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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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期還剩下一個多月便結束。即將來臨的這一個暑假,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樣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基本的生活食住費用已經全由季世安支付,我總不能再要求他也負擔我的學費。我看著銀行存摺內的金額,知道找工作是一件必需的事情。然而我一點工作經驗也沒有,看著報紙上的招聘欄,只覺得千頭萬緒。我忍不住跟季世安訴説我的煩惱。

季世安看我一眼說:“怎麼突然要找工作?學期快要完結,你應該忙於準備期未考試,幹嗎還分心想這種事?”

我低頭囁嚅說:“明年的學費,也需要籌備。”

季世安說:“學費我可以為你墊付,你用不著擔心。”

我搖了搖頭說:“我不能讓你無止境付出。我應該開始學習負擔自己的人生。”

季世安說:“暑假內工作我不反對,可是如果你計劃邊工作邊念書,我覺得沒有那個必要。最後一年的大學學費,我會替你支付。暑期工的事,我也會幫你留意。你沒半點工作經驗,單憑自己的力量,也不太可能找到什麼合適的工作。”

他最後的一句話,雖然真實,可是聼在我耳裏,總是有點傷害到我的自尊心。

季世安拍了拍我肩膊微笑說:“是不是覺得忠言逆耳?”

我聳了聳肩,沒有答話。

跟著數個星期,我雖然繼續留意所有招聘啓示,卻是沒有結果的尋找。我的心只有種往下沈的感覺。一直生活在父母庇護下的我,根本沒有獨立能力,亦不懂得生活的艱難。現在季世安是暫時接過了父母的棒子照顧我,可是我總不能一輩子依賴他。想到未來,我只感到一陣寒颼颼。

期未考試完畢那一天,季世安跟我說:“明天晚上跟我出去見一個朋友。”

我一鄂,問:“爲什麼?”

季世安說:“你不是想找一份暑期工嗎?我的朋友是室內設計師。她暑假內需要聘請一名助手。”

我緊張問:“真的?跟她見面,那算不算是面試?”

季世安搖頭說:“她只是想見一見你,了解一下你的個性。”

我註釋說:“亦即是說,如果不喜歡我,便不會錄用。”

季世安微笑說:“你不用擔心。她欠我一個人情。”

我瞪大眼睛看他說:“這份工作,是攀關系得來的?”

季世安若無其事說:“朋友互相幫助,沒什麼大不了。你用不著那麼敏感。”

我卻感到一份莫名懊惱。

季世安說:“自尊心有時只是無理的自傲而已。適當的掌握機會才是上算。”

我無精打采回答:“話就算說得多好聽,也改變不了真相。”

季世安微笑一下說:“真相是,你的暑期工已經有著落。那不是很好嗎?”

我心中覺得無奈,可是也不能反駁他。到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我。

第二天晚上,我跟季世安到了一所爵士樂酒吧。他朋友是個身材高挑瘦削的年輕女子,短而直的頭發,一身前衛服飾,顔色像倒翻了的畫板,亂七八糟。我一陣詫異,這樣的人會是室內設計師?

女子看見我,伸手跟我一握,自我介紹說:“我是沈蔚蘭。你自然是季世安口中的小賢,對不對?”

我答:“對,我是向小賢。”

沈蔚蘭對季世安說:“我想先跟小賢單獨說話,你可否半小時後回來?”

季世安微微一怔,然後答:“自然。可是,蔚蘭,不要教唆小賢喝酒。她沒半點酒量,喝了酒便只想睡。”

沈蔚蘭皺起眉頭說:“季世安,你擔心什麼?我又不會把她吃掉。就算醉了還不是跟你一起回家?”

我聼後禁不住詫異起來。沈蔚蘭看來知道我跟季世安住在一起。季世安究竟還告訴了她什麼?

季世安離開後,沈蔚蘭轉臉跟我說:“這季世安把你當小孩似看待。你想喝酒的話,就盡管喝。”

我搖頭說:“不。我真的不懂喝酒。”

沈蔚蘭卻説:“誰一生下來便懂得喝酒?酒量,是要慢慢鍛煉回來的。”

我有種進退兩難的感覺。堅持不喝的話,會不會得罪她?如果喝了,不勝酒力會不會立即出醜?

沈蔚蘭看到我面有難色,說:“真掃興。可是,我不會逼你。你放心。”

她揚手召喚侍應生,替自己點了杯威士忌加冰。侍者臉帶詢問神色看我,我只好說:“請給我一杯可樂。”

侍者聼後點頭離去。沈蔚蘭打量我說:“你看來是個循規蹈矩的女孩,不像會跟男子同居的那種。”

我一鄂,說:“我跟他不錯住在一起,卻不是男女同居那種關系。”

沈蔚蘭笑了一下,說:“其實你們的故事,季世安已經跟我坦白解釋過。”

我聼後只覺得加倍訝異。“他全部跟你說了?”

沈蔚蘭點頭說:“不錯。你們是名義上的未婚夫妻,對不對?”

我看著沈蔚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我從來沒有預想過季世安原來已經遇上一個無話不說的紅顔知己。

侍者把飲品端來放下。沈蔚蘭舉杯喝了一口,說:“你臉上有份錯愕。是因爲他跟我毫無保留地說出你們的秘密?你心中開始揣測我跟他究竟是什麼關系,對不對?”

我咬了咬嘴唇,沒有否認。

沈蔚蘭說:“別擔心。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穏如磐石,完全不會被我威脅。”

我帶點警惕瞅著她。沈蔚蘭笑了一下,說:“我和季世安只是好朋友而已。我對異性沒有興趣。”

她這兩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是卻有種石破天驚的震撼力。我呆呆地看她,說不出話來。

沈蔚蘭凝視我說:“你覺得驚異,是不是?看來你是第一次遇見像我這樣的人。別害怕,我不會對你有歹心。”

我一向自以爲直接坦率,可是跟沈蔚蘭比較起來,我只能自慚形穢。我匆匆低頭用吸管啜飲可樂,藉以掩飾心中的尷尬。

沈蔚蘭繼續說:“既然要跟我一塊兒工作,我希望你對我有某程度上的了解。”

我忍不住擡頭看她說:“可是這是你的私事,你不用告訴我。”

沈蔚蘭卻説:“我覺得應該澄清我跟季世安之間的關系,讓你不會有任何疑惑。對季世安來説,這是很重要的。”

我說:“爲什麼?”

沈蔚蘭嘿笑一聲才回答:“看來你還是選擇回避。季世安的直覺一點也沒錯。”

我說:“我不明白你在説什麼。”

沈蔚蘭說:“是嗎?不明白,或許只是一種藉口。可是有些事情,你遲早需要面對。你不能老是裝小,裝單純。”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來。

沈蔚蘭備有深意看我一眼,然後說:“本來我的原則是絕對不聘請朋友的親屬當助手。可是因爲季世安苦苦哀求,所以才會破例。但是我不會對你額外寬容。如果我發覺你的工作態度或工作能力不能符合我的要求,我會毫不客氣把你炒掉。”

我只好說:“我會盡力。”

季世安再出現的時候,劈頭便跟沈蔚蘭說:“你沒有爲難小賢吧? ”

沈蔚蘭斜眼看他說:“這麼不放心,爲什麼還要讓她當我助手?”

季世安笑了一下說:“因爲我知道你這個人臉硬心軟,會適當地指導她。”

沈蔚蘭拿起酒杯,輕輕搖晃一下。杯內的冰塊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聲響。

沈蔚蘭說:“倘若我跟她因爲接近的關系而擦出火花,你會後悔嗎?”

這話説得實在太過暧昧,令我覺得很不自在。沈蔚蘭卻自顧自大笑起來。

季世安臉上一沈,說:“蔚蘭,別開這種玩笑。”

沈蔚蘭把杯中液體喝掉,啪的一聲把杯子放下,然後站起身說:“今晚的聚會到此爲止。小賢,下星期一開始,你上我的工作室來。季世安,後會有期。”

沈蔚蘭離去後,我對季世安說:“你這個朋友很奇怪。”

季世安淡淡回答:“她有點藝術家性格,跟尋常人不同。”

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問:“你爲什麼把我們的事全告訴她?”

季世安看我一眼說:“你不是跟我說過,我們不必再假裝未婚夫婦?”

我答:“可是你也不用告訴她。讓她知道我是如此一個欺騙父母膽大妄爲的人,多尷尬。你不能只跟她說,我是你朋友?”

季世安卻説:“我跟你的關系,真的能以朋友這兩個字解釋得來嗎?”

我沈默下來,然後搖了搖頭。

季世安說:“看來你還算有點良心。”

我擡眼看他,忍不住問:“我跟你,究竟是彼此的什麼人?”

季世安凝視我說:“我們是家人,生活在同一個家裏,彼此照顧。”

我微微牽了牽嘴角說:“謝謝你,讓我還可以有一個家。沒有你的話,我便只是一個沒人理會的孤兒。”

季世安笑了笑,說:“沒有你的話,我便可以當一個瀟灑了無牽掛的單身漢。所以你要加倍感激我為你作出的犧牲。”

我卻忍不住認真問:“跟我生活在一起,對你來說,是不是很不方便?”

季世安看牢我雙眼說:“跟你生活,我覺得很安心愜意。”

我只好抿嘴一笑。季世安說:“小賢,我知道,要讓你回覆從前單純無憂的心態,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可是,我會盡力讓你再次感受快樂。”

我說:“這不是你的責任。況且,你已經為我做了那麼多。”

季世安說:“如果我跟你說,照顧你對我來説是一種快樂,你會相信嗎?”

我一怔,然後說:“這樣的心態,證明你已經有成家立室的資格。看來你該早點找個合適的女子組織家庭,生兒育女。”

季世安卻冷笑起來說:“若果我現在找到結婚對象,那你怎樣辦?”

我咬了咬嘴唇說:“那麼我便不能跟你住在一起,對不對?”

季世安說:“如果你嫁給我,便可以一輩子跟我住。”

我驟然臉上一熱,說:“別開這樣的玩笑。”

季世安說:“我真的令你這麼倒胃口?”

我答:“我們根本不是那樣的感情。我們像兄妹,對不對?”

季世安卻說:“我是獨生子,從來沒冀望過要有一個妹妹。”

我忍不住說:“可是我小時候,你不是把我當妹妹看待?”

季世安嘆了口氣說:“你好像忘記,你已經長大。”

我不以爲意說:“那又怎樣?”

季世安看著我說:“感情是可以隨著環境時間改變的,你明白嗎?”

我突然不想再在這話題上繞圈子。我把視線移開,將註意力轉放在舞臺上演奏的樂手上。季世安也沈默下來,自顧自喝酒。

回家後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季世安這天晚上所說的話,其中的意味我已經不能完全忽視。兩個單身男女一起生活,某一方在感情上發生轉變,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可是,我真的有值得他傾心的地方嗎?或許,我們只是因爲太接近,所以他一時產生了錯覺而已。而我對他,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我也從來沒有好好想過。我只知道我已經習慣他的存在。如果現在沒有他,不論在生活上或精神上我也會變得仿徨失措。可是,這是一種自利的需索心態,並不是愛。如果他愛我,而我不愛他,卻繼續這樣依靠著他,那便變成利用。可是以我現在的情況,根本離不開他。我有種左右爲難的悵惘。我不願意事情變得覆雜,只希望跟他原有的關系維持不變。這可是一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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