎會鬧矛盾以至於罵哭妻子呢?就算罵哭了,沒得允準,下人敢把這件事告訴顧蕪?這不是打了長輩的臉嗎?

我百思不得其解,一進門就聽見蘇夫人哭的撕心裂肺,那哭聲令我聞之一僵,像是受感染一般,莫名的心裏也開始揪得難受起來。

院裏更無一人守著,大約是婆媳說話,都將下人遣散了。

我快走幾步,剛要敲門,就聽見蘇夫人一聲怒喝:“為什麽會走失?為什麽不派人去找?從知幹什麽吃的,他怎麽做的這個兄長?”

顧蕪哽咽著低聲勸告:“娘快別哭了,別動靜鬧大了讓公主知道。”

寒露渾身一顫,朝我投來眼神,啟唇欲說什麽,被我擡手止住,我的心臟跳的飛快,激烈得幾乎聽見“咚咚”的聲音。

她們要瞞著我,瞞著我什麽?

蘇夫人的哭聲果然小了幾分,卻分外揪心,“前幾日他還寫信讓我照顧好阿翎,我現在該怎麽說,阿翎從前就依賴他,聽說他受傷都要難過好幾天,我現在該怎麽跟她說……”

這個他,是……

我“啪”地推開了門,望向驚詫的二人,面無表情:“行止他,怎麽了?”

蘇夫人淚眼婆娑,撲過來摟我,“阿翎,你你別難過,你要好好的。”

我為什麽要難過,我還什麽都不知道,我十分冷靜。

“他到底怎麽了?”我緊掐掌心,一字一句。

“前幾日行止帶領的一隊人馬誘敵深入,被負隅頑抗的敵人驅進雪山,不見蹤跡。”

說這話的是蘇太尉,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幹脆直率地撕開真相。

“那為什麽——為什麽要哭,既然走失了,就去找啊,為什麽要哭,蘇行止還沒有死,他還沒有死!”

“明璋,找過了!”蘇太尉眉頭緊蹙,鬢角白發刺目,“四月十九走失,距今已經七天了,你要知道,雪山裏頭什麽都沒有。”

沒吃沒喝所以認定他死了,你們真是不夠了解他,他可聰明著呢,他是蘇行止啊!

你們找不到,我去找,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去找他!

我跌跌撞撞的往外跑,眼淚不受控的直往下掉,我不信,我不信他會就這樣死去,我不信他會拋下我獨自離開,他曾答應過我珍重自己,他曾承諾過要愛護我一輩子,我不信,我剛剛觸到的幸福,就這樣,和我永別。

心一抽一抽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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