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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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過後再次上班,一切事情已經變爲慣性動作。工作賺錢原來就是這樣一囘事。我突然發覺自己的不足。母親說得對,我是一個缺乏幹勁的人。我適合的生活只是那種閑雲野鶴悠游自在的生活。困在辦公室內的我,其實並不快樂。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東西,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此起彼伏。

沈蔚蘭追求完美的態度雖然令人敬仰,可是在她底下工作那份壓力卻有時令人感到喘不過氣來。再者,她的脾氣也不是那麼好。對於我,她並不是抱著循循善誘的態度,而是處處透著一種不耐煩,仿佛如果我不能在一秒鐘內掌握她的意思的話,我便是在浪費她的寶貴時間。我雖然努力迎合她,可是漸漸也覺得有點吃不消。我在心裏不是沒有升起過想放棄的念頭。可是如果放棄,便是接受自己的不足。這樣的我,究竟有什麼存在價值?

賀天佑雖然沒有在我面前直接出現,可是他卻不停地往工作室裏送花。一如往常,卡片內沒有署名。沈蔚蘭看見我桌子上每天擺放著不同的鮮花,嘴裏雖然沒有說什麼,眼神內卻往往透著一種不屑。姚晶晶卻表現出異常興趣,一直追問我送花人是誰,令我不勝其煩。我終於按耐不住,主動跟賀天佑聯絡,央求他不要再送花給我。

電話傳來賀天佑的聲音透著瀟灑語調。“你是不是應該先跟我說聲謝,才再對我有所要求?”

我只好說:“謝謝你送的花。可是你這樣做,只會給我不必要的困擾。我並不欣賞你的做法。”

賀天佑卻説:“可是漂亮的花能調整一個人的心境。我只是希望你每天工作的時候能擁有愉快的心情。”

我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你並沒有照顧我情緒的責任,所以還是請你停止送花。”

賀天佑輕聲一笑才說:“停止送花可以,但是我需要交換條件。你答應跟我開始約會的話,我便滿足你提出的要求。”

我一怔,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我問:“爲什麼?”

賀天佑說:“因爲你需要給我一個機會,也需要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我不悅,說:“你太過自以爲是了。”

賀天佑卻説:“只懂退縮的話便什麼也做不成。”

我沈默半晌,說:“我並不是什麼目標。”

賀天佑說:“可是我被你吸引。或許接近之後會發覺那只不過是一種幻覺也説不定,到時候我便不會再纏著你。”

我聼後忍不住說:“所以爲著迎合你的需要,我只好答應?你這種想法是不是很自私?”

賀天佑卻笑著說:“你是說你害怕會愛上我,是不是?”

我吸進一口氣,決定跟他坦白。“或許對你來說,感情只是一項有趣的游戲,合則來,不合則去。可是我生命裏已經經歷過太過沈重的失去。我不能輕率的讓自己接近另一個人,因爲我承擔不起更多的失去。”

這囘卻是賀天佑變得沈默起來。過了一會,他說:“你不能因爲害怕,便對一切事情裹足不前。這樣做,你只會局限你自己的生命而已。追尋生命中的快樂,也是人生的一種意義。我認爲你過世的父母也會希望你勇敢地生活下去,而不是處處畏首畏尾躲避著應有的經驗。”

我聼後說:“不。他們會希望我懂得適當地保護自己。”

賀天佑說:“我並沒有傷害你的意圖。我只想帶給你快樂。”

面對這種狂妄的言語,我忍不住嘿笑一下才說:“憑什麼你以爲你能帶給我快樂?快樂這囘事,比愛還抽象,更難於觸摸。”

賀天佑說:“不。快樂其實是挺簡單的一回事。譬如說,跟喜歡的人見面説話,就是一種快樂。”

我怔住,沒想過他會有這樣純粹的看法。相對起來,我只像個爲了要鉆牛角尖而變得做作異常的人。

賀天佑突然乾凈利落說:“今天下班後我來接你。遲點見。”

我還來不及回應,他已經把電話掛上。我楞住,也實在不清楚自己心裏究竟是什麼感覺。對於賀天佑的鍥而不舍,我並沒有感到過分的煩厭。這可是代表我開始心動?

一個下午我只感到無比忐忑。我真的要繼續跟賀天佑見面?這樣下去,會不會是危險的先奏?還有,這樣的事情給季世安知道,他可會大發雷霆?從開始他便一直警告我,不要跟賀天佑接近。現在如果我背著他跟賀天佑約會,對他來說,算不算是某程度上的背叛?可是,人生是我自己的。我有選擇跟任何人見面的自由。季世安並沒有左右我的權利與資格。真的沒有?沒有,我跟自己說。我已經是成年人,不用徵求別人的允許而能替自己作出所有決定。跟賀天佑交往與否,完全視乎我的意願。季世安同意與否,並不是我需要衡量的要點。

我的心不在焉被沈蔚蘭輕易看穿。她瞇著眼睛以質疑姿態跟我說:“小賢,上班的時候不專心而把工作搞砸的話,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我只好集中精神,不讓她抓住任何小辮子。好不容易時鐘指針顯示下班時間。我把辦公桌收拾好後便離開工作室。賀天佑一身清爽的淺色衣褲,站在顯眼的地方等待我出現。不少路過的女子紛紛向他行註目禮。他就是這樣一個吸引異性目光的男子。他看見我便主動迎上來,再自然不過牽住我的手。我忍不住覺得些微尷尬。我跟他到底還不是男女朋友關系,還不該到牽手的階段。

賀天佑説:“別這麼煞有介事似的,從容點。”

我擡眼看他說:“你對別人的感受,好像不太在意。”

賀天佑笑了笑說:“也不是那樣。只是若果依照你希望的速度來經營我們的關系,我們或許會一直停滯不前。你太過小心翼翼,太過膽小了。”

我低下眼睛說:“我真的不明白你爲什麼要這樣。你可以選擇的女子一定多不勝數,爲什麼要對我有興趣?”

賀天佑答:“我覺得你太過低估你自己的優點。”

優點?我突然感到一份莫名詫異。然而,給別人對我作出這樣的肯定,我不能不承認心裏升起一種隱約的自我膨脹感。

賀天佑並沒有把我帶到什麼高級餐廳去。我們晚飯的地方只是一所很普通的吃店,菜式也有點乏善足陳。

賀天佑卻跟我說:“跟你在一起,最普通的食物也變成另外一種特別味道。通過你,我仿佛可以感受到簡單樸實的可貴。”

我看著他,有點不明所以。然後我突然好像意識到一種真相。原來所謂戀愛可以是一件絕對一廂情願的事情。我沒有刻意為他做過什麼,可是賀天佑卻可以自顧自地感覺良多。對於他,我還是在戒備狀態中。可是他對我,卻好像已經敞開心扉。然而這是不是他的一種手段,我可不敢肯定。

回家後面對季世安,我心內的感覺卻是奇異忐忑。

季世安問:“到哪裏去了?”

我回答說:“跟朋友一起吃飯。”

季世安繼續發問:“是送花給你的那個朋友嗎?”

我點了點頭。季世安眼中的神色已經不是單純的關心,而是一種我看不通透的覆雜。半晌,他低聲說:“是覺得有發展可能性的人嗎?”

我答:“不知道。”

“但是你已經開始給那人機會了。”

我說:“那個人很積極。”

“所以你動搖了?”

我說:“也不是那樣。”

“是怎樣的人?” 他問。

我說:“我不想跟你討論。”

季世安說:“你覺得我在幹涉你的人生?”

我搖頭說:“你也有不想跟我討論的事情。”

季世安嘆了口氣說:“你這人,真不是一般的固執。”

我回應說:“你也是。”

過了一會,季世安輕聲說:“如果有一天,我把過去一切全告訴你,你還會接受我嗎?”

我一怔說:“什麼意思?”

季世安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我突然感覺季世安對我來說好像陌生人一樣的難以猜測。我們從前那種無話不說的關系究竟如何消失?抑或那種關系只是一種幻覺而已?

季世安卻仿佛看穿我心裏想法似的。他說:“小賢,不要在心裏遠離我。”

我擡眼跟他目光相接。季世安輕聲說:“我,不論什麼情況,也會選擇相信你。”

我感到一份朦朧,不太明白他話中意思。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對話變成一種隱約的謎語,字面後的意義不再清澈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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