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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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季世安的日子原來比想像中孤單難受。他到達紐約除了第一天跟我通電話報平安之外,跟著便完全沒有再聯絡。起初我天天懷著希望等待他的電話,然而過了一個星期,當我的企盼總是變成落空,我的情緒也禁不住慢慢跌進谷底。等待另一個人,原來是這麼揪心的一囘事。現在我總算知道。

自從那天晚上跟賀天佑分別後,他也沒有再找我。我不知道這是值得慶幸還是該感覺唏噓。他終於認同了我的説話,可是這也代表我在他心裏,確實沒有什麼重要性。我只不過是一個可以輕易轉換的題目。這世界上多的是女孩子,他要追求浪漫,追求戀愛,到處都是目標。燕瘦環肥、琳瑯滿目。以他優秀的外在條件,他沒必要跟我苦苦糾纏。

至於工作方面,我已經開始厭倦。每天處理著堆積如山的瑣碎事,營營役役,除了賺取薪金之外,沒有半點成就感。我慶幸這對我來說只是一份暑期工,過沒多久我便可以回到校園。然而轉念一想,我可不能高興得太快。大學只剩下一年,畢業後我難道不需要投身社會,爲生活而工作?媽在生時曾經跟我說過,我畢業後最理想的境況便是嫁給一個有經濟能力的丈夫,因爲我的散懶性格根本不適合自食其力這囘事。當時我聼後有點生氣,覺得她實在太小看我。可是現在我卻不得不承認她對我的了解其實還是蠻中肯的。我突然感到自己其實是很沒用的一個人。

如果時間可以停留在某一階段內,我會選擇回到少年時代。十五、六嵗那段日子,是最簡單最開心的。在父母的庇廕下,跟好朋友瑟瑟相知相惜,兼且生活無憂,書也念得頭頭是道。未來對我來説,是等待實現的憧憬,雖然當時如果你詢問我,憧憬究竟包括什麼,我大概也沒有什麼清晰概念。總而言之,我只覺得美好的生活會繼續延續。那是一種未經試練的天真。那種心態讓我以爲生命是色彩繽紛、燦爛無瑕。現在我自然明白生命並不是那囘事。我知道這叫做成長。然而我隱約覺得,成長過程中失去的東西好像比得到的東西更加珍貴。成長只令我加倍感受到自己的孤單與無助。成長最大的收獲,就是它教懂我什麼叫做害怕。然而害怕卻是一種最沒用的情感。它只會令生命變得更加失敗。

父母在生的時候我沒有好好珍惜跟他們的關系,這對我來説是一種永遠彌補不了的遺憾。而現在的我,只有兩個人對我來説是重要的。一個是瑟瑟,而另一個… 就是季世安。我不能,亦不願意讓重要的人從我生命中消失。我應該如何抉擇,好像越來越明顯。

一天下班後,我到一所著名餅店買甜點的時候,卻意外跟賀天佑碰上。他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長發美女,年紀看來比我大一點,可是也不會超過二十五、六嵗。賀天佑看見我,臉上完全沒有任何尷尬神色,很主動地跟我打招呼。我只好停下來跟他説話。賀天佑態度自然跟我介紹他的女伴。那女孩子是他才認識不久的朋友,剛從美國念完管理碩士回來的。女孩子以頗帶高傲的神態對我牽嘴一笑。我也只好以一笑回應。

賀天佑卻突然說:“季世安從前的女朋友回來了,你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我跟她見過一次面。”

賀天佑用一種異樣神情看我,說:“那麼,你怎樣想?”

我一怔,然後說:“什麼意思?”

賀天佑說:“他們之間,是有過一段很轟烈的感情,或許你不知道。”

我說:“那是已經過去了的事情。”

賀天佑仿佛若有所悟說:“你是說,你跟他,已經有了共識?”

我冷冷說:“這好像不在你管理範圍之內。”

賀天佑聼後沈默片刻才說:“你沒有必要對我這麼冷淡。”

我突然也意識到自己的態度好像有點過分,可是卻不懂得該怎樣替自己打圓場。對於賀天佑,我的感覺實在有點覆雜。看來我還是不能若無其事面對他。這代表什麼,我不願意細想。

賀天佑的女伴顯然等待得不耐煩起來。她碰了碰賀天佑手肘,說:“你們還要說多久?”

賀天佑眼內突然閃過一絲厭惡,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神色。我忍不住覺得詫異,仿佛窺視到他一直隱藏的另一面。然而賀天佑在瞬間卻回覆他往常對待女伴的體貼態度,微笑道歉說:“噢,對不起。”

我也借機跟他道別。“不阻礙你們了。再見。”

我不待他囘應便轉身離去。走出街道後我才發覺自己手心冒汗。我輕輕嘆了口氣,心內卻一陣惘然。

三個星期過去,可是季世安卻始終沒有跟我聯絡。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他會那樣。這樣的行動跟一貫的他完全不切合。然後我禁不住擔心起來。他會不會在紐約發生了什麼事情?交通意外?紐約的治安並不見得那麼好,旅客被劫殺的事情,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想法只令我不寒而栗。我告訴自己不能盡是向壞的方面想,可是自父母去世後,我只覺得這世界上什麼事情也可以發生。人生是完全沒有什麼保證。

星期天上午,吃過早餐後,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直逼整個人。我腦袋裏只是來回想著同樣的問題:他究竟什麼時候回來?會是今天嗎?還是明天?會不會是大後天?

我不由自主地走進季世安睡房裏。早上和煦陽光雖然灑滿一室,可是那感覺還是蠻寂寞的。我在床上坐下,伸手輕輕撫摸平坦而毫無意識的床鋪。沒有主人的溫暖,沒有主人的存在,一個空間就像褪了顔色似的,令人感傷。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極度思念,鼻子禁不住發酸起來。

一陣門鎖的開啓聲音突然侵進我的思維。我從床上站起,急跑出去。站在大門前的季世安正在把行李放在地上。他看起來有點累,西裝襯衫並沒有結上領帶,腮邊也帶著點隔夜長出來的胡子痕跡。我看著他,一陣波濤洶湧的感情令我想也不想便走到他面前擁抱他。他仿佛一呆,然後也毫不猶豫地伸臂緊緊把我抱住。我把臉埋進他頭頸,心內只有種想哭的感覺。我感到季世安輕吻我的額角,然後我的臉頰,然後我的嘴唇。他的吻溫柔自然,沒有半點牽強別扭。我閉著眼睛,心內明凈平和,忘掉所有憂愁不快,只讓自己深深感受著他的存在。

過了一會,季世安附嘴在我耳邊低聲說:“我們結婚吧。”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單刀直入。然而轉念一想,我已經沒有逃避必要。於是我點了點頭。

季世安仿佛一怔,然後說:“這麼容易便答應?這幾個星期的徹底分隔看來真的令你改變了很多想法,對不對?”

我突然感到一陣委屈,頗帶怨憤反問:“爲什麼一直不跟我聯絡?你可知道你這樣做,令我心裏多麼忐忑難受?”

季世安憐惜看著我,說:“小賢,對不起。我其實也不比你好受。可是我覺得只有這樣,我們才會看清楚彼此在對方生命中的真正位置。”

我禁不住問:“這樣說,你其實也不太肯定?”

季世安搖頭說:“也不是這樣。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最終拒絕我的話,我能不能再次適應完全沒有你的生活。”

“那麼,答案是?”

季世安輕輕一笑說:“我告訴自己,回來之後,一定要加倍努力游説你才行。”

“如果我的見解最終還是跟你分歧?”

季世安眼光變得有點縹緲,輕聲說:“我自然會尊重你的決定。感情這囘事,如果不是相知相惜,那麼總有一方要背負傷痛。”

我聼著,心裏也仿佛感到一份微痛。

季世安吻了吻我額角,微笑說:“謝謝你給予我一個完滿結局。雖然要經歷暧昧不明的階段,可是最終你還是接受我。謝謝你給予我快樂,而不是痛苦。”

我說:“是我該感謝你才對。你一直以來對我的耐心與愛護,我很感激。”

季世安突然眉毛一揚說:“所以你現在決定接受我,是爲了報恩,而不是因爲你愛我?”

我臉上一熱說:“別吹毛求疵,好不好?你以爲我會願意跟自己不喜歡的人過一輩子嗎?”

季世安眼內笑意洋溢。“小賢,謝謝你的青睞。還有,我愛你。”

我尷尬笑了,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臉靠在他肩頸上。季世安也緊緊擁抱我。霎那間我感到一份莫名的幸福感覺滲透著整個人。對於這個抉擇,我好像再也沒有任何疑問了。

季世安原來是速戰速決派。決定結婚後,他便計劃立即實行。他所指的立即,竟然是一個星期內。我驚奇得無以覆加,目瞪口呆說:“這怎麼可以?”

季世安卻氣定神閑回應:“爲什麼不可以?我一直辛勤工作,現在放一個星期假到夏威夷旅行充電,順道結婚蜜月,一石二鳥。”

我不解看著他說:“結婚就是這麼隨便的事情?”

季世安凝視我說:“你從前不是跟我說過,結婚的時候只希望盡量簡單,因爲沒有你父母在場,盛大婚禮只會令你覺得加倍傷感?”

我有點詫異。他竟然把我說過的話那麼牢牢記住。

“可是,”我說,“你父母呢?如果我們這樣私自結婚,季伯母一定會很生氣。”

季世安說:“訂婚的時候已經依照了他們的意思辦,結婚的時候也該讓我們自己決定吧。再説,如果讓我母親參與籌備婚禮,結婚的事大概要一年之後才能實現。”

我忍不住趁機說:“一年後才結婚,好像比較好。到時我也大學畢業了,時間上應該比較合適。”

季世安卻固執說:“求婚的時候,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不要等待。你既然答應,就應該履行所有附帶條件。”

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說:“真是後悔答應你。”

季世安不懷好意地一笑,說:“太遲了。我不會給你悔婚的機會。所以現在要打鐵趁熱,快點把你變成名正言順的季世安太太。”

我聽到季世安太太這個稱號,不由自主地抖索一下。

“怎麼?” 季世安問,“又有那裏不合意?”

我說:“季世安太太,好像是什麼端莊賢淑的中年女太太似的。”

季世安笑著說:“終有一天,你也會變成一個中年女太太,可是我卻想像不到以端莊賢淑這字眼來形容你。我希望到了那一天,你還是調皮率性的小賢,就是頭發多了點斑白。我覺得如果我一直寵著你的話,這目標應該可以達到。”

我說:“那不是說要讓我不長大不成熟?”

季世安說:“成熟的代價往往是滄桑。我希望你可以活得單純愉快。”

我在心裏禁不住嘆了口氣。如果真的可以那樣該多好。我看著他臉上誠懇的表情,感受到他對我那真摯的關心,一種樂觀的希望突然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我微笑了,說:“好,我會努力。”

季世安吻了吻我的臉頰,說:“這樣的你,才是我最想見到的。久違了。”

我擡眼看他,問:“什麼意思?”

季世安說:“前一陣子,你的心態有點過分灰暗。我總是感覺到你的不安與悲傷。而現在,你好像開始再次相信生命,開始讓自己放膽去愛。”

我沈默半晌。季世安說得沒錯。我也有種從幽暗谷底慢慢爬出的感覺。

“所以,”季世安繼續說,“不要猶豫畏縮了,要勇往直前才對。”

我忍不住笑了。“勇往直前,究竟是指什麼?”

季世安眼中閃著狡獪的光芒,只說:“勇者無懼,言出必行。”

我說:“我看你是想一意孤行才對。”

季世安突然用帶著憂慮的聲調問:“你真的這麼不願意?”

我想了一想,問:“你會尊重我的意願嗎?”

季世安沈默下來,然後說:“如果我真的愛你,我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我笑了,說:“那是說,你會壓抑自己來遷就我?”

季世安橫我一眼,說:“你這話好不暧昧。”

我一呆,然後仿佛領悟到他話裏的意思,禁不住臉上一熱。

季世安低聲說:“小賢,我是個正常男人,想跟自己心愛的女子盡快開始夫妻生活,是最自然的事。你明白嗎?”

我不由自主地低下眼,不跟他目光接觸。

“我希望遵守答應過你母親的承諾。可是作爲一個男人,我也有我的需要。你理解嗎?”

我知道如果我假裝天真不懂的話,這對他來說會是一份侮辱。我不該漠視他的需要。可是,我真的有足夠心理準備當一個妻子?猶豫的背後是否代表我對他沒有足夠的愛?如果沒有足夠的愛,爲什麼要答應他結婚的要求?既然答應了,是否不應該拖延?

我倚在他懷裏,輕輕閉上眼情。這一段日子,他總是在我身邊支持著我的一切。因爲他,生命裏的風雨才沒有把我吹毀。他對我不停的給予,而我就只懂得接受。媽曾經跟我說過,這樣不平等的關系是不應該的。我應該顧慮他的感受他的需要。我不能只想著自己。

我擡臉看他。他眼內飄蕩著一份虛浮的神色,仿佛精神抓不住重心似的。我突然明白我的態度令他傷神。而我,只要說一句話便能扭轉局面。在這一刻,我意識到他愛我遠比我愛他多。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我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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